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进湖里,把她从水底捞起来。她用一辈子来恨我。嫌我穷,嫌我碍眼,
死了也不肯跟我葬在一处。可她日思夜想的世子哥哥,那天就站在岸边,一杯酒都没放下。
重生回那天,我站在湖边,手插袖中。这一次,她的命,爱谁救谁救。【第一章】上辈子,
我死的时候没能闭眼。棺材盖子合下来的那一瞬,我看见她的陪嫁丫鬟冲进了灵堂。
丫鬟两只手抱住供桌上的灵位,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样护在怀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灵堂里就剩了几个帮忙的邻居。没有一个人拦。丫鬟跪在门槛上,
回头冲着我的棺材喊——"我家夫人说了!死也不跟沈昭埋在一块儿!
"声音尖得像一根针扎进脑仁里。我躺在棺材板上,想笑。嘴角刚扯动一下,眼前就黑了。
再睁开眼,满天柳絮飘在我脸上,痒得我打了个喷嚏。阳光扎进眼底,像一把烧红的刀。
我眯着眼坐了起来,看见了粼粼的水光、曲水亭的飞檐、还有三月里开到发疯的桃花。
永安十二年,三月初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长衫,洗了不知道多少遍,
袖口磨出了白边。一双半旧的布鞋,左脚的鞋底快磨穿了。十八岁。我回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几下,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鱼。然后我听见了那声水响。
扑通——不是大的。像谁往湖里扔了块石头。但我这辈子听过一次,
下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声音。我抬起头。前方三十步,明月湖中央,水花炸成了一朵白色的花。
一截藕色的袖子浮上来,手指扒拉了几下水面,又沉了下去。
"救……咕噜……"声音碎在风里头,跟柳絮搅在一起。顾清漪。十六岁的顾清漪。
头发散开贴在脸颊上,嘴巴张开又被水灌进去,两只胳膊在水面上拍出一圈一圈的乱纹。
我的脚已经在往前迈了。十九年的肌肉记忆,比脑子快。上辈子我就是从这个位置冲过去的。
鞋没脱、书没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淹死了!一头扎进水里,呛了三口水,
才把她从湖底捞起来。她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湿漉漉的身子贴在我胸口上。从那一刻起,
她就恨上了我。我咬住舌尖。铁锈味充满口腔,疼痛顺着舌根往上钻,
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脑顶上。脚步停了。我站在柳树底下,一动不动。
水面上的挣扎越来越弱了。她的手从水面上滑下去,只剩一截袖子还浮着。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掐成了红色。不救。
这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吞了一块石头。我不救了。我偏过头,看向曲水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锦衣玉带,手执白瓷酒杯,侧脸线条干净得像画上去的。裴衍。
永安侯世子。顾清漪这辈子最爱的人。他坐的位置,离水面比我更近。近十步。
湖面上的扑腾声传得清清楚楚。丫鬟们的尖叫已经炸开了。他一定听到了。
因为我看见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往湖面上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了。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从头到尾,**都没离开凳子。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把。上辈子,顾清漪告诉我——"世子哥哥与我青梅竹马。
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就是侯府的世子妃了。"她这句话说了十九年。逢年过节说。
吵架的时候说。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也说。她到死都信,裴衍是心里有她的。
可她的世子哥哥——就在她快要淹死的时候,嚼着一块桂花糕。"来人啊!
快来人啊——顾**落水了——"岸边彻底乱了套。贵女们的丫鬟疯了一样往湖边跑。
有人去喊船。有人跪在岸边伸手够。一个壮实的身影从人群侧面冲了出来。"让开让开!
"赵膺。国子监祭酒赵家的小儿子。一张脸上横着一道紫红色的胎记,
从左边太阳穴一路拖到下巴骨,像被谁用烧火棍抽过一记。京中出了名的丑。也出了名的浑。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丫鬟,连靴子都没脱,"噗通"一声跳了下去。水花溅了三尺高。没几下,
他就抓住了顾清漪的腰,一只胳膊横着把人夹起来,往岸上拖。顾清漪被拽上岸的时候,
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捞起来的鱼。浑身湿透,衣裳贴着身子,该有的轮廓一清二楚。
赵膺大口喘着粗气,趴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贵女们尖叫着捂脸。丫鬟们扑上来拿斗篷裹人。但是晚了。太多眼睛。太多嘴。
顾清漪被斗篷裹住之后,从里面露出了半张脸。她没有看赵膺。没有看丫鬟。
她的目光穿过围了三层的人群,直直地、死死地,投向了曲水亭。投向裴衍。
裴衍背对着湖面,正跟身旁的小厮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见顾清漪的嘴唇动了。隔得太远,风又大,听不到声。但我认得那个口型。
那三个字我听了十九年,做梦都能听见。"世子哥哥。"没有人回应她。风过明月湖,
柳絮纷纷扬扬落了一湖面。我松开攥了太久的拳头。掌心里四个血印子,刺辣辣的。转过身。
踩着满地碎柳絮。一步一步,走了。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上辈子,
我跳进那片湖里,搭上了十九年。这辈子——顾清漪,你的命,跟我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了。
【第二章】消息传得比马还快。当天夜里,
半个京城的世家都咂摸上了这块肥肉——"听说了没?顾家五品侍郎的嫡女,在明月湖落水,
让赵祭酒家那个丑儿子给捞上来了。""湿衣贴体,几十双眼睛亲眼瞧见的。
""那赵膺的手搁人家姑娘后背上好半天,啧啧啧……""裴世子跟顾家不是有口头婚约吗?
这下可好,黄了吧?""黄不黄的我不知道,
反正侯府今儿一早就让人把送过去的庚帖取回来了。"我蹲在巷口的馄饨摊子上,
面前一碗馄饨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赵头一边包馅儿一边跟隔壁摊子的老婆子聊得起劲儿。
我低头吃馄饨。馅儿是荠菜猪肉的,咬开一兜汤。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嘛?
我在顾家门口跪着。三月倒春寒的砖地上,膝盖搁上去就像搁在冰坨子上。跪了一天一夜,
裤子冻在了砖缝里,起来的时候膝盖皮都蹭掉了一块。为了什么?为了跟顾侍郎说:"大人,
是我救了令千金。我愿意娶她。我一定对她好。"顾侍郎关在书房里没见我。
三天后裴家退了婚。五天后顾清漪在屋里用剪刀割了手腕,被丫鬟死死按住了。
七天后顾侍郎终于打开了门。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看一个不得不吃的苍蝇。
"你要娶,就娶吧。"上辈子我跪出来的婚事。这辈子,那块砖头上干干净净的。
我把馄饨汤喝完了,抹了嘴,付了钱。回到租来的小院。院子不大,一进的格局。正房漏雨,
去年冬天我自己爬上去补过一次瓦。东厢房当书房。西墙根种了一棵枣树,
是上任房客留下来的,今年长了不少新芽。我推开东厢的门,坐到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春秋》,旁边压着一沓宣纸。我把宣纸抽出来。是我写的诗。
一首一首翻过去——"湖上初逢惊鸿影,此后经年入梦频。""此生甘为磐石固,
纵任东流不回头。""柳岸桃花年年在,独立春风等一人。"写得不好。
不是文笔不好——是心眼不好。一个落魄书生,
对着人家五品侍郎家的千金写了满满一沓情诗,贱不贱呢?我把宣纸拢成一卷,走到灶房。
灶膛里还有昨天没烧完的柴火根子,拨了拨,吹了两口气,火苗子蹿上来了。
我把宣纸塞了进去。火舌卷上来,舔着纸面。字迹在火里扭曲发黑,一个个缩成焦炭。
"湖上初逢"四个字烧得最慢,"逢"字的最后一笔卷起来,像一条小虫挣扎了一下,
然后灰了。灶火映着我的脸,把冷汗烤干了。最后一张纸化成灰的时候,
灶膛里只剩下黑色的碎片在红光里打转。我蹲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洗了手。走回书案前。翻开《春秋》。从头一个字开始读。乡试在秋天。上辈子,
这半年我全耗在了顾家门口。耗在了求亲上,耗在了筹备婚事的鸡零狗碎里。等娶了她进门,
已经错过了乡试的报名。第二年才考,名次勉勉强强挂了个尾巴。这辈子,一天都不能浪费。
四月初三,赵家上门提亲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街口卖炊饼的周大伯跟我说的——"赵祭酒亲自带着聘礼去的顾家!八抬的排场!
听说顾侍郎当场就把茶碗摔了,后来关起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再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可还是……唉。""还是怎么了?"我付了炊饼钱。"还是收了庚帖。"我嚼了一口炊饼。
芝麻在牙缝间碎裂,香的。同一天,
我从巷子口的茶肆听到另外一个消息——顾清漪让贴身丫鬟春杏去了一趟侯府。
抱着一封信站在侯府角门外等了两个时辰。侯府的管事出来拿了信进去,
片刻后又原封不动递了出来。"世子说了——与顾家的事,已了结了。信不必看了。
"春杏跪在角门口磕了三个头,求管事通融。管事关了门。我咬下第二口炊饼。嚼了两下,
忽然没了味道。把剩下的半个包进油纸,揣兜里。回去继续读书。【第三章】四月十九,
赵家下聘。五月初七,顾家发嫁。整条铜锣巷都知道顾侍郎嫁女儿了。
我住的小院在铜锣巷尾,出门往北走半刻钟就是顾家所在的春藤街。那天我出门买墨。
不是故意走那条路。是卖墨的铺子就在春藤街往东的巷口,我绕不过去。还没走到巷口,
唢呐声就灌进了耳朵。吹的是《百鸟朝凤》。可那唢呐手大概是赵家从城外随便请的,
气不够,高音上不去,拖着尾巴往下坠,像杀鸡。我在墨铺挑了一方松烟墨,
老板磨了半天价。付完钱出来,唢呐声停了。换成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堵满了整条巷子,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我捏着墨往回走。经过顾家门口的时候,大红的喜字贴在门楣上,
灯笼挂了两排。门口围着看热闹的街坊。花轿已经抬过去了,可人群还没散。我低头走路,
目不斜视。然后听见了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牙齿咬着嘴唇、闷在喉咙里的声音。呜咽,
断断续续,像有人拿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是从顾家院墙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出来是谁。十九年。这种哭法我听了十九年。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右脚悬在半空,
没落地。鞭炮的硝烟味还没散,呛得嗓子发紧。墙那边的哭声又闷了两下,
然后断了——大概是用帕子堵住了。我把右脚踩下去。走了。路过巷口的炊饼摊时,
周大伯叫住我。"沈秀才!你不去看顾家嫁女儿啊?""不看。""嗨,去看看热闹嘛。
听说赵家给的聘礼——""我赶着回去读书。"周大伯咂了咂嘴,不说了。我走回小院,
关上门,坐到书案前。松烟墨放在砚台边。手伸出去磨墨。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发紫。
【她在哭。】我磨了三圈墨。【上辈子她也哭。大婚之夜坐在床边哭了一整夜,
哭到嗓子哑了也不肯让我倒杯水。】我蘸了笔。【可她从来不是为了我哭。】落笔。
字写得横平竖直。"春秋左氏传,卷七——"院子外,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
大概是花轿到了赵家。我继续抄书。抄完一页,晾干,翻面再抄。陆远之来的时候,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是我在州学的同窗。家境比我好些——他爹是个开布庄的,
供他读书绰绰有余。人不坏,就是话多。他推开我的院门,手里拎着一坛子酒和一包卤牛肉。
"沈昭!考试之前喝一杯壮壮胆!"我没抬头。"放桌上。"他把酒搁下来,
自己拽了条凳坐着,一边撕牛肉一边打量我。"你今天在屋里窝了一天?""嗯。
""没出门?""出去买了方墨。""路过顾家没?"我的笔停了半拍。"路过了。
"陆远之嚼着牛肉,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那个顾**嫁了。嫁赵膺了。""知道。
""你以前不是——"他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上辈子、这辈子——在旁人眼里的沈昭,都是一样的:一个穷书生,
暗暗仰慕顾侍郎家的千金,远远看过几回,写了一沓酸诗。仅此而已。
因为重生前的"我"还没来得及做别的事。顾清漪落水是三月初九,我重生也是三月初九。
从时间线上来说,这辈子的沈昭还只是一个暗恋人家的穷秀才。"我以前什么?"我搁下笔,
看着他。陆远之被我看得缩了一下脖子。"没什么没什么。"他赶紧把话岔开,"来来来,
喝一杯。乡试九月,你最近火气太旺了,放松放松。"我没跟他喝。等他走了之后,
我把卤牛肉吃完了。酒没动。我不喝酒。
嘴里酒气重——虽然我一辈子没喝过几次酒——嫌我身上穷酸味——虽然我每天都洗澡换衣。
嫌了十九年,嫌什么改什么,改到最后,她还是嫌。这辈子,我不改了。想喝就喝。
可打开酒坛闻了一下,又封上了。不是为了谁。是明天还得早起读书,喝了酒误事。夜深了。
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枣树的影子斜在窗纸上,风一吹,像一只手在慢慢抓什么。
我吹了灯。躺在床上。盯着房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碎片——柳絮。湖水。
她在水面上扑腾的那截藕色袖子。裴衍端起的酒杯。赵膺横过去的胳膊。
她从斗篷里露出的半张脸。还有那三个字的口型。"世子哥哥。"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颧骨疼。【够了。睡觉。明天还有三十页《春秋》。
】十九年的旧账,翻不完。可这辈子,不翻了。【第四章】日子一天天过。
四月读完了《春秋》,五月啃《尚书》,六月开始做策论。陆远之隔三差五来找我,
有时候带酒,有时候带题目,有时候纯粹来蹭饭。他说我变了。"以前你读书,
读着读着就走神,拿笔在纸边画小人儿。现在跟换了个人一样,一坐一天,厕所都不去。
"我没解释。我怎么跟他说?我重活了一辈子,
上辈子把最好的年华全喂了一个恨我恨到死后不与我合葬的女人?说出来他得以为我撞邪了。
九月,乡试。贡院的号房小得像棺材。一人一间,一桌一凳一块隔板。关三天,
吃自带的干粮,拉撒都在号房角落的木桶里。考"论"那一场,
题目出自《春秋》——"管仲相齐,桓公霸天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孰为之?
"上辈子我也答过这题。当时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婚后第一年,
顾清漪在家里摔了三套茶具,剪了两床被褥,有一次拿剪刀往自己手腕上划,我吓得抢过来,
手心被划了一道口子。带着手上的伤进了考场,握笔都疼。
写出来的文章像裹脚布——又臭又长又没有重点。这辈子不一样了。我坐在号房里,
面前一盏油灯,笔尖蘸满了墨。脑子清亮得像秋天的水。一千二百字,一气呵成。
收笔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号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卷子的最后一个句号上。
放榜那天,陆远之比我还紧张,一大早就拉着我去看榜。贡院门口人挤人,
汗味和墨味搅在一起。我个子高,不用踮脚就看到了——第一名:沈昭,铜锣巷。
陆远之在我旁边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第一!你是解元!
沈昭你小子——"周围的人全扭头看过来。我站着没动。这个名次,上辈子也拿到过。
不过是第二年的事了——晚了一整年。而且拿到解元那天回家,顾清漪正坐在堂屋里发呆。
我高高兴兴进了门:"清漪,我中了——"话没说完。她的眼睛扫过来,冷冷的。
"中了又如何?穷解元。你自己看看你身上这件衣裳,穿了几年了?补丁摞补丁。
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夫君中了解元——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解元是乞丐做的。
"我张着嘴站在门槛上,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种感觉——好像有人拿着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连骨头缝都冰的。后来更狠的还在后面。婚后第三年秋天。京中桂花开遍了,
到处都是甜腻的味道。顾清漪去参加了一场贵女宴——宣平伯府的牡丹宴。她是顾家的女儿,
虽然嫁了穷书生,可论出身,这些宴会她还是有资格去的。
只是每次回来——那天她回来得比平时晚。我在灶房热着饭菜等她。
做了四个菜:一个蒸鱼、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粉蒸肉。
粉蒸肉是跟隔壁张婶子学的,蒸了一个半时辰,肉烂得筷子一碰就散。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顾清漪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圈通红,
但没有泪。我赶紧迎上去:"你回来了?饿不饿,饭热着——""滚开!"她一把推开我,
径直冲进了正房。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推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妆台前面。
妆台上放着一支玉簪。那是我攒了三个月俸禄才买的——我当时在翰林院做从六品编修,
月俸六石米,换成银子不到二两。那支簪子花了我五两银子。三个月不吃肉,
中午的饭从两菜减成了一菜,才攒出来的。买回来的那天,
我跟她说:"这是我在京城最好的银匠铺子里选的,玉是和田的……"她当时看都没看一眼。
此刻,她拿起了那支簪子。我站在门口,
心里忽然掠过一阵不好的预感——"清漪——""咔嚓。"她把簪子摔在了地上。
玉碎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蹦到了我脚边。她还没完。她抬脚,
一脚踩上去。"咯吱"一声,碎成了粉。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是干的。
"今天在宣平伯府,宋家的嫡女指着我的鼻子问——顾清漪,你那个夫君做到几品了?
从六品?哈哈哈哈哈!"她的声音在发抖。"所有人都在笑。
她们问我——顾家的嫡女嫁了个穷编修,是不是顾家败落了?还是你自己不检点被人嫌弃了?
"我站在原地,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沈昭。"她一字一字地说。
"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我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玉簪碎片。
碎片扎进了指头,血珠冒出来,我没觉得疼。她站在我头顶上,
低头看着我蹲在地上捡碎渣子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转身走了。
门帘子扫过我的脸。那天晚上的菜,她没吃。我一个人吃了四个菜和一碗饭。粉蒸肉凉了,
油凝在上面,发白,一筷子下去像搅烂泥。不过我还是吃完了。
不能浪费粮食——穷人家出来的毛病。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我脑子里转过去。
站在贡院的放榜墙前面,陆远之还在拍我的背。我吐出一口气。解元。上辈子的耻辱,
这辈子变成了起点。这一次,不会有人踩碎我的东西。
也不会再有人站在我头顶上告诉我——你是耻辱。因为这辈子的沈昭,
不会再给任何人站在我头顶上的机会。与此同时——隔了大半个京城的赵家宅院里。
顾清漪坐在偏房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三杯茶。
三杯茶不是她的——是赵膺新纳的两房妾室和一个通房丫头的。按赵家的规矩,
正室要给新纳的妾室奉茶。她端起茶盏的时候,袖子滑上去,
露出了小臂上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五指印。赵膺昨夜喝醉了酒,嫌她伺候得不好,
攥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磕出了声。
妾室坐在上面接过她递上来的茶,眼皮都没抬。顾清漪的手指攥着裙角,指节泛白。
可我不知道这些。或者说——我知道。上辈子都知道。但这辈子,与我无关了。
【第五章】解元之后就是会试,会试之前照例有一场文会。
今年的文会设在太傅陈大人的府上,京中有头有脸的文人都收到了帖子。我也有一张。
解元的面子还是够用的。陈府的园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假山活水,曲径通幽。
我走进去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国子监的监生,
有各地来赶考的举人——还有一个人。裴衍站在园子东边的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跟几个年轻官员说笑。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袍,腰束玉带,发冠用银簪别着。
整个人站在人群里,像一棵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玉兰树。干净。舒服。让人想靠近。
这就是裴衍。上辈子我恨过他吗?恨过。又不敢恨。因为顾清漪说——"你不配恨他。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所以我不恨了。我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幅画。画上的人生得再好,
也跟我没有关系。"沈兄!"裴衍先开了口。他朝我走过来,折扇一合,微微拱手。
"久闻沈解元大才,今日终于得见。"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拱手回礼。
"裴世子客气了。""不客气不客气。"他拉着我的袖子往亭子里走,"来来来,坐下说话。
今年会试,沈兄有几成把握?""尽力而为。""沈兄太谦虚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朝中有些朋友,都说今年主考官偏爱经世致用的策论。
沈兄的文风我读过几篇——正对路子。若有需要,我可以引荐一二。"我端起茶杯。
茶是明前龙井,入口回甘。我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上辈子,裴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不是在文会上——是在我娶了顾清漪之后的第五年。他在一场酒宴上遇见了我,
拍着我的肩说:"沈兄娶了清漪妹妹,你我也算半个亲戚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温,暖,滴水不漏。
我当时感激得差点掉眼泪——穷京官的苦日子过久了,忽然有人伸手拉一把,
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木头。可后来才知道。那根木头是空心的。裴衍说的"帮忙",
不过是一句客气话。之后我在翰林院被人排挤,写了三封信给他,一封都没回过。
顾清漪也写——写了二十年。她至死不知道,她每一封信寄出去之后,
连侯府的角门都进不去。门房拿到信,看一眼署名"沈顾氏",直接扔进灶膛。
裴衍压根不知道有这些信。或者知道,但不在乎。这个人——从来就不在乎顾清漪的死活。
"多谢裴世子好意。"我放下茶杯,"不过在下的文章还是自己磨出来的好。
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裴衍挑了一下眉。他大概很少被人拒绝。
但他涵养好——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了笑:"沈兄有骨气。好,我等着看沈兄金榜题名。
"我也笑了笑。客客气气的,滴水不漏。文会散场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去。
在陈府门口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夕阳把半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
空气里有人家做饭的油烟味。**在墙上,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顾清漪死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烧了三天三夜,
我用帕子蘸着水一遍一遍擦她干裂的嘴唇。她烧得说胡话。大多数时候是在喊"世子哥哥"。
但有一次——就一次——她忽然安静了。眼睛睁开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她看着我,
嘴巴一张一合。很轻,很轻的声音。
的信……我写了那么多……二十年了……一封都没有回……"我握着她的手——她病糊涂了,
——我说:"他会回的……你好好休息……"那一天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没有把我的手甩开。
因为她已经甩不动了。巷子里风凉了。我搓了搓胳膊,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