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我回到了被继母送上花轿,替妹嫁给传闻中暴虐疯癫的鬼王那天。上辈子,
我宁死不从,大婚当晚自尽,却亲眼见鬼王抱着我的尸身枯坐七日,血洗仇家。重活一世,
我笑着握住他冰凉的手:“夫君,我来陪你。”王府夜夜闹鬼,我淡定掏出桃木剑,
反手将吓我的小鬼钉在墙上。
鬼王默默藏起手下瑟瑟发抖的小报告:“王妃好像比我们还凶……”我笑眯眯逼近:“王爷,
听说您不行?”他耳尖泛红将我拉入怀中,露出獠牙:“试试?”直到我剑指龙椅上的皇帝,
他才知道,我要的不只是复仇。而是,这天下。头痛欲裂,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反复贯穿,
又像是被沉入了冰冷粘稠的沼泽,不断下坠。口鼻间,
是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死亡本身的腐朽气息,混着一种奇特的、冷冽的沉水香。
林晚猛地睁开眼。入眼是一片刺目的、流动的红。龙凤呈祥的绣纹,在烛火跳跃下,
泛着冰冷僵硬的光泽。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
缀满珍珠的流苏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摩擦着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是梦?可那痛,
那冷,那香,
还有最后印在视网膜上、抱着她逐渐冰冷身体的那双猩红绝望的眼睛……都真实得令人颤栗。
不,不是梦。她僵硬地转动眼珠,视线掠过身上同样鲜红如血的嫁衣,
落在身下铺着的、绣着百子千孙图样的锦被上。触手所及,是冰凉滑腻的丝绸。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喧闹和丝竹声——那是前厅残存的、属于一场荒诞婚礼的余音。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气和刻骨的恨意,汹涌回潮。她是林晚,吏部侍郎林正堂的嫡长女。
母亲早逝,继母白氏入门,生下一双弟妹。她这个原配所出的女儿,便成了碍眼的存在。
十六岁这年,皇帝一纸赐婚,将她指给了那位传闻中暴虐嗜杀、疯癫可怖,
且因一场大火毁了容貌、身体残疾,常年幽居王府,被人在背后称作“鬼王”的七皇子,
萧夜。而她的好妹妹林婉儿,则被许给了风头正盛、温文儒雅的二皇子。她自然不肯。哭过,
求过,绝食过,甚至以死相逼过。可换来的,是父亲冷漠的“皇命难违”,
是继母假惺惺的叹息“晚儿,这是你的福气,也是林家的造化”,是林婉儿躲在人后,
那得意又轻蔑的眼神。于是,在上花轿前,她偷偷藏起了一把磨得锋利的金簪。
大红的盖头下,她攥紧了那冰冷的凶器,听着轿子吱呀呀地抬进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府,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当最后一名仆妇退出去,
关上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机的房门时,她一把扯下盖头,
将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剧痛袭来,温热的血浸透了嫁衣。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视线开始模糊。可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竟然没有立刻死去。她“看”到,
那个穿着大红喜袍、戴着半张狰狞玄铁面具的男人,踉跄着扑了进来。
他身上的沉水香瞬间被浓烈的血腥味冲散。他抱着她,身体抖得厉害,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那双向来被传说蕴藏着疯狂与残暴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
只剩下巨大的、空洞的绝望。他徒劳地用手去捂她心口汩汩流出的血,可那滚烫的液体,
只是更快地从他指缝间流逝。“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像是沙砾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连你……也不要我?”那之后,她的魂魄,竟未立刻离去。
她飘荡在这座空旷阴森的王府里,看着他抱着她逐渐冰冷僵硬的尸身,不眠不休,
枯坐了整整七日。他不许任何人靠近,不吃不喝,只是那样抱着,
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机的石雕。第八日,他轻轻将她放下,为她整理好嫁衣,擦净脸上的血污,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然后,他站起身。那一刻,他身上颓败死寂的气息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整个王府空气都为之冻结的、近乎毁灭的暴戾与杀意。他走出了王府。
再回来时,已是三日后。他身上的喜袍沾满了暗沉发黑的血迹,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身后,跟着同样浴血、煞气冲天的亲卫。她“听”到零碎的汇报:“林府一百三十二口,
鸡犬不留……白氏及其子女,已按王爷吩咐,凌迟处死……二皇子府……遇刺重伤,
昏迷不醒……”他为自己报了仇,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然后,
他回到停放着她的冰棺旁,握着她的手,将一把匕首,送进了自己的心口。鲜血涌出,
与他喜袍上那些暗黑的血迹融为一体。他倒在她身边,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前,
竟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别怕……我来陪你。
”……“呵……”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冷笑,从林晚喉间溢出。原来,那不是梦。
是她真切经历过的一生。愚蠢、短暂、充满不甘和遗憾的一生。而老天,
竟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就在这大婚之夜,就在她刚刚被送入洞房,
还没来得及抽出那支金簪的时候。门外,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停在门口。是守夜的丫鬟?还是这王府里,
那些据说面目可怖、行踪诡谲的下人?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恨吗?
当然恨。恨继母白氏的刻薄算计,恨父亲林正堂的冷漠无情,恨林婉儿的虚伪恶毒,
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但此刻,比恨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念头。萧夜。
那个为她屠尽仇家、最终殉情而死的男人。那个被称作鬼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
上辈子,她惧他,厌他,宁死也不愿靠近他。可到头来,
唯一给她惨烈复仇和最后一丝温暖的,竟只有这个“鬼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细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她抬手,摸索向鬓发间。果然,那支冰凉坚硬的凤头金簪,
还好好地插在发髻里。就是它,上辈子结束了她可笑的生命。
这一次……“吱呀——”沉重的房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流,随之卷入。
烛火跳动得更加厉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廊下昏暗的光,
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同样鲜红的喜服,身形高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与沉寂。
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脸上,覆盖着冰冷的玄铁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
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是萧夜。他站在那里,
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落在端坐在床边的林晚身上。那目光沉沉,像是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又像是藏着汹涌的暗流,复杂得让人心悸。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传闻里的疯癫,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的寂静。他在看什么?
看这个被强行塞给他的、注定会恐惧他、厌恶他的新娘?还是在等待着她像其他人一样,
发出惊恐的尖叫,或者露出嫌恶的表情?林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混杂着酸楚、愧疚和某种决绝的悸动。上辈子,她至死,
都没能好好看他一眼。这辈子……在萧夜沉寂的目光注视下,她动了。没有尖叫,没有退缩。
她抬起手,在萧夜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
将头上那支分量不轻的、缀着珍珠流苏的华丽凤冠,取了下来。
沉甸甸的冠冕被随手放在身旁的锦被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然后,她站起身。
鲜红的嫁衣裙摆逶迤在地。她一步步,朝着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走去。
萧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面具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困惑、警惕,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紧绷。他看着她走近,
看着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烛光跃动,映亮了她仰起的脸庞。
那是一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眉眼精致,肤色白皙,因为之前的紧张和挣扎,唇色有些淡。
但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反而亮得惊人,
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直直地望进他面具后的眼睛里。她抬起手。
萧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想后退,又强行抑制住了。他看着她伸向自己——不是脸,
而是他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冰凉得不似活人。林晚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指尖触及一片刺骨的冷。她却恍若未觉,
稍稍用力,将他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掰开。然后,将自己温热柔软的手掌,
坚定地塞进了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僵硬,冰冷,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晚抬起头,迎着他那深不见底、翻涌着惊愕的目光,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初时有些生涩,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温柔,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平稳,在这死寂的新房里,轻轻响起:“夫君。”“别怕。
”“我来陪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萧夜整个人僵在原地。
面具遮挡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内心滔天的巨浪。那里面,
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深沉的困惑,
以及一丝几乎要被那明亮笑容和掌心温度灼伤的、久违的悸动。她的手指温热,
甚至有些汗湿,紧紧扣着他冰冷的手指。那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蔓延,
几乎要烫伤他冰封已久的心脏。“你……”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只吐出一个字,便又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林晚只是笑着看他,握着他的手,
又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也能感觉到,那僵硬之下,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颤动。他没有甩开她。很好。她牵着他,转过身,
引着他慢慢向里间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萧夜似乎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竟真的被她牵着,有些机械地迈开了脚步。
绕过屏风,内室的情景映入眼帘。同样是触目惊心的红,但比之外间,
似乎更多了几分旖旎的暖意。只是那暖意,也被无处不在的沉寂和冰冷冲淡了不少。
桌上摆着合卺酒,金色的酒壶和酒杯,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林晚拉着他,
在铺着红绸的桌边坐下。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就这么自然地与他交握着,放在自己膝上。
“王爷,”她换了称呼,声音依旧轻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还没喝合卺酒。
”萧夜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映出小小的、温暖的光点。她没有躲闪,坦然回视。良久,他另一只空着的手,
有些迟缓地抬起,拿起了酒壶。动作间,似乎牵扯到了什么旧伤,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他斟满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
在杯中微微荡漾。林晚主动松开了他的手,端起其中一杯。指尖相触,依旧是他冰凉的体温。
她将自己的手臂,穿过了他端着酒杯的手臂。手臂相交,距离拉近。
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混合着嫁衣上熏染的浅淡花香,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萧夜的身体,似乎又绷紧了些。“夫君,”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面具覆盖的侧脸,
轻声说,“合卺交杯,永以为好。”说完,她率先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
顺着喉咙滚下,带来一股暖流。萧夜看着她喝下,面具后的眼眸深了深,也仰头,
饮尽了自己杯中酒。喝得太急,些许酒液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滑落,没入大红的衣领。
手臂分开。林晚放下酒杯,脸上因酒意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看着萧夜,他放下酒杯,
依旧沉默,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其中的审视和探究,几乎化为实质。“王爷,
”林晚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打破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无形的屏障,
“夜深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转向那张宽大的、铺着百子千孙被的雕花拔步床。
萧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猛地转回头,视线重新锁住她,
那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某种压抑的、近乎凶狠的审视,
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她在邀请他?她不怕他?不嫌弃他?
不知道关于他的那些可怕传闻?还是……另有图谋?林晚迎着他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没有丝毫退缩。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那因酒意和决心而生的红晕未退,眼神清澈见底,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我既嫁与王爷为妃,自当与王爷同心。”她轻声说,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外间如何传言,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从今往后,王爷是我的夫君。
”萧夜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凝滞,
烛火跳动得更加厉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扭曲缠绕。半晌,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砰”一声闷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双眼睛在面具后,翻涌着剧烈的情緒风暴,最终,
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你,”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警告,“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说完,
他竟不再看她,倏然转身,大步朝着内室门口走去。那背影,僵硬,紧绷,
甚至带着一丝几近仓皇的意味。厚重的门帘被他一把掀起,又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外。
林晚独自坐在桌边,听着他离去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门外廊下,
直到彻底听不见。新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她缓缓吁出一口长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这才发现,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后背也是一片冰凉。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吗?他没有暴怒,没有发疯,
甚至没有像对待那些据说因为恐惧尖叫而被拖出去处置的侍女那样对待她。他只是……走了。
带着满腔的疑虑、防备,和那一点点几乎被他强行压制的震动,走了。林晚低头,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然后,她慢慢握紧了拳头。
没关系。来日方长。既然重活一世,既然命运再次将她送到他身边,那么,那些欠她的,
害她的,她都要一一讨还。而萧夜……这个上辈子为她殉情的男人,这辈子,
她不会再让他孤独地走向毁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这座传说中的鬼王府,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只有零星几盏惨白的灯笼,
在夜风中幽幽晃动,像是飘荡的鬼火。阴森,可怖。可林晚看着,
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鬼?她可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谁怕谁,
还不一定呢。夜色渐深。林晚和衣躺在宽大却冰冷的新床上,毫无睡意。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前世的惨烈,今生的决绝,未来的筹谋,
还有萧夜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呜……”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女子低泣的声音,幽幽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
林晚猛地睁开眼。那哭声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就贴在窗棂外、床幔边,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和悲伤,直往人耳朵里钻。
若是寻常新嫁娘,骤然身处这传闻闹鬼的王府,听到这般动静,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尖叫连连了。林晚却只是静静躺着,连呼吸的频率都未变。她甚至微微侧耳,
仔细分辨了一下那哭声的方向。上辈子做鬼飘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
对这些“同类”的气息和把戏,倒是熟悉得很。这哭声,听着凄惨,实则虚浮无力,
缺少真正怨魂厉鬼那种直击魂魄的森然煞气。倒像是……人为弄出来的把戏。是试探?
还是这王府里,某些“东西”给新王妃的下马威?哭声渐渐变了调子,从低泣,
变成了尖细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忽左忽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更加诡谲瘆人。同时,
紧闭的窗户,忽然“吱嘎”一声,无风自动,缓缓开了一条缝。窗外浓重的夜色涌进来,
带着深秋的寒意。桌上原本平稳燃烧的蜡烛,火苗猛地一跳,骤然拉长,
颜色也从温暖的橘黄,变成了幽幽的、惨淡的绿。绿莹莹的光,照亮了半边屋子,
将家具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形。那笑声越发清晰,仿佛就在床帐外徘徊。
林晚终于动了。她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撩开床幔。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只有一片沉静的淡漠。
甚至,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神色。她掀被下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陪嫁的箱笼就放在旁边,尚未完全收拾。她蹲下身,
打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箱子。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件素色旧衣,
下面压着几本书,以及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她拿出那布包,解开。里面,
赫然是一把桃木剑。剑身色泽沉暗,纹理细腻,剑柄处缠着陈旧但坚韧的墨色丝线,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保存得极好,隐隐透着一股纯正的阳气。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
母亲出身南方一个小家族,据说祖上曾出过行走江湖的方士,有些驱邪避凶的传承。
这把桃木剑,便是其中之一。母亲去得早,只留给她几样旧物和只言片语的叮嘱,
她一直好好收着,从前只当是个念想,未曾想会有用上的一天。手持桃木剑,林晚转身,
看向那扇兀自微微晃动的窗户,以及屋内摇曳的惨绿烛光。那诡异的笑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随即变得更加尖锐,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的意味,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重重叠叠。
林晚不为所动。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最后,
定格在床侧不远处,那面巨大的、蒙着红绸的铜镜上。
铜镜映出屋内绿莹莹的光和她持剑而立的身影,影影绰绰,显得有些扭曲。她一步步,
朝着铜镜走去。笑声戛然而止。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就在林晚走到距离铜镜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嗬!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猛地从铜镜方向爆发出来!与此同时,铜镜上覆盖的红绸无风自动,
骤然掀起一角!一张惨白浮肿、七窍流血的女人脸,猛地从镜面里凸了出来,
瞪着一双没有瞳孔的、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晚,
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巨大的笑容,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怨毒,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镜面,
将人吞噬!这景象,足以将任何胆大之人吓得心胆俱裂。林晚的脚步,却连顿都未顿一下。
她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梢,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在那张鬼脸带着凄厉尖啸,
作势欲扑的瞬间——她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手腕一翻,
手中的桃木剑挽了个极简单的剑花,动作不见得多高明,却快、准、稳!
剑尖携着一股破邪的凛然之气,不偏不倚,径直朝着铜镜上那张鬼脸的眉心位置,疾刺而去!
“嗤——!”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烙进了冰雪。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
也没有刺穿镜面的碎裂声。桃木剑的剑尖,在触及铜镜镜面的刹那,
仿佛刺入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屏障,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嗷——!!!
”一声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痛苦与惊骇的尖锐嘶鸣,骤然从镜中爆发出来!
比之前的任何声音都要凄惨、真实十倍!那张浮肿惨白的鬼脸瞬间扭曲变形,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镜面像水波一样剧烈荡漾起来,
那张鬼脸拼命挣扎着,想要缩回去,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住。林晚手腕稳如磐石,
持剑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桃木剑上,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装神弄鬼。”她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就这点道行,也敢出来吓人?”话音未落,她持剑的手臂,向前轻轻一送。“噗!
”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铜镜上的涟漪骤然平复。那张扭曲的鬼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如同被戳破的幻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覆盖其上的红绸,软软地垂落下来,恢复了原状。
与此同时,房间另一角的阴影里,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屋内,
那惨绿色的烛光晃了晃,倏然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摇曳的火焰将房间重新照亮,
暖色调的光驱散了方才的阴森。窗外渗入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一切发生得极快,
从鬼脸出现到消散,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林晚这才缓缓收回桃木剑,垂下手臂。
剑身上那层微光已然隐去,恢复成原本沉暗的木色。她走到铜镜前,
用剑尖挑开红绸看了一眼。镜面光滑,映出她自己平静无波的脸,
除了脸色因刚才的动静略有些苍白外,并无异常。她转身,走向那发出闷响的角落。那里,
靠近墙根的地上,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用稻草粗略扎成的人形。人形心口的位置,
破了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还冒着丝丝缕缕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稻草人旁边,
还散落着几片裁剪粗糙的、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林晚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只焦黑的稻草人,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不是真鬼,而是被人操控的、附着了些许阴秽之气的傀儡把戏。
用来装神弄鬼、惊吓常人是够了,但在真正的破邪桃木面前,不堪一击。她弯腰,
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只焦黑的稻草人,走到烛台边,就着火焰将其点燃。
稻草发出“噼啪”的轻响,很快烧成一小撮灰烬,连那点黑气也消散无踪。做完这些,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桃木剑重新用布包好,收回小箱笼底层。
房间彻底恢复了平静。只有烛火安静燃烧,以及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她走回床边,
掀开被子重新躺下,合上眼睛。仿佛刚才那惊悚诡异的一幕,
只是午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是,在她闭目之后,那长而密的睫毛,
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今夜这场“闹鬼”,是谁的手笔?是这王府里某些“人”的试探?
还是……外面的人?无论是什么,她接下了。而且,用最直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
给出了回应。林晚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而新房之外,
遥远的王府另一处隐秘院落。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道高大的身影静立在窗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正是去而复返的萧夜。他依旧穿着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喜服,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一双眼睛,映着窗外冰冷的月色,深不见底。
、王爷……”一个穿着灰扑扑仆役衣服、身材矮小瘦削、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青白的男子,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细弱蚊蚋。萧夜没有回头,
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那仆役,或者说,这王府里真正的“非人”存在之一,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
小槐……被、被王妃她……她用桃木剑……一剑钉、钉回原形了……现在……现在魂体受损,
缩在墙角哭,说、说再也不敢靠近清晖院了……”月光下,萧夜负在身后的手,
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跪着的仆役,
控制不住的细微牙关磕碰声。许久,萧夜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
落在抖如筛糠的属下身上,深沉难辨。“桃木剑?”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比月色更冷。
“是、是的……看着有些年头,但、但煞气很重,是真正的老雷击木所制……小槐说,
那一剑,差点把它那点微末道行都打散了……”仆役的声音带了哭腔。萧夜沉默了。
他想起离开新房时,那个女人仰着脸,目光清澈明亮,握住他冰冷的手,
说“我来陪你”的样子。想起她镇定自若地喝下合卺酒,甚至主动提及就寝。
然后……是现在,属下回报,她淡定地掏出一把老桃木剑,
把他派去“例行吓唬”新人的小鬼,给钉在了墙上?“她,”萧夜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怪异,“可曾害怕?”仆役猛地摇头,
幅度大得几乎要把脑袋摇下来:“没、没有!小槐说,王妃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还、还说它‘就这点道行’……王爷,
王妃她……她好像……”仆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卡壳了半天,
才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比咱们还凶……”萧夜:“……”他重新转过身,
面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月光勾勒出他冷硬而孤峭的侧影。比他们还凶?脑海里,
浮现出那双握住他手的、温暖而坚定的眼眸,还有那带着破釜沉舟般温柔的笑容。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掠过他眼底。困惑,更深了。但似乎,
又混杂了些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东西。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跪在地上的仆役如获大赦,连滚爬跑地消失在阴影里,仿佛生怕慢了一步,
就会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盯上。书房内,重归寂静。萧夜独自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许久,许久。然后,一声极轻的、意味难明的低语,消散在冰凉的夜风里。“……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日,七王府的新王妃林晚,过得很是“平静”。那夜“闹鬼”之后,
清晖院再无异状。连平日里洒扫庭院的仆役,都安静得如同影子,若非必要,绝不靠近主屋,
更无人敢随意打扰。林晚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必要的梳洗用膳,便是待在房里,整理嫁妆,
翻阅母亲留下的那几本旧书——多是些杂记游记,偶有涉及风水志怪、草药偏方。
她看得仔细,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更多关于母亲娘家,以及那把桃木剑的线索。
王府的下人们,行动悄无声息,规矩严苛,眼神躲闪,透着一种非活人的僵冷感。
送来的饭菜精致,却总少了点烟火气,温度也总是恰到好处的不烫不凉。林晚照单全收,
神色如常,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异样。萧夜自那夜离开后,再未露面。林晚也不急。
复仇非一日之功,获取那个浑身是刺、戒备心极重的男人的信任,更非易事。她有耐心。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落雪。林晚看了一会儿书,
觉得有些气闷,便合上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透气。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和湿冷。庭院里草木凋零,假山石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
显得格外冷硬孤清。几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仆役,正拿着长竹帚,
慢吞吞地清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迟滞感。林晚的目光淡淡扫过,
正要收回,忽然,远处连接前院的月洞门那边,隐约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有说话声,
不止一人,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抬高的、虚假的热络。她凝神细听。风声断续,
将那声音切割得模糊,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