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桌上的碗收了。”韩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刚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下来。忙了一整个下午。
洗菜、切菜、炒菜、摆盘、端菜、盛饭。二十个人的年夜饭，我一个人撑了大半。刚坐下，
筷子还没捞到几口菜，韩婷那边就喊上了。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腰酸得厉害，脚也站肿了。“苏念？听见没？”韩婷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带着不耐烦。
“叫你收碗呢，聋了？”满桌子亲戚，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放下筷子。“韩婷，
你自己吃完的碗，自己收一下吧。”声音不大，但足够全桌人听见。安静了两秒。
韩婷愣住了，嘴巴微张，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我说，你自己的碗，自己收。
”“苏念你什么意思？”韩婷站了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过年让你帮个忙怎么了？
你是不是嫂子？收个碗你都推三阻四的？”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五年。五年里，
每次过年，每次家庭聚会，每次她张嘴，都是同一句话。苏念，把碗收了。苏念，地还没拖。
苏念，水果切一下。苏念苏念苏念。好像我嫁进韩家，就只剩下这一个功能。“你吃饱了吗？
”我问她。韩婷一愣。“什么？”“我问你，你吃饱了吗？”“吃饱了啊，
关你什么——”“你知道我吃了吗？”韩婷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她压根没看过我。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我在厨房忙了四个小时。
菜上齐了，我最后一个坐下来。刚夹了一筷子菜，她就喊我收碗。我碗里的米饭，
一口都没动。“韩婷，我今天做了二十个人的饭菜。洗、切、炒、端，全是我一个人。
”“你从头到尾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刷手机。”“现在你吃饱喝足了，
让一个饭都没吃上的人去给你收碗。”“你觉得合适吗？”韩婷的脸涨红了。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你是嫂子！嫂子不就应该——”“应该什么？
”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应该当你们韩家的免费保姆？
应该过年不吃饭给你端茶倒水？应该什么事都忍着不许有脾气？”“你说清楚，
嫂子应该什么？”“你——”韩婷眼圈红了，嘴一瘪，哭腔就上来了。“妈！你看她！
她欺负我！”刘桂兰放下筷子，皱着眉看向我。“苏念，大过年的，你至于吗？
小婷让你搭把手，你就搭一下嘛。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我看着婆婆。这句话，
五年来我也听了无数遍。每次韩婷过分，婆婆的解决方式永远只有一种——让我忍。
让我搭把手。让我别计较。让我大度一点。“妈，我计较的不是收碗。”“那你计较什么？
”“我计较的是，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这个家，有公公，有婆婆，有韩婷，有韩廷。
但凡有活，喊的永远是我。”“做饭是我，洗碗是我，拖地是我，端茶是我。
”“可我也姓苏，不姓韩。我也是别人的女儿，不是韩家买来的。”满桌的亲戚面面相觑。
韩国强坐在主位，脸色铁青。“苏念，注意你的态度。”“爸，我态度没问题。
”“你还没问题？”韩国强提高了音量。“大年三十，一家人吃饭，你闹什么？
有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说？非要让大家看笑话？”看笑话。又是这三个字。
在韩国强的世界里，面子大过天。什么事都可以忍，只要别让外人看笑话。问题是，五年了，
我的委屈，从来不算事。只有他的面子，才算。“爸，笑话不是我闹出来的。
”“你——”“行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平稳，但带着压下去的怒气。
全桌人同时回头。韩廷站在饭厅门口。他刚从外面接完一个电话进来，还带着一身寒气。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韩婷脸上。“韩婷，你说说，刚才什么情况。
”韩婷没想到哥哥这时候进来。她下意识擦了一下眼泪，声音带着委屈。“哥，
我就让嫂子帮忙收个碗，她就冲我发脾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停。”韩廷打断她。
“你'让'她收碗？”“对啊，就收个碗而已——”“你知道她今天几点开始忙的吗？
”韩婷愣了一下。“……不知道。”“下午两点。”韩廷走到桌前，站在我椅子旁边。
“她两点进的厨房，到你们坐下吃饭，四个小时。”“二十个人的菜，她一个人洗的，
一个人切的，一个人炒的。”“你呢？”韩婷不说话了。
“你在沙发上看了四个小时的综艺节目。”“中间我让你去帮你嫂子搭把手，
你说'我又不会做饭'。”“不会做饭可以洗菜吧？可以端盘子吧？可以摆碗筷吧？
”“你什么都不会？”韩婷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就是不知道嫂子那么忙……”“不知道？”韩廷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觉得不关你的事？”“你就坐在客厅里，厨房就在隔壁。
油烟机响了四个小时，你听不见？”“苏念从头到尾没坐下来歇过一分钟，你看不见？
”“她最后一个坐下，碗里一口没吃，你不知道？”每一句话，韩婷的头就低下去一分。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乎。”韩廷转向刘桂兰。“妈，我问您一句话。
”“今天在厨房帮忙的人，有几个？”刘桂兰张了张嘴。“……就苏念一个。”“您呢？
”“我……我在招呼客人。”“爸呢？”韩国强冷哼一声，没接话。“小婷呢？
”“她……她不会做饭，去了也帮不上忙。”“那苏念，天生就会做二十个人的年夜饭吗？
”刘桂兰愣住了。“她嫁进来之前，在她自己家也是被爸妈宠着的。做饭是她嫁进韩家以后，
硬学出来的。”“学了五年，学到现在一个人扛二十个人的饭局。”“您说她不容易不容易？
”刘桂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这五年，每次过年，每次家里来客人，
进厨房的永远是苏念。”“她有没有累过？有没有烦过？
有没有也想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歇一歇？”“有。但她没说过。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儿媳妇，
就该做这些。”“可今天，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收碗'，
就变成了不懂事、闹脾气、让大家看笑话。”韩廷看着他父亲。“爸，您说这公平吗？
”韩国强的脸色变了又变。“你少跟我扯这些。你媳妇今天当着亲戚的面给**难堪，
这是事实。”“给她难堪？”韩廷摇头。“爸，谁给谁难堪？
”“韩婷当着全桌二十个亲戚的面，用使唤下人的口气叫苏念去收碗。那语气，那态度，
是对嫂子说话该有的样子吗？”“她没给苏念难堪？”韩国强被噎住了。他想反驳，
但韩廷的话，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几个亲戚已经在交头接耳。
二姑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三婶说：“小婷那丫头确实过分了。人家忙了一下午，
她一根手指头没动，还使唤人收碗。”三婶点头：“换我是苏念，我早翻脸了。
忍了五年才爆发，脾气够好的了。”大伯母叹了口气：“韩廷说得没错，儿媳妇不是保姆。
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这些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饭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国强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他这辈子最怕一个字——丢人。结果今天，丢了个彻底。
“小声点！”刘桂兰冲那几个亲戚使眼色，又转向韩廷。“韩廷，你有话好好说。
你爸身体不好，你别——”“妈，我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韩廷没有退让。
“苏念嫁进韩家五年。五年里，每个春节她都是这么过的。做饭、洗碗、收拾、端茶倒水，
从早忙到晚。”“她有没有抱怨过？没有。”“有没有甩过脸色？没有。
”“有没有跟我告过状？没有。”“她什么都忍了。”“可忍不代表没有感受。
忍不代表这是对的。”韩婷在刘桂兰怀里小声抽泣。
“我就是……就是让她帮个忙……”“帮忙？”韩廷看向她。“韩婷，你管那叫帮忙？
”“你那语气，是请人帮忙的样子吗？”“你那态度，是求人的态度吗？”“那叫命令。
叫使唤。”“你让一个累了四个小时、饭都没吃一口的人，
去给你这个看了半天电视、吃饱喝足的人收碗。”“你自己觉得合适吗？”韩婷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我……我不知道她没吃饭……”“你不知道？”韩廷的语气变了。
“她就坐在你对面，碗里的饭一口没动。你看不到？”“还是你根本没想过要看？
”“在你心里，你嫂子就是个干活的工具，累不累饿不饿跟你没关系。对吧？
”韩婷哭得更凶了。“韩廷！”刘桂兰提高了声音。“你少说两句！小婷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知道错了？”韩廷看向母亲。“妈，您说了多少次这句话了？”“每次小婷过分，
您就说'她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她还小'。”“可结果呢？变本加厉。
”“结果是今天，当着二十个亲戚，她理直气壮地使唤苏念。还觉得苏念不该有脾气。
”“妈，苏念是嫁给了我，不是卖给了韩家。”“她是我老婆，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不是保姆，更不是韩婷的使唤丫头。”“今天这事，不是收碗的问题。
”“是尊重的问题。”“韩婷不尊重她嫂子，就是不尊重我。”“这个道理，
今天必须让她明白。也让所有人都明白。”饭厅里彻底安静了。没人敢接话。我坐在那里，
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替我说出这些话。五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忍耐，习惯沉默，习惯把所有委屈吞进肚子里。
可韩廷一句一句说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没有习惯过。我只是，不敢说而已。
“所以你想怎样？”韩国强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让**给你媳妇磕头赔罪？
还是让我们老两口也给她赔不是？”韩廷摇了摇头。“爸，我不要那些。
”“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韩婷，给苏念道歉。真心实意的道歉，不是敷衍了事。
”“第二，以后在这个家，学会尊重人。尊重父母，尊重哥嫂，
尊重每一个为这个家付出的人。”“第三，家务活，谁有空谁做。没有谁天生就该伺候谁。
”“爸，妈，这三条，过分吗？”韩国强说不出话来。过分吗？一点不过分。
这本来就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可就是这最基本的东西，在韩家，在对我的态度上，
被忽略了五年。“道歉……”韩国强喃喃了一声，看向韩婷。“小婷，听到你哥说的了？
”韩婷咬着嘴唇，泪珠一串串掉。她看了刘桂兰一眼，又看了韩国强一眼。没人帮她说话了。
亲戚们都沉默着，没有一个出来打圆场。因为韩廷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嫂子……”韩婷终于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三个字，没什么诚意。
但韩廷没再追究。“记住今天的话。”他只说了这一句。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事实上，
远没有。年夜饭散了以后，亲戚们陆续告辞。韩国强阴沉着脸回了主卧，门摔得很响。
刘桂兰拉着韩婷回了房间，隐约听到韩婷在里面哭，刘桂兰在安慰她。安慰她。不是教育她。
我在厨房洗碗。对，最后碗还是我洗的。不是因为韩婷的那句话，是因为没人洗，
放到明天更难处理。韩廷推开厨房的门走进来。“放着，我来。”他拿过我手里的洗碗布。
我没争，往旁边让了让，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韩廷很少下厨房。他把洗洁精挤多了，
碗上全是泡沫。冲了三遍才冲干净。“你洗得比我慢。”我说。“慢就慢。”他背对着我，
声音有点闷。“苏念。”“嗯。”“对不起。”我没接话。“五年了，我应该早说的。
”“不是今天才觉得不对。是一直都知道不对。”“但我怕吵架，怕伤了我妈的心，
怕我爸血压高犯病。”“怕来怕去，最后伤的是你。”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韩廷。”“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回头。“以后不用你记。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信吗？说实话，半信半疑。因为我太了解这个家了。韩国强好面子，今晚丢了脸，
憋着一肚子气，迟早要找回来。刘桂兰疼女儿，表面上不说什么，
心里一定在埋怨我让她的女儿受了委屈。至于韩婷——她那三个字的道歉，
连顺口溜都算不上。暴风雨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停。果然。大年初一，一早起来，
刘桂兰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苏念，今天初一，你娘家那边，就不用回了吧？
”我正在穿外套，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妈，初二回娘家，这是规矩。
”“我说的是初一。”刘桂兰坐在沙发上，手里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初一哪有回娘家的？不吉利。”“我没说初一回。我本来就是初二回。”“初二也不行。
”我看着她。“为什么？”“初二家里来客人，你得在家做饭。”来了。韩廷昨晚那番话，
刘桂兰的回应来了。不是正面对抗，不是争吵。是用“规矩”压我。用“家务”困住我。
你不是说不想当保姆吗？行，那我用别的方式让你走不了。“妈，初二谁来？
”“你韩叔一家，年前说好了的。”韩叔是韩国强的堂兄弟，一家四口，加上老两口的亲朋，
很可能又是一大桌。“那这顿饭，谁来做？”刘桂兰终于抬了下眼皮。“你说呢？”“我说，
让韩婷来。”空气冷了两度。“什么？”“妈，韩廷昨天说了。家务谁有空谁做。
我初二要回娘家，韩婷在家，她来做。”“她做？她会什么？”“不会可以学。
”“别胡说了！”刘桂兰的声音提高了。“让小婷做饭？她连灶台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她该知道了。二十三了，连个菜都不会做，以后嫁了人怎么办？”“她嫁人我管！
现在是我家的事！”“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你——”“怎么了？”韩廷从楼上下来，
扣着衬衫扣子。刘桂兰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没什么。我跟苏念商量初二的事。”“什么事？
”“初二你韩叔一家来吃饭。我让苏念在家帮忙。”韩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桂兰一眼。
“初二苏念回娘家。之前就说好了的。”“可是饭——”“叫外面的。或者大家一起做。
”“叫外面的？过年叫外卖？那成什么样子？”“那就大家一起做。
”韩廷的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四个人分下来，一人做几个菜。妈您做两个拿手的，
小婷打下手，我跟爸负责采购和收拾。”“苏念初二走，初三回来。”刘桂兰的嘴角绷紧了。
她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不满。我拎起包，跟韩廷出了门。路上，韩廷开着车，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妈是不是刁难你了？”“还好。”“说实话。
”“就是不让我初二回娘家。让我在家做饭。”韩廷的手在方向盘上捏紧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了。”“说了没用。你不在的时候，她还是会来这一套。”韩廷沉默了几秒。
“那我跟她再说一次。”“说一百次也没有用，韩廷。”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往后退。
“你妈心疼韩婷，这是改不了的。她不是不知道韩婷有错，她是觉得就算有错，
也不该在外人面前丢脸。”“你昨天替我说话，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她也不敢直接跟你对着干，所以就拿我开刀。”“小事上刁难，让我知难而退。
”韩廷一脚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他转过脸看着我。“苏念。”“嗯。
”“如果这个家让你觉得待不下去了——”“我没说待不下去。”“我是说如果。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继续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咱们搬出去住。”“你是独子。
搬出去，你爸妈谁管？”“他们有小婷。”我笑了一下。“韩婷连灶台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她就该学了。”我没接话。搬出去这件事，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韩国强不会同意。
在他的观念里，儿子搬出去住就是分家，分家就是不孝，不孝就是丢人。
回到那个字——丢人。韩家的一切问题，根源就在这两个字上。怕丢人，
所以什么都捂着盖着。可越捂越烂。初二那天，我回了娘家。我妈一开门看到我，
先是高兴了半秒，然后就绷起了脸。“瘦了。”“没有。”“你少糊弄我。进来。
”我爸在客厅下棋，看到我抬了抬头。“回来了。”“嗯。”“女婿呢？
”“他送我到小区门口，回去了。他家初二来客人。”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碟饺子。“吃。
刚包的。韭菜鸡蛋的，你爱吃。”我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饺子。馅儿调得很香。
不知道为什么，差点掉眼泪。“怎么了？”我妈眼尖。“没事。太烫了。”我妈看了我两秒，
没追问。她坐到我对面，手搭在桌上。“韩家那边，又出什么事了？”我妈这个人，
什么都瞒不住她。我不想让她操心，但也知道瞒不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年三十吵了一架。
”“谁跟谁吵的？”“韩廷跟他家里人。因为我的事。”我妈的眉头皱起来了。
我大概说了一下经过。我妈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韩廷那孩子，总算长脑子了。
”“妈。”“我说的是实话。这五年他干了什么？你在他家受的委屈，我看在眼里。
每次你回来，人瘦一圈，黑眼圈那么重，嘴上还说没事没事。”“你当我不心疼？
”“妈——”“你嫁过去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苏念在我们家，没干过粗活，没受过委屈。
你们韩家不用把她当公主供着，但起码的尊重得有。”“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
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我低下头吃饺子，没说话。“你那婆婆，
我见过几次。面上客气，骨子里精明。什么事儿都让你干，自己当甩手掌柜。
”“你那小姑子更别提了。上次来我们家吃饭，全程手机不离手，连声谢谢都不会说。
”“你公公，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妈每一句都在点上。但这些话，她以前不说。
怕影响我跟韩廷的关系。怕我夹在中间难做。今天她肯说出来，说明她是真的忍不住了。
“妈，韩廷说了，以后不会再让我受委屈。”“他嘴上说的，你信？”“这次不太一样。
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的。”我妈想了想。“当着亲戚面说的……那确实不一样。
”“等于把规矩立下了。以后他妈他妹要再为难你，亲戚们心里有数。”“是。
”“不过——”我妈看着我，“苏念，有些话妈得跟你说清楚。”“靠男人替你撑腰，
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真正能让你在韩家站住脚的，只有你自己。”“你得有本事，
有底气。让他们不敢欺负你，不是不想欺负你——是不敢。”我放下筷子。“妈，我知道。
”“你知道？”我妈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那你倒是说说。”“您想说，我在兆恒那边的事。”我妈沉默了。兆恒。兆恒文化传媒。
那是我名下的公司。两年前注册的，用的是我的本名——苏念。但韩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包括韩廷。兆恒文化最开始只是我随便注册的一个小工作室。我在韩家的日子太压抑了。
白天围着灶台转，晚上围着韩家人转。我需要一个出口。大学的时候我学的是传媒策划。
毕业后因为嫁给了韩廷，公婆觉得“嫁了人就该好好顾家”，半劝半逼地让我辞了工作。
但手没闲着。韩家人不在的时候，我接一些线上的文案策划单子。
从几百块一篇的广告文案开始，后来接到品牌的整合营销方案，
再后来拿到几个中型企业的全年传播合同。去年，兆恒的年营收突破了八百万。
今年签了三个大客户，如果不出意外，营收会翻倍。我有一个四人团队。都是线上合作的。
财务是我大学室友季薇帮我管的。她在外面给我租了一间办公室，我一周去两三次。
韩家人以为我是出去做头发、逛街、见朋友。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具体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家庭主妇。能有什么正事可做？“你那个公司，
到底要不要公开？”我妈又问。“还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我有足够的筹码。”我妈叹了口气。“你从小就犟。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像您。”“少贫。吃饺子。”初三，我回了韩家。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刘桂兰在客厅织毛衣，看到我进来，招呼都没打。韩婷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
把头扭向另一边。韩国强不在。韩廷迎上来帮我拿东西。“怎么了？”我小声问。“没什么。
昨天做饭闹了点矛盾。”“谁跟谁？”“我妈跟小婷。”“因为什么？
”韩廷低声说：“我让小婷帮忙洗菜。她放了一堆水在水槽里泡着菜，自己跑去刷手机了。
泡了一个小时，菜都泡烂了。我妈说了她两句，她哭了，说不干了。”“然后呢？
”“最后还是我妈做的。”我没说话。意料之中。韩婷从小被惯大的，突然让她干活，
她受不了。刘桂兰心疼女儿，骂两句就心软了。到头来，活还是落在大人头上。
而如果我在家，那这些活理所当然就是我的。“你妈怎么说？”韩廷犹豫了一下。
“她说……说以前苏念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井井有条的，也没见出过什么差错。
”言下之意——你看你媳妇多好用，你非要把人支走，自己也不想想后果。“还有呢？
”“还说初二那顿饭，做得一团糟。韩叔一家的脸色都不太好。”“所以她生气了？
”“不止。”韩廷顿了一下。“她让我转告你，以后过年别再回娘家了。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她原话怎么说的？”“她说，'你让苏念以后踏实在家过年。
要回娘家，平时回。过年这几天，家里离不开人。'”家里离不开人。
翻译过来就是——家里离不开你这个免费劳动力。我进了卧室，关上门。站了两分钟，
深呼吸。然后拿出手机，给季薇发了条消息。“初七上班以后，帮我约一下方总。
兆恒下一季的提案要提前了。”季薇秒回：“收到。怎么？过年又不痛快了？”“嗯。
”“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公司抖出来？让他们韩家看看你到底是谁。”“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这次是真的。”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
还没到下雪的时候。韩婷在隔壁的房间里打着游戏，声音外放，吵得很。
刘桂兰在楼下厨房叮叮当当，大概在准备晚饭。我听着这些声音。五年了，全是这些声音。
锅碗瓢盆，抱怨刻薄，理所当然。够了。初五，韩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韩国强的老战友，周德海。周德海退休前是某区的政协委员，资历很深，在本地有头有脸。
韩国强跟他是年轻时候的交情，逢年过节都会走动。周德海进门的时候，
韩国强整个人都精神了。衬衫换了件干净的，茶也亲手泡上了。“老周，坐坐坐，
今年怎么有空过来？”“路过。顺道看看你。”周德海坐下来，环视了一圈。
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是……”“我儿媳妇，苏念。”韩国强随口介绍了一句。
周德海的反应很奇怪。他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苏念？”“周叔好。”我端了杯茶过去。
“你……姓苏？”“对。”他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了韩国强一眼，没继续。寒暄了几句，
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周德海提到一件事——他孙女的公司最近在找一家传媒机构，
做品牌升级。“全国找了几家，都不太满意。要么方案太老套，要么报价离谱。
”韩国强连连点头。“现在这些公司啊，宰人没商量。”“是啊。”周德海叹了口气。
“不过最近有个朋友推荐了一家。叫什么来着……兆恒？兆恒文化。说是创始人很年轻，
方案做得很有想法。”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兆恒文化？”韩国强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公司吗？”“不算大。但口碑不错。听说创始人做事很扎实，不搞虚的。
”“创始人叫什么？”“好像是个女的。名字……想不起来了。”周德海说着，
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明显有什么深意。我端着茶，面不改色。“苏念，
你在传媒这行有没有认识的人？”韩国强突然转向我。“啊？”“你大学不是学传媒的吗？
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帮老周问问。”“我……毕业好几年了，没怎么联系了。
”“毕业了就脱节了？”韩国强摇摇头。“你看看你，在家待了五年，什么人脉都没了。
”又来了。这种话我听了太多次了。以前我就是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做家务。
现在反过来说我脱节了、没人脉了。谁让我辞的工作？“念丫头别在意。
”周德海打了个圆场。“你公公这人说话直，没别的意思。”“没事，周叔。
”周德海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擦肩而过。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小苏，你爸还好吗？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他冲我微微点了下头，意味深长地走了。他认识我爸。不。
他知道我是谁。我苏念的父亲，苏建国。十五年前在本市开了第一家民营基建公司的人。
后来公司上了市，现在总部搬到了省城。苏家并不算顶级富豪，但在本市，
绝对算得上有分量。韩家人不知道。因为我嫁进来的时候，我爸的公司还没上市。
加上我爸主张低调，不显山露水。韩家只知道苏家“还行”，从没深究过。而我，
也从来没提过。不是刻意隐瞒。是没人问过。在韩家人眼里，我就是那个做饭洗碗的儿媳妇。
谁关心我父亲是做什么的？周德海今天这一出，让我有了一点新的想法。我原本打算慢慢来。
但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韩家又办了一次家庭聚餐。这次人少，
只有韩国强这边的几个兄弟和嫂子。但气氛比年三十还差。因为一件事。
韩婷带了个男朋友回来。人人叫他“阿诚”，真名叫黄诚。戴着金链子，
穿着一件明显是仿品的名牌卫衣，染了黄毛，进门就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我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行。韩国强的脸色在看到黄诚的那一秒就黑了。
但韩婷挽着黄诚的胳膊，一脸甜蜜，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爸，妈，这是我男朋友，阿诚。
我们交往三个月了。”刘桂兰勉强挤出一个笑。“阿诚啊，你做什么工作的？”“自由职业。
”黄诚吐了个烟圈。“搞投资的。”“投资？投什么？”韩国强硬邦邦地问。
“股票、虚拟币，这些。现在是风口，韩叔。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您。
”韩国强的脸色更差了。饭桌上，黄诚毫不客气，大口吃菜大口喝酒，
夹菜直接从别人面前伸手挡着别人的筷子。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冲韩国强说：“韩叔，
以后小婷就交给我了。放心，我不会让她吃苦的。”韩国强没端杯。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韩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晚饭后，黄诚跟韩婷出去了。韩国强在书房砸了一个杯子。
“这是什么东西！你们看到他那个样子了吗？”刘桂兰在旁边心急如焚。“老韩，
你别急……”“我怎么不急！那么个不三不四的人，小婷怎么找了这么一个？
”韩廷靠在门框上。“爸，小婷认识这种人，您真的觉得意外吗？”韩国强瞪向他。
“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小婷从小到大，您跟妈什么时候管过她交什么朋友？
她要什么给什么，她做什么都纵容。”“她没有判断力。因为您从来没教过她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今天来一个黄诚，明天可能来一个更差的。”韩国强噎住了。
“你——你这是怪我们？”“我不是怪。我是说事实。”韩廷顿了一下。
“年三十我说的那些话，您和妈当耳旁风了吗？”“小婷不只是不尊重嫂子的问题。
她二十三了，没有正经工作，没有独立能力，衣食住行全靠家里。”“这样的人，
社会上谁会看得起她？只有黄诚这种人，才会觉得她好骗。”刘桂兰开始抹眼泪。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倒是想想办法啊！”韩廷看了我一眼。我一直站在门外，没进书房。
“要想办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韩廷说。“先把黄诚的底细查清楚。”“怎么查？
”“我来。”我开口了。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苏念？”韩国强皱着眉。“你来？
你怎么查？”“我有朋友做商务调查的。给我一天时间，把这个人查个底朝天。
”韩国强上下打量了我几秒。“你认识这种人？”“认识。”他的眼神里全是怀疑。
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怎么会认识做商务调查的人？“那……你试试吧。
”韩国强的语气是应付的。他压根不觉得我能办成。我没多说什么，回了卧室，拿出手机。
给季薇发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黄诚，大约二十五六岁，自称做投资的。
具体信息我稍后发你。”季薇：“查什么方向？”“全查。
工作、收入、社会关系、有没有案底。”“收到。明天给你。”我放下手机。韩家的水，
可能比我想的还要深。但黄诚这件事，是个契机。一个让韩家人从新认识我的契机。
第二天下午，季薇的调查结果发了过来。我打开文件，看了十分钟。然后，冷笑了一声。
黄诚，原名黄震，二十七岁，前年因诈骗被行政拘留过十五天。释放后改了名字，
到本市来的。没有正经工作。名下无房无车无资产。所谓的“搞投资”，
就是在网上拉人头进虚拟币群，每拉一个人拿几百块提成。
更重要的一条——他不是第一次交女朋友。过去两年里，至少交往过四个女友。
其中两个给他转过钱。一个转了三万，一个转了八万。转完就被拉黑。标准的杀猪盘。
我把调查报告打印出来，用文件夹夹好。下楼。韩国强和刘桂兰在客厅看电视。韩婷出去了，
还没回来。韩廷在旁边靠着沙发看手机。“爸，妈。”我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黄诚的底细，查出来了。”韩国强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往后翻，越看越难看。到最后，手都在抖。“这……这是真的？”“调查机构出的正式报告。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刘桂兰慌了，夺过文件看。
看到“行政拘留”“诈骗”“前科”“多名受害女性”这几个关键词的时候，
她手里的茶杯差点砸了。“天哪……小婷……小婷跟了个骗子？！”“不止。”我说。
“他的模式很清楚。先交往，建立感情。然后以投资为由骗钱。拿到钱就消失。
”“韩婷目前跟他交往了三个月。如果他的套路跟之前一样，接下来就该开口要钱了。
”刘桂兰站了起来，急得团团转。“不行，不行，得跟小婷说！得让她马上分手！
”“说了她听吗？”韩廷放下手机。刘桂兰一下子卡住了。她太了解韩婷的脾气了。
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越要做。“妈，你现在冲上去跟小婷说黄诚是骗子，
她第一反应不是跟黄诚分手——是跟你们大吵一架。”“那怎么办？”“让她自己看到。
”我说。所有人看着我。“什么意思？”韩国强问。“别我们去说。找个机会，
让韩婷自己发现黄诚是什么人。她自己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了，才会真正放手。
”韩国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他看着我，说：“苏念。
这事……你有什么办法？”这是五年来，韩国强第一次用正眼看我，
第一次正经地问我的意见。不是使唤。不是吩咐。是——请教。我知道，
这个态度转变不是因为他突然尊重我了。是因为他慌了。他的宝贝女儿可能被骗子骗走。
他这个当爸的毫无办法。逼急了，顾不上面子。但不管什么原因，这个口子一开，
我的机会就来了。“有办法。”我说。“但需要你们配合。”我的计划不复杂。
黄诚的套路是先建立信任，再要钱。那就在他要钱之前，给他设一个局，
让韩婷亲眼看到他的真面目。“怎么做？”韩廷问。“韩婷现在对黄诚深信不疑。
你们直接说他不好，她只会觉得你们不理解她、拆散她。”“所以不能从黄诚身上入手。
要从旁边入手。”“什么意思？”“找一个他以前骗过的女孩。让那个女孩出面，
当着韩婷的面揭穿他。”“陌生人的证词，韩婷不一定信。
但如果是一个活生生的受害者站在她面前，她不可能一点都不动摇。
”韩国强和刘桂兰对视了一眼。“受害者怎么找？”“调查报告里有两个人的信息，
我可以试试联系。”韩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问我怎么有能力做这些。只是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第二天，
我联系上了黄诚的第二个前女友。姑娘叫方雪，二十四岁，在省城一家服装店上班。
被黄诚骗了八万块。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她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又骗人了？
”“对。骗的是我小姑子。”“你想让我做什么？”“见她一面。跟她说你的经历。
”方雪的声音苦笑了一下。“行。我跟他这个事，一直没放下。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太窝囊了。”“被一个人骗了感情又骗了钱，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你现在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谢谢。车票和住宿我来安排。”我挂了电话，
韩廷就站在我身后。“苏念。”“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他斟酌着用词。
“这么有条理了？”“我一直都有条理。”我没回头。“只是你们不知道。
”韩廷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有。”“苏念。”“真没有。
”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起了疑心。这件事，迟早要摊开。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
是搞定黄诚这件事。对韩家人来说，这是保护韩婷。
对我来说——这是我在这个家第一次证明自己的价值。三天后，正月十八。方雪到了。
方雪比我想的还年轻。小个子，素颜，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看着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女孩。
“苏姐，我来了。”“辛苦了。先吃点东西。”我在离韩家不远的一个咖啡馆跟她碰了面。
韩廷也在。方雪坐下来，两只手捧着热咖啡，紧张得很。“别怕。”我说。
“你只需要把你的经历如实说出来就行。”“我怕他报复我。”“不会。”韩廷开口了。
“如果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来处理。”方雪看了韩廷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排？”“明天晚上，我会以请客吃饭的名义，
把韩婷和黄诚叫到家里。”“你不用一开始就出面。先在隔壁房间等着。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让你出来。”“什么是合适的时候？”“黄诚开口要钱的时候。
”方雪的眼神变了。“他……他跟**妹也要钱了？”“还没有。但快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聊天记录。是韩婷手机里截出来的。
这部分是韩廷帮忙拿到的——趁韩婷上厕所的时候翻了她手机。虽然方法不太光彩，
但非常时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聊天记录显示，
黄诚最近频繁地跟韩婷提到一个“稳赚的项目”。他说这个项目有内部渠道，投入十万，
一个月就能翻倍。韩婷心动了。她的存款不多。但她知道刘桂兰有一笔私房钱。
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韩婷说：“我试试跟我妈说。”时间是昨天晚上。
也就是说——黄诚正在对韩婷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