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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更旧的衣服。
是浩子爸留下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起毛边。
帽子还是昨天那顶,口罩换了个灰色的。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跟昨天不完全一样。够了。
灵堂门口已经有人了。院子不大,摆了两排白蜡烛,火苗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歪。
一口空棺材横在堂屋正中央,盖没合。找不到尸体,入了衣冠。
大姨跪在棺材前面。她哭得最大声。
"铮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
她拍着棺材板,旁边的亲戚跟着抹眼睛。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接过二婶递的纸巾,擦了擦眼角,退到院子角落。
二婶马上凑了过去。
我站在离她们不到三米的地方,背对着,假装在看灵堂里面的香炉。大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太小了。
"那套房在通州,去年买的,两居室。贷款还剩多少,回头我去问。"
"那得查。"
二婶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人不在了,房子不能没人要。"
"再等等。灵还没出。"
二婶笑了笑。
二叔来的时候没哭。黑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站在棺材前面鞠了三个躬,然后拉着妈的手进了偏屋。妈低着头,跟他进去了。
偏屋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绕到偏屋后面的窗户底下。
窗户是老式木框玻璃窗,最上面一扇没合严。蹲在窗根底下能听见里面的每一句。
"当年大哥盖这院子,材料费是我垫的。水泥、砖、预制板,加起来六千多。
九几年的事了。按现在的价,这个院子有我一小半。"
妈的声音很轻。
"铮子还没找到。"
"嫂子,你心里清楚,找不到了。山谷里翻了车,烧了两天。能找到什么。"
妈没出声。
"我不是催你。但院子里现在住的是你一个人,手续早晚得弄清楚。你不懂这些,我帮你跑。"
椅子腿擦地的声音。妈站起来了。门开了。
二叔跟在后面出来。
妈的眼睛是红的。二叔的眼睛是干的。
灵堂外面,浩子在扫地。竹扫帚一下一下扫地上的鞭炮屑。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扫帚停了一秒。
"坤子在门口。"
我抬起头。
坤子蹲在院门口,旁边站着堂哥。堂哥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手插在兜里,朝院子里张望。
坤子蹲着不动。
"我来帮婶子整理遗物。"
坤子没抬头。堂哥又说了一遍。
坤子把手里的烟头掐灭,站起来。
"遗物不急。人还没入土。"
两个人对着看了几秒。
堂哥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摊了一下。
"行。不急。"
他走了。朝着巷子深处。
快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房子。
浩子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朝我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姐的微信。
他走到我旁边,把屏幕偏过来。
堂姐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名字后面跟了一行字:"周铮欠我的钱,他死了债不能就烂了吧。"
我盯着那行字。口罩底下的嘴角动了一下。
浩子打字。
"你有借条吗。"
堂姐秒回。
"当然有。他走之前跟我借的,有他亲笔签名。"
我把口罩往下拉了半寸。浩子看到我的表情,删掉了已经打好的字。
"假的。"
堂姐没再回复。
院子里,大姨又跪回了棺材前面。这次没哭。只是跪着。
香炉里的香快烧完了。没人续。
浩子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坤子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在门口。
妈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背对着所有人。
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