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说:左眼看见你,右眼看不见 作者:安安 更新时间:2026-08-28

第2章

眼科医院急诊。

医生拿仪器照了我右眼足足十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视网膜前膜出血,必须手术,否则右眼视力永久性损伤。"

"多久手术?"

"越快越好,三天内。"

我躺在检查床上,天花板的白光刺得左眼发酸。

护士填表:"家属联系方式填一下。"

我报了妈妈的号码,写完又划掉了。

她还在住院等手术费。

"没有家属。"

护士愣了一下,把表收走了。

手机震个不停。

部门群里吵翻了天,有人把监控截图放大分析,说确实像我的背影和红绳。

林薇适时发了条新消息:"可能真的是误会,大家别吵了。"

下面跟了十几个"心疼小薇"。

我翻了翻,没看到周衍发言。

退出群聊,微信置顶对话框还停在他最后那句"等我半小时"。

两个小时了,他没再来过一条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删掉了置顶。

三天后手术,术前需要住院观察。

我请了病假,办完入院手续,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中午,病房门被推开。

周衍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床头病历本上。

"视网膜前膜出血,需要手术。"他念出声,眉心狠狠皱了一下,"怎么这么严重?"

"熬夜熬的。"

他坐到床边,伸手碰我的脸。

"苏晴,对不起,我那天不应该让你一个人走。"

我偏开脸。

"方案的事,我跟评委组沟通了,可以给你一次补充材料的机会。"

"然后呢?"

"然后你抓紧整理证据,证明方案是你的原创。"

"周衍。"我转过头看他,"三十天的修改记录、邮件时间戳、云盘备份,我全有。这些东西我那天晚上就跟你说了,你信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因为监控截图的事压不住了吧?"

周衍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大赛组委会决定,你可以在术后两周内提交证据,如果属实,保留你的参赛资格。"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公章。

"林薇呢?"

"她的事后续处理。"

"后续?"

"苏晴,你先专心治病。"

我笑了一声。

"周衍,明天我手术,你陪我吗?"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

"明天上午有个重要客户会议,我下午过来。"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晴,那个方案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会补偿你的。"

我闭上眼睛,没再看他。

他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病房门口停住。

然后是林薇的声音,甜甜的:"周总监,客户那边已经在等了......"

"走吧。"

两个人脚步远去。

我睁开眼,盯着病房天花板,一滴泪从左眼角滑进耳廓。

下午小赵来看我,带了碗粥。

"苏晴姐,那个监控截图,有人发现不对了。"

"嗯?"

"截图里的人戴的红绳,跟你戴的位置不一样。你的在左手腕,截图里在右手腕。"

小赵压低声音,"而且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字体跟公司监控系统的不一致,像是P的。"

**在床头,粥的热气熏在脸上。

"你查这些干嘛?"

"因为我不信是你干的啊。"小赵撇撇嘴,"你加班三十天,我在旁边陪了二十天,你什么时候有功夫去偷别人的方案?"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小赵走后,我打开电脑翻出所有方案的修改记录。

第一版,第二十七天前。

第二版,第二十四天前。

第三版......

每一版都有时间戳、修改人、操作时长记录。

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存进云盘,设置定时发送给组委会。

然后拿起工牌,把陶瓷小猫取了下来。

小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琉璃珠,冰凉光滑。

我翻到背面,发现底座有处极细微的缝隙,像是被打开过。

我心一沉,找了个针,轻轻撬开。

里面藏着一枚微型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电脑屏幕。

我盯着掌心里的小猫,浑身的血都凉了。

入职那天周衍送我时说"让它替我看护你"。

我以为他在说情话。

原来是真的"看护"。

监视。

我浑身发抖,把小猫攥在掌心,又松开了。

不。

这东西现在是我最好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八点,护士推我进手术室。

麻醉面罩扣下来前,我给周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今天手术,下午你别来了。"

他没回。

手术很顺利,右眼裹上新的纱布,视野只剩左侧半个世界。

醒来时病房空荡荡,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

卡片没署名,但字迹是小赵的。

"苏晴姐,证据我帮你发给组委会了,等结果吧。"

我拿起手机。

手术当天上午十点,部门群炸了一次。

有人匿名发了张新截图,是林薇操作我电脑的正面照,时间凌晨一点零八分,跟我方案被复制的时间完全吻合。

监控来源——公司走廊新装的辅助摄像头,广角刚好扫到我工位区域。

之前那张模糊截图是侧后方,这张是正前方。

林薇的脸清清楚楚,白色裙子,红色工牌,还戴着一次性的透明手套。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炸了。

"......是她?"

"那她为什么先发截图说苏晴?"

"贼喊捉贼?"

"**,亏我还安慰了她半天。"

"所以苏晴才是被偷的那个?"

林薇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哭着说是误会,她只是去拷贝自己的文件。

但没人信了。

我刷着屏幕,右眼覆着纱布,左眼干涩发红。

周衍始终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下午三点,我收到他的私信。

"下午会议临时延长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回。

五点,他又发了一条:"苏晴,那个监控的事,我需要跟你解释。"

七点,他连发三条。

"你在哪个病房?我过来了。"

"接电话。"

"苏晴。"

我把手机扣过去,脸转向窗外。

天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那束花放在床头,康乃馨蔫了半边。

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告诉我外面有人等了一夜。

"姓周,眼睛红红的,站了一晚上。"

我没说话。

护士走了,我掀开被子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周衍靠在走廊长椅上,领带歪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缩回病房,轻轻关上门。

住院第三天,我办了出院。

右眼还裹着纱布,视力恢复了一些,但看东西仍然重影。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虚弱:"晴晴,你最近忙什么?手术费妈再想想别的办法......"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

冬风灌进领口,右半边脸被纱布裹得严实,路人都多看我两眼。

手机里静静躺着十几条未读。

周衍的,林薇的,部门同事的。

我一个没看。

打车回公司收拾东西。

工位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和零食,我简单收了几样私人物品。

小赵从旁边探过头。

"苏晴姐,你真要走?"

"嗯。"

"但是大赛结果出来了,组委会认定方案是你的原创,林薇被取消资格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而且行政部调了完整的监控录像,林薇凌晨一点用你的电脑拷贝资料,全录下来了。"

小赵压低声音,"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是她偷你的方案,还倒打一耙。"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陶瓷小猫。

小猫眼睛黑黝黝的,对着我笑。

"苏晴姐,你说周总监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林薇做的事。"

我沉默了两秒。

"知不知道都跟我没关系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衍站在我工位后面,西装齐整,但眼底全是红血丝。

"苏晴,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林薇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转过椅子看他。

"周衍,你送我这只猫的时候,说让它替你看护我。你知道里面装着摄像头?"

他脸色骤变。

"你发现了?"

我心脏猛缩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

"苏晴,那是我怕你的研究成果被别人窃取,才放的。我没想过有一天它会用来怀疑你。"

"但你看到那张截图的第一反应,是信了。"

周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那头,林薇低着头走过来。

她红着眼眶,手里拿着一个纸箱,装的都是她工位上的东西。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住了。

"苏晴姐,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急需钱,我妈也在住院......"

"五十万?"

"......是。"

"所以你偷了我的方案,编造监控截图,在群里带节奏。都是为了五十万。"

林薇眼泪啪嗒掉下来,"对不起,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衍皱着眉看她,又转头看我。

"苏晴,她的事公司会处理,你别再——"

"周衍。"我打断他,"你到现在还在帮她说话。"

"我没有帮她说话,我是让你别太激动,你眼睛还没好。"

"我眼睛怎么坏的?熬夜三十天累坏的。为什么熬夜?为了赢那五十万给我妈做手术。为什么需要赢?因为你不是说我"先赢了再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

"周衍,三年地下恋爱,你说上升期不能公开,我认了。大赛前你收了徒弟不告诉我,我忍了。你把她放进决赛现场跟我同台竞争,我也没说什么。"

"但她偷我的方案,栽赃我,在所有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你还要我"别激动"。"

我把陶瓷小猫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周衍,我们结束了。"

他盯着那只猫,脸白得像纸。

"苏晴——"

"工牌我明天交,离职邮件我已经发了。"

"别走。"周衍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给我一次机会,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对,但我——"

"你处理得哪里不对?你从头到尾都没站在我这边。"

我甩开他的手,动作牵扯到右眼,一阵刺痛窜上来。

但我咬着牙,没皱眉。

"从林薇出现开始,你每次天平歪了都会倒向她。她哭一句你心疼,我流一脸血你无动于衷。"

"她转发监控截图污蔑我,你说"先赢比赛"。我躺进手术室,你去陪她开会。"

周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晴,我那天真的不知道你手术这么重要——"

"你不知道?我发了消息告诉你。"我打断他,"你没回。"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周围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但耳朵全都竖着。

林薇站在两步外,抱着纸箱,脸上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

周衍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悔恨?慌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苏晴,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拿起包,穿过工位过道往电梯走。

小赵追上来两步,喊了声"苏晴姐"。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从缝隙里看到周衍追过来的身影,领带甩在肩上,狼狈极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在轿厢壁上,右眼的纱布被泪浸湿了一小块。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张照片。

周衍站在医院走廊里,凌晨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手里攥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角病历本。

下面一行字:"我是那天值班的护士,这位先生在你手术那晚站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走。"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电梯到了负一层。

我走出电梯,把手机装进口袋。

站了整夜又怎样。

在我最需要他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利。

行政部看完我的交接材料,又看了组委会认定书,还补了我半个月补偿金。

我把大部分钱转给了妈。

"晴晴,你哪来这么多钱?"

"公司发的竞赛奖金。"我撒谎。

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完又咳嗽。

"妈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对着行李发呆。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那只陶瓷小猫我最后也没带走,留在办公桌上。

小赵后来发消息说,周衍把猫拿走了,攥在手里坐了一下午。

我没回。

离开那座城市那天是阴天。

高铁站人挤人,我右眼还覆着纱布,顶着半张肿脸穿过人群。

检票口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周衍站在人潮里,西装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

"你要去哪?"

"跟你没关系。"

"苏晴,别走,那套房我看了,首付我掏,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看着他。

"周衍,你觉得我是为了那套房生气?"

他顿了顿。

"房子、比赛、林薇,所有的事我都认。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弥补。"

"你怎么弥补?我这三十天每天睡三小时做出来的方案,被林薇偷走拿去参赛。你作为评审,全程没有帮我辩驳一句。"

"我事后查了——"

"事后?"我笑了一声,"周衍,我瞎了半只眼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陶瓷小猫。

猫眼睛被挖掉了,露出底部的空洞。

"我把摄像头拆了。"

"扔了吧。"我说。

"苏晴......"

"周衍,三年了。你把我藏在地下谈了三年恋爱,对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我。"

"林薇出现之后,你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忍让。她打翻奶茶毁了我打印版的方案,你什么都没说。她凌晨拷走我的文件倒打一耙,你让我"先赢再说"。"

我吸了口冷风,右眼被吹得生疼。

"你跟她之间有没有什么我不管。但你站在她那边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我疼不疼。"

周衍攥紧了那只猫,指节发白。

"苏晴,我爱你。"

"你爱的是你需要我时我在,你需要我让时我让的那个我。"

"现在那个人没了。"

高铁广播响了。

我转身走进闸机口,身后周衍又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车厢里人不多,**在窗边,看站台上的周衍越缩越小。

他站了很久,直到火车拐弯,彻底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小赵。

"苏晴姐,公司出事了。林薇那边被人扒出来她窃取过好几个人的创意,行政部已经报警了。"

"哦。"

"还有,周总监......他递了辞呈。"

"哦。"

"你不惊讶?"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闭眼靠着座椅。

右眼覆着纱布,左眼看出去的世界是半边模糊的。

高铁钻入隧道,窗外的光被截断,只剩车厢里暖黄的顶灯。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部。

那是一张旧照片,洱海边的晨光,我妈笑得满脸褶子。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到了云南,在洱海边的小院租了间房。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结着干瘪的果子。

我每天晒太阳、看书、做饭,右眼慢慢恢复。

纱布拆掉那天,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右眼球里红血丝褪了大半,但视力还是有些模糊。

医生说需要时间。

我妈病情稳定了一些,我把她接过来一起住。

有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她突然问:"那个姓周的,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

"也好。"

她摘了颗石榴,掰开递给我一半。

"晴晴,妈以前催你结婚,是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现在妈不催了,你高兴怎么过都行。"

石榴籽酸酸甜甜,汁水淌在指缝里。

我笑了笑,眼角有颗泪滚下来,滑进嘴角。

咸的。

小赵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汇报公司八卦。

说林薇被警方带走调查了,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移交检察院。

说周衍辞了总监职位,卖了名下资产,听说要出国。

说他临走前去了一趟办公室,把我工位上贴的几页方案原稿取走了。

我回:"随便。"

小赵又发:"苏晴姐,周总监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你原来那扇窗户。"

我没回那条。

三个月后,我在本地一家设计公司找到了新工作。

职位不高,但胜在环境单纯。

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总监,看我的简历问了句:"右眼这是?"

"打球伤的。"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以后注意休息,眼睛是一辈子的事。"

我点头。

新办公室窗朝西,每天下午能晒到太阳。

我桌上没放任何摆件,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

有天午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苏晴。"

周衍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在机场,晚上的飞机。走之前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收到了。"

又沉默了几秒。

"那只猫,我补好了。"

"你留着吧。"

"苏晴——"

"周衍,保重。"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窗外阳光正好,金黄一片铺在桌面上。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闪烁。

我开始写新的方案。

没有名字,没有截止日期。

只是写。

那天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着半边桌面,照着我的右手背。

右眼看出去的世界仍然有些雾蒙蒙。

但左眼很亮。

亮得能清清楚楚看见屏幕上每一个字。

方案写了三页,我停下来喝了口水。

石榴树在院子风里晃了晃枝丫,干瘪的果子掉下来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啪嗒一声。

清脆利落。

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我推开小院木门,初春的风裹着洱海的湿气扑面而来。

右眼视力恢复到了七成,看东西还是有层薄雾,但已经不影响日常。

我妈在厨房熬粥,锅盖掀开的瞬间,米香混着红枣味漫了满院。

我搬了把小竹椅坐在石榴树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小赵发来消息:“苏晴姐,林薇的案子判了,七年。”

“嗯。”

“还有......周总监在海外重新创业了,做的是跟咱们原公司完全不搭边的智能家居。”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石榴树的新芽。

“苏晴姐,你不好奇?”

“不好奇。”

小赵发了个叹气表情包,然后说:“对了,你上次让我帮忙查的眼底恢复专家,我找到了联系方式,发你微信。”

“谢谢。”

放下手机,粥也好了。

我妈端了两碗出来,一碗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

“今天去复查?”

“嗯,下午。”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自从我离开周衍之后,她很少再替我拿主意了。

新公司的项目越做越顺手,那位女总监姓赵,对我也算关照。

但今天开周会的时候,气氛有点不对。

赵总监把一份方案推到投影屏上:“苏晴,这个项目甲方点名要你负责。”

“点名?”

“你之前那个《光痕》的思路,在圈子里传开了。甲方老板说看了你的参赛作品,指定跟你合作。”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后背微微发紧。

《光痕》——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过了。

“接不接?不接我推掉也行,你眼睛还在恢复期。”

“接。”

我听见自己说。

赵总监挑了挑眉:“好,你说了算。甲方预算是上一单的两倍,压力不小。”

“我知道。”

散会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那份项目资料从头翻起。

甲方是一家云南本地的文旅公司,要做一套全新的视觉识别系统。

需求文档最后一页附了句话:“看过《光痕》原案,深受触动,期待合作。”

我盯着这句话,拇指按在鼠标左键上,停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下午去医院复查,医生拿仪器照了照我右眼。

“恢复得不错,比预期好。继续保持用眼卫生,少熬夜。”

“能完全恢复吗?”

“视力能恢复到九成以上,但那个雾蒙蒙的感觉可能无法彻底消除。”

我点点头,道了谢,走出诊室。

走廊拐角有人喊我名字。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份病历。

“苏晴?真的是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他扶了扶眼镜,嘴角弯了一下:“我是柯家明,给你做过手术。”

想起来了。

“柯医生。”

“你来复查?”

“嗯。”

他走近两步,在离我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住,目光落在我右眼上。

“视力怎么样?”

“还行。”

“右眼视野有没有变形?”

我摇头。

他点了点头,又问:“你现在住这附近?”

“租了房子,在洱海边。”

“巧了,我也调来这边分院了。”他笑了笑,“以后复查方便。”

我道了声谢,准备走。

“等等。”柯家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你算是我跟过最完整的病例,后续数据追踪还有段时间。”

我犹豫了两秒,扫了他的码。

他把我好友通过,备注写了个“柯”,然后收起手机。

“苏**,那个......当时手术前你家属栏填的是妈妈的名字,但她好像没来。”

“她身体不好,我没让她来。”

“那谁陪护的你?”

“我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下次复查如果没人陪,可以叫我。”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初春的风还凉着,吹在脸上有种清醒的刺痛。

手机响了一声,柯家明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有批新的眼底用药到货,你可以过来免费试用一个疗程,算课题经费。”

我回了个“好”字,关掉屏幕。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织着什么。

“晴晴,今天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她放下毛线,抬头看我,“对了,今天下午有人来找你。”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

“谁?”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高高瘦瘦,戴眼镜。他说是你以前同事,姓赵?”

小赵?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小赵的新消息。

“他说什么了?”

“没进门,就问了你住这儿吗,我说是,他说改天再来。”我妈想了想,“挺客气的一个人,还给我拎了袋水果。”

水果放在门边,我拎起来看了看,一袋苹果。

袋子上没有标注,什么信息都没留。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小赵:“你今天来云南了?”

小赵秒回:“啊?我没去啊。”

那个“同事”是谁?

我攥着手机想了想,翻到另一个对话框。

周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句“苏晴,保重”,然后就被我拉黑了。

我又翻到柯家明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

第二天上午去公司,跟甲方开了第一轮视频会。

甲方那边来了四个人,负责对接的是个年轻姑娘,叫许棉。

“苏老师,我们老板特别喜欢你那个《光痕》的底层逻辑,说那种动态光影的转换思路很适合我们文旅项目的气质。”

“谢谢。”

许棉又说了些需求细节,会议氛围很融洽。

快结束时她忽然补了句:“对了苏老师,我们老板说下个月会亲自来云南跟你碰面,具体时间到时候我跟您确认。”

“好。”

挂断视频,赵总监在旁边挑了挑眉:“大客户,这单要是成了,你年终奖翻倍。”

“尽力。”

晚上回家,小院门口蹲着个人。

身形颀长,穿着件深灰色风衣,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近两步,他抬起头。

隔着院子半掩的木门,四目相对。

是柯家明。

“苏**。”他站起来,“那个......我给你送药来的。今天下午你微信没回,我问了赵医生才知道你住这儿。”

他手里拎着个白色药袋,上面印着医院logo。

“谢谢,放门口就行。”

他弯腰放下药袋,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比上次好一些。”

“可能是晒太阳晒的。”

“那就多晒晒。”他笑了笑,“我先走了,明天复诊别忘了。”

我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冒昧问一句,你右眼受伤那段时间......有人陪你吗?”

这个问题跟医院里那次一样,但语气更小心。

“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以后可以有人。”

**在门框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我妈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那个医生又来了?”

“送药的。”

“挺殷勤的。”我妈说。

我拎着药袋进门,没接话。

夜里我躺床上刷手机,小赵又发来一条消息。

“苏晴姐,我打听到了。来找你的那个人,是甲方老板派来的。”

“甲方老板?”

“嗯。许棉私下跟我说,她们老板是在一次行业论坛上看到你参赛作品的,当场就说一定要跟你合作。”

“她老板叫什么?”

“姓顾,叫顾什么来着......我忘了。许棉没说全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云南有姓顾的文旅老板,也做设计相关的生意。

而且恰好看到了《光痕》的底稿。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第二天复诊,柯家明帮我做了**眼底检查,结论比上次更好。

“右眼视野范围扩大了不少,那个雾感有没有减轻?”

“轻了一些。”

“好现象。”他低头记了两笔,然后合上病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看着他:“为什么请我吃饭?”

“庆祝你视力恢复。”

“我还没彻底恢复。”

“那就预祝。”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很浅,“苏**,我请你吃饭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在异乡养伤,应该多交点朋友。”

我看着他,半晌:“好。”

他选了家洱海边的小馆子,露台的位置,能看见晚霞把水面染成橘红色。

菜上齐了,他给我倒了杯温水。

“你眼睛不能喝酒,这个行吧?”

“行。”

我夹了一筷子酸辣鱼,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柯医生,你转来云南分院是因为工作调动?”

“一半是。”他剥了只虾放到我碗边,“另一半是觉得这边空气好,适合养眼睛。”

“我的?”

他手顿了一下:“泛指。”

我低头吃虾,没再追问。

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家,走到巷口就停了。

“就送到这吧,你早点休息。”

“嗯。”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苏**,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太累,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值夜班比较多,基本都在。”

“好。”

他走了。

我站在巷口,夜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棉发来的消息:“苏老师,我们老板行程定了,下周三下午飞到大理,晚上想请您吃个饭,方便吗?”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推开了小院的门。

院子里,我妈还在织毛线。

“这么晚回来?吃饭了?”

“吃了,跟医生一起。”

“哦。”她头也没抬,“那个姓柯的?”

“嗯。”

“人怎么样?”

“挺好的。”

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织。

我坐她旁边,看着针线在她指尖翻飞。

“妈,你说人犯过一次错,还会再犯吗?”

她停下来:“晴晴,你在说谁?”

“没谁。”

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膝盖。

“妈这辈子就一个道理,犯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犯错之后他改了没有。改了,就是好人。没改,就是个会说话的教训。”

**着椅背,望着头顶那棵石榴树。

夜风穿过枝丫,新叶沙沙响。

月光下那些嫩绿的新芽,比干瘪的旧果子好看多了。

那袋苹果还放在玄关鞋柜上,我没拆开。

甲方老板姓顾这件事,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起。

下周三,等他到了再说吧。

这一次,我不会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