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火车上的眼泪K1454次列车在深夜的轨道上摇晃着,像一条疲倦的长龙,
带着一车厢昏昏欲睡的旅客,从南往北,吭哧吭哧地奔向北平。
洛小栗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醒的。她睁开眼的瞬间,
看见的是对面座椅上趴着睡觉的一个中年妇女——花衬衫,卷发,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呼噜声时断时续。中年妇女的手边放着一张车票,蓝色的底,白色的字,
洛小栗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看见了一行字:2012年9月1日,K1454次,
12车037号。她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张车票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车票上的日期。
2012年9月1日。今天是2012年9月1日。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
差点从硬座椅子上滑下去。旁边的旅客被她惊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但洛小栗顾不上了,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十八岁的手。手指细长,
指节分明,皮肤光滑得能映出车顶昏黄的灯光,没有后来化疗留下的密密麻麻的针眼,
没有肾脏摘除手术留下的狰狞疤痕,连常年握笔的指腹都只是浅浅的薄茧。
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编得不算精致,有些地方松松垮垮,线头还藏在绳结里,
却结实得很——那是养母张桂兰在她出发前一夜,就着堂屋昏黄的灯泡,
一针一线编出来的。养母的眼睛老花得厉害,穿针引线都要凑到灯底下,
编一会儿就要用粗糙的手背揉一揉眼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养父李根生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抽着旱烟,烟杆在鞋底磕得“笃笃”响,
嘴里嘟囔着“瞎讲究,女孩子家出门带根红绳顶啥用”,却没真的阻止,
反而把烟锅往旁边挪了挪,怕烟味呛到她娘俩。她当时还嫌土气,
撇嘴说“同学都戴银手链”,却还是乖乖戴上了,没想到这根不起眼的红绳,
竟陪着她走过了病痛缠身的最后岁月,直到生命的尽头。洛小栗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起来,猛地扔到了岸上,
阳光刺眼,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快要把胸腔撑破。她活过来了。她回到了十八岁。
回到了考上国清的那个秋天。回到了亲生父母还没有找上门的那段日子。
回到了所有错误都还没有发生之前。洛小栗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哭得没有声音,哭得对面那个中年妇女的呼噜声都停了。中年妇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对面的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吓了一跳,连忙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闺女,
咋了?”洛小栗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又擦了擦,
最后用力地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又大又响,把半节车厢的人都惊动了。“没事。”她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做了一个梦,梦太长了。”中年妇女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把纸巾盒留在小桌板上,又重新趴下睡了。洛小栗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看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淡。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亮起来。
她想起那个梦——不,那不是梦,那是她真真切切活过的二十六年。她想起孤儿院的水泥地,
想起院长阿姨粗糙的手,想起六岁那年养父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跟爸回家”,
想起养母第一次给她扎辫子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想起养父卖了那头跟了他十二年的老黄牛给她凑学费,
想起养母在每个她回家的夜晚都会煮一碗手擀面,卧一个荷包蛋,淋一勺酱油,滴两滴香油。
她也想起亲生父母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女人叫赵秀兰,穿着皮草,
男人戴着金表,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国清东门外,引来无数人侧目。
她当时觉得那是老天爷终于看见她了,觉得她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觉得那些在孤儿院里被人指着鼻子骂“没人要”的日子终于翻篇了。她多傻啊。
她想起手术台上冰冷的无影灯,想起腹部被切开时那种痛——不是尖锐的痛,
而是一种钝重的、向下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中间撕开的痛。麻醉没有完全起作用,
她听见医生的声音,听见器械碰撞的声响,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翻找着什么,像翻找一件废弃仓库里的旧物。她喊了,喊的是“妈”。
不是那个穿着皮草的赵秀兰,
而是那个在厨房里给她煮面条的、眼睛不好使的、脚上有骨刺走路一瘸一拐的养母。
没有人听见。她后来想,也许不是没有人听见,而是没有人愿意听见。
手术后她在病床上醒来,赵秀兰站在床边,脸上没有担忧,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假装的关切。
赵秀兰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打量一件用完了的工具。“手术挺顺利的。”赵秀兰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浩浩那边也稳定了。你在这儿养几天,
办完手续就可以走了。”她说“办完手续”的时候,洛小栗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她才明白,
那“手续”是什么——是她作为一个供体,在法律文件上签下的那些字。
她当时以为那是同意手术的文件,后来才知道,
那里面有放弃追究责任、放弃后续治疗、放弃与钱家一切关系的条款。
她在药物的作用下签了字,甚至不记得自己签过。等她终于清醒过来,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赵秀兰和钱德旺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
和一张字条:“以后别来找我们了。”两千块钱。洛小栗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很好笑。
她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变成了哭,哭到最后变成了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病房,
和窗外灰蒙蒙的天。后来是养母来了。养母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连夜坐了一整天的绿皮火车赶过来。她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六个茶叶蛋和一罐辣椒酱。她没有问洛小栗为什么,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把洛小栗的头搂进怀里,说:“妈来了,
不怕了。”洛小栗闻到养母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油烟、还有一点点汗味。
那是她在孤儿院里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养母的怀里,
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那之后的日子,是一段漫长的下坡路。手术摘除了一个肾脏,
她的身体机能大幅下降。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免疫力低得像个老人。她从一个国清的高材生,变成了一个连跑八百米都会喘不上气的病人。
亲生父母被抓了。是陈橙报的警。陈橙是她大学室友,话最少的那个人,
也是最早察觉不对劲的那个人。她发现洛小栗的手腕上多了抽血的针眼,
发现洛小栗总是接完电话后神情恍惚,发现洛小栗开始频繁地“请假回家”。
陈橙什么都没说,但她偷偷记下了赵秀兰的车牌号,偷偷查了钱德旺的公司,
偷偷把这些信息递给了她当律师的父亲。后面警察找到了主刀医生,在警察的高压审讯下,
案子破了,但是肾已经回不来了。钱德旺和赵秀兰后来被判了刑,但他们坚称钱浩不知情,
钱浩又是未成年,手术已经做了,肾也回不来了,钱浩健康的生活到她离世。
洛小栗的身体坏掉了,这是事实。更坏的是她的心。她恨。恨赵秀兰和钱德旺,
恨那家黑诊所的每一个医生护士,恨自己蠢,恨自己贱,
恨自己为什么要在亲生父母出现的那一刻欣喜若狂。她也恨这个世界。
恨它为什么让坏人活得那么得意,让好人活得那么辛苦。恨它为什么让她先尝到被爱的滋味,
又让她学会什么叫被利用。恨它为什么给了她一个国清的录取通知书,
又收走了她所有奔跑的能力。她退了学。不是学校不要她,是她自己不想去了。
她没有办法坐在教室里,
没有办法听老师讲那些关于生命、关于伦理、关于医学的课——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笑话。
她搬出了宿舍,在北平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子。房租一个月六百块,没有暖气,
没有独立卫生间,冬天的时候墙壁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她不接电话。养母打了一百多个,
她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她不知道怎么跟养母说话,
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在病房里把她搂进怀里的女人,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妈,我活不成了”。
最后那段日子,她每天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水渍慢慢地扩散。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
她有时候觉得那像中国地图,
有时候觉得那像一张人脸——一张模糊的、没有表情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脸。她想了很多事,
也想通了很多事。她想起孤儿院里的一个姐姐,比她大五岁,也是被人领养的。
那个姐姐临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小栗,如果有人来领你,你就跟他们走,别回头。
回头的人走不远。”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个姐姐说的不是“别回头”,
而是“别回头找那些不要你的人”。洛小栗闭上眼睛的那天,北平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而是养父母熟悉的脚步和哭声,
他们哭的撕心裂肺。她想看看他们,安慰他们,但全身已经动不了了。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把洛小栗从回忆里拽了出来。窗外已经亮了。
华北平原的秋天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偶尔有几排白杨树从车窗外掠过,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剩下的在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有人在路边赶着羊群,
有人骑着自行车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洛小栗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她低下头,
重新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没有针眼,没有疤痕,没有那种病态的苍白。
指甲盖是粉色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高三那年在出租屋里疯狂刷题磨出来的茧。
她记得那间出租屋,是养母在学校旁边租的,一个月三百块钱,没有空调,冬天冷得像冰窖。
她每天晚上裹着被子做题,手冻得通红,养母就在旁边给她搓手,一边搓一边说“再忍忍,
考上就好了”。考上就好了。这四个字,养母说了三年。洛小栗把红绳转了转,
让那个结扣转到手腕内侧,贴着自己的脉搏。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的,
年轻的,鲜活的。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眼泪的、像雨后初晴一样的笑。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亲生父母会来。知道赵秀兰会穿着那件皮草出现在国清东门外,
知道钱德旺会带着那副金表坐在咖啡厅里翘着二郎腿说“你那养父母能给你什么”,
知道钱浩的肾会在一年后开始衰竭,知道赵秀兰会想方设法地骗她去做配型,
知道那家黑诊所的地址,知道手术室里是个什么样的味道。她什么都知道。而这一次,
她不会再哭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真正爱她的人,从来不需要她证明什么。
他们爱她,不是因为她的血型、她的肾、她的国清录取通知书,而是因为她叫洛小栗,
是那个六岁时蹲在孤儿院墙角画圈圈的小女孩,
是那个会偷偷把茶叶蛋省下来给养母吃的小女儿。这就够了。火车开始减速了。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平站。
请您整理好行李,准备下车。”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伸懒腰,
打哈欠,找鞋,找孩子,找手机。对面那个中年妇女也醒了,一边揉眼睛一边往窗外看,
嘴里嘟囔着“可算到了”。洛小栗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旧行李箱,深蓝色的帆布面,拉杆有点歪,轮子不太灵光,
是养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养父买回来后,用砂纸把生锈的地方打磨了一遍,
又用黑色的油漆把掉色的地方补了补,最后在上面贴了一张白色的贴纸,
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一路顺风。洛小栗把行李箱拎起来,发现比记忆中轻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这一世她还没有被摘掉一个肾,
也许是因为行李箱里的东西确实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六个茶叶蛋,
一罐辣椒酱。她拎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车门方向走。车厢连接处,
有人在她前面停下来系鞋带,她跟着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她的脚后跟上,有点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没有血迹,没有灰尘,
干干净净的。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双鞋,是一双医院里的拖鞋,蓝色的,塑料的,
底子薄得像纸。她穿着那双鞋走过医院的长廊,走过城中村的巷子,走过最后的那些日子,
最后那双鞋被她踢到了床底下,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洛小栗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了一点。
火车停了。车门打开,九月初的北平风迎面扑来,不冷不热,带着一点干燥的尘土味。
洛小栗深吸了一口,迈出了车门。站台上,人群四散开来,有人往出站口走,
有人停下打电话,有人蹲下来整理行李。洛小栗站在人群中间,
抬头看了一眼北平站那个标志性的大钟。大钟的指针指向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洛小栗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她走出北平站的时候,养母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
养母问她在火车上吃没吃饭,她说吃了,养母说“你骗人,你肯定没吃”,
然后让她先去火车站旁边的肯德基买点东西垫垫,别饿着肚子去学校。
洛小栗当时觉得养母啰嗦,敷衍了两句就挂了,
然后拖着行李箱在站前广场转了三圈才找到地铁站的入口。这一世,她不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键盘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她翻开手机盖,通讯录里只有两个联系人:爸、妈。
她按下了“妈”的键。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快得像是那边一直在等。“小栗?
”养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紧张,“到了?”“到了。
”洛小栗说,声音很稳,“妈,我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到了就好。
”养母的声音忽然有点抖,但她很快稳住了,“吃了吗?火车上肯定没好好吃饭,
你先去肯德基买个汉堡垫垫,别饿着肚子去学校。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转。”“够了。
”洛小栗说,“妈,我吃过了。”“真的?”“真的。你腌的茶叶蛋,我吃了三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吸气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哽住了喉咙。然后养母笑了,
笑声里带着眼泪:“那就好,那就好……你爸在旁边呢,他要跟你说话。
”电话被传来传去的声响里,洛小栗听见养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给我给我,
你慢点——”“小栗。”养父的声音近了一些,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点笨拙的,
“北平冷不冷?”“不冷。”“那就好。那个……好好学习,别想家。”“爸。”“嗯?
”洛小栗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爸,谢谢你当年在孤儿院门口蹲下来看着我”,
想说“爸,对不起上一世我让你白了头”,想说“爸,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养父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点哑:“等你回来,爸给你做。
做一大碗,全是瘦的,不放肥的。”洛小栗记得。她不吃肥肉。
养父每次都把红烧肉里的肥肉剔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瘦肉给她。剃下来的肥肉养父自己吃,
一边吃一边说“我就爱吃肥的,香”。那时候她不知道,养父有高血脂。“好。”洛小栗说,
“爸,我先去学校了。”“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报到。”电话挂了。洛小栗把手机合上,
站在北平站的站前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
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四处张望,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吃煎饼果子,
有人对着电话那头大声说“我到北平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广场染成了金色。
洛小栗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迈开了步子。她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
也知道那条路上有多少陷阱和荆棘。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不是因为重生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第二章三个女孩从北平站到国清,
坐地铁要转两趟。洛小栗拖着那个旧行李箱,在地铁站里磕磕绊绊地走。
行李箱的轮子不太灵光,总是往一边歪,她得用力拽着才能让它走直线。但奇怪的是,
她一点都不觉得烦,甚至觉得这个行李箱歪歪扭扭的样子有点可爱——就像养父那个人一样,
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但就是让人心里踏实。地铁上人很多,她把行李箱夹在两腿之间,
一只手扶着拉杆,一只手翻着手机。手机里存着一条短信,
是学校的号码发来的报到通知:国清园紫荆公寓3号楼1302室,
下午两点前到宿舍楼长处办理入住手续。她盯着那个宿舍号看了很久。1302室。
那是她前世上了一年的宿舍。三个室友,林薇、苏晚、陈橙。她记得她们每一个人,
记得林薇的大嗓门和热心肠,记得苏晚的温柔和细心,记得陈橙的沉默和可靠。她也记得,
上一世亲生父母出现后,她是如何一步步疏远她们的。林薇第一个察觉不对,
问她“那两个人是不是骗子”,她笑着说“你想多了”。
苏晚旁敲侧击地问“他们是不是有别的目的”,她说“你们就是嫉妒我有亲生父母来找我”。
陈橙什么都没说,但陈橙一直在查,一直在查,直到她查到那家黑诊所的地址,
直到她告诉父亲报了警,直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洛小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
不会了。……国清园的九月,是银杏叶还没有黄透的季节。
洛小栗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的时候,正好赶上新生报到的高峰期。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家长和东张西望的新生,到处都挂着红色的横幅,
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之类的标语。她按照记忆找到了紫荆公寓,找到了那栋楼,
找到了那间宿舍。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那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穿着一件大红色的T恤,正踩在椅子上往床板上铺褥子。听见动静,她扭过头来,
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几颗雀斑的脸。“嘿!你是新来的室友吧?”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洛小栗面前,伸出右手,“我叫林薇,黑龙江大庆来的,叫我薇薇就行。
”洛小栗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她想起上一世,林薇也是这样,站在宿舍门口,
大大咧咧地伸出手,用那种东北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热情,跟她说“你好,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当时觉得林薇太热情了,有点不自在,
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手就松开了。这一次,她握住了林薇的手,握得很紧。“我叫洛小栗。
”她说,声音有点涩,“河南来的。”“河南好啊!河南的面好吃!”林薇笑起来,
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吃了吗?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有个食堂,要不要一起去?
”“我还没铺床。”“铺什么床啊,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走走走,
我请你,东北人不差钱。”洛小栗被她拽着往外走,行李箱还立在门口没来得及推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宿舍——四张床,四个书桌,四把椅子。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亮得晃眼。那个位置,是她上一世的床位。这一世,
她想换个位置。不为什么,就是想换一个角度看这个世界。……食堂里人很多,
新生老生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林薇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帮你点了西红柿鸡蛋的,清淡点。”林薇把面放在洛小栗面前,
自己端着红烧牛肉面坐到对面,“我跟你说,我刚才转了一圈,发现国清的食堂太牛了,
什么都有,以后咱们挨个吃,一天一个,能吃一个月不重样。”洛小栗低头看着那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忽然想起养母做的手擀面,想起养母在厨房里擀面的背影,
想起养母把面端到她面前时说的那句“趁热吃,凉了就坨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塞进嘴里。面的味道和养母做的不一样,但好吃。热乎乎的,软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
整个食道都是暖的。“好吃吗?”林薇问。“好吃。”洛小栗说。“好吃就多吃点!
”林薇又笑了,“你看你瘦的,跟个麻秆似的,得多吃点。我跟你说,我们东北人讲究,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洛小栗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最后笑出了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她几乎忘了怎么笑。
她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笑的事。但现在,
坐在这间闹哄哄的食堂里,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对面是一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东北姑娘,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第二个到宿舍的是苏晚。苏晚是江苏苏州人,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也是轻轻的,
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猫。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
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还贴着一个HelloKitty的贴纸。“你好。
”苏晚站在门口,微微歪了一下头,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我是苏晚,
请问哪个床位是空的?”林薇正在床上铺床单,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夸张地“哇”了一声:“又来一个美女!这个宿舍的颜值是不是超标了?
”苏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抿着嘴笑。洛小栗坐在自己的床上,
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暖意。苏晚。上一世,
苏晚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苏晚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抽血的针眼,
注意到她总是在接完电话后神情恍惚,注意到她开始频繁地“请假回家”。
苏晚没有直接问她,而是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小栗,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她当时没当回事,甚至觉得苏晚多管闲事。现在想想,
苏晚那双温柔的、带着江南水乡气息的眼睛,早就看穿了一切。“那个床位空着。
”洛小栗指了指靠窗的那个位置。苏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了:“那个位置光线好,
我喜欢。”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经过洛小栗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眼睛有点红。”苏晚说,“是不是没睡好?”洛小栗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可能是火车上没睡好。”她说。“那下午早点休息。
”苏晚笑了笑,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我带了眼罩,你要不要用?”洛小栗摇了摇头,
说不用。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陈橙是最后一个到的。
天快黑的时候,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短发女孩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好,我是陈橙。”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洛小栗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门口的那个人。陈橙。上一世,话最少、但做得最多的那个人。
洛小栗记得,亲生父母出现后,林薇是大吵大闹的,苏晚是偷偷落泪的,
而陈橙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安静地观察,安静地记录,安静地搜集一切证据。
她把赵秀兰的车牌号记下来,把钱德旺的公司名称记下来,
把洛小栗每一次“请假回家”的日期记下来。然后,她把这一切交给了她当律师的父亲,
央求她父亲帮我。陈橙的父亲是一名刑事辩护律师,见过太多人间惨剧。
他拿到女儿发来的那些信息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橙记了一辈子的话:“这个案子,我接了。”免费。洛小栗后来才知道,
陈橙的父亲为了这个案子,推掉了三个大单子的委托,自费去了两趟北湖,
在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之间来回奔波了大半年。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个沉默的女孩,
在宿舍里安静地观察着她的室友。“你睡哪个床位?”林薇问陈橙。
陈橙看了看剩下的那个床位——靠门,离卫生间最近,光线最差,
大家都默认那是“最不好”的位置。“就这个吧。”陈橙说,把双肩包放在那张床上,
开始铺床单。她铺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都抻得很平。洛小栗看着她,
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个细节——有一次她发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陈橙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用一本书垫着杯底,怕水凉得太快。那杯水她没喝,
但她一直记得。……晚上,四个女孩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林薇点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苏晚说“点太多了吃不完”,
林薇大手一挥说“没事,吃不完明天当早饭”。吃饭的时候,林薇提议每个人介绍一下自己。
“我先来!”林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像个主持人一样,“我叫林薇,黑龙江大庆人,
高考考了六百七,来国清是因为我妈说国清的食堂好吃。我性格开朗,爱好广泛,
特长是能吃,缺点是不会说悄悄话。完毕!”苏晚笑了,用手掩着嘴,笑得很淑女。
“我叫苏晚。”她轻声说,“江苏苏州人,喜欢看书和弹古筝,不太擅长运动,
以后体育课可能需要你们帮我一下。”陈橙放下筷子,说:“陈橙,湖南长沙人。
我爸是律师,我妈是医生。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喜欢睡觉。”三个人说完,
都看向洛小栗。洛小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叫洛小栗。”她说,
“河南人。不是亲生的,是养父母从孤儿院领养的。但我很爱他们,他们也爱我。
就这么多了。”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林薇第一个反应过来:“亲不亲生的有啥关系?
我爸妈还天天说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呢。来,吃肉吃肉!”苏晚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番茄蛋汤往洛小栗那边推了推。陈橙低着头,用筷子慢慢地拨着碗里的米饭。
洛小栗看着她们三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上一世,
她把亲生父母的出现当成人生最大的幸运,把这三个女孩的关心当成理所当然,
把养父母的爱当成永远不会失去的底气。她错得彻彻底底。但这一次,她不会了。
第三章平静的秋天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是洛小栗重生后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她选了很多课,排得满满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去操场上跑两圈——她的身体还没有被手术摧残过,跑起来轻盈得像一只鹿,风吹在脸上,
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和清冽。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一个包子,
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去上课,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记笔记。下课了去图书馆,坐到闭馆,
然后回宿舍,洗漱,睡觉。日子过得很规律,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养母每周给她打两次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
”洛小栗每次都耐心地回答,不敷衍,不嫌烦,有时候还会主动多说几句:“妈,
我今天在食堂吃了一条鱼,挺好吃的,但没你做的好。”“妈,北平今天降温了,
我穿了秋裤,你别担心。”“妈,我想吃你腌的辣酱了,能不能给我寄一瓶?
”养母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声音都变了调。养父不会用手机发短信,
但他学会了用养母的手机发微信语音。每次发过来的语音都很短,两三秒,
内容永远是:“小栗,好好学习。”最长的一次,养父发了一条五秒的语音。洛小栗点开,
听见养父在那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别太累了,早点睡。
”洛小栗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回了一条:“爸,我知道了。”她没说的是,爸,
我上一世欠你的,这一世我会用一辈子还。……十月底,北平的银杏叶黄了。
国清园里的银杏大道变成了一条金色的隧道,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那里拍照。
洛小栗有一次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银杏大道,看见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手牵着手慢慢地走,
老太太穿着红色的外套,老大爷穿着灰色的夹克,
两个人的背影在金黄色的银杏叶里显得格外温暖。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
给养母发了一条微信:“妈,北平的银杏叶黄了,特别好看。等我有钱了,带你和爸来看。
”养母回了一个笑脸,和一个“好”字。洛小栗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林薇和苏晚蹲在花坛边上,正对着一个什么东西指指点点。
她走过去一看,是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得像一张纸,蜷缩在花坛的角落里,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警惕。“好可怜啊。”苏晚轻声说,
“这么瘦,肯定好久没吃东西了。”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
慢慢地递过去。橘猫犹豫了很久,最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林薇一边说一边轻轻摸橘猫的头。
洛小栗蹲下来,看着那只橘猫。橘猫吃完了火腿肠,抬起头,
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洛小栗,喵了一声。声音很小,细细的,带着一点沙哑,
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忽然开口了。洛小栗伸出手,橘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凑过来,
蹭了蹭她的手指。“它好像喜欢你。”苏晚说。洛小栗看着那只橘猫,
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在孤儿院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瘦得像一张纸,
也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打量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
她在等一个人蹲下来,看着她,说“跟我回家”。后来养父来了。现在,这只橘猫也在等。
“我们养它吧。”洛小栗说。林薇和苏晚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她们给橘猫取了个名字,
叫“小九”。因为它是九月来到她们生命中的。陈橙回到宿舍,看见地上多了一只橘猫,
只是看了两秒,然后说:“猫砂买了吗?”那一刻,洛小栗觉得,这个宿舍,就是她的家。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洛小栗考了全班第一。
她看着成绩单上的那个“1”,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不是因为不激动,而是因为她知道,
这个成绩不是她的天赋,而是她用时间换来的——她比别人多活了一世,比别人多学了四年,
比别人更早地知道哪些知识有用、哪些坑可以绕过去。这不公平,她知道。
但她不会浪费这份不公平。她把成绩单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养父养母。
养母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养父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好,好,真好。
”就三个“好”字,洛小栗听了十几遍。……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天气冷了,
北平刮起了北风,吹得树枝呜呜地响。洛小栗裹着棉袄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走到东门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辆车,
她认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她坐过这辆车很多次,
从国清到那家黑诊所,从黑诊所到医院,从医院到那间出租屋。那辆车的后座上,她哭过,
笑过,求过,最后沉默了。洛小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看着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草,烫着**浪卷,化着浓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戴着一块金表,手里夹着一根烟。赵秀兰和钱德旺。
他们比上一世来得更早了一些。上一世是寒假之后才来的,这一世提前到了十二月。
也许是因为她这一世在学校里表现得太过耀眼——年级第一,奖学金,社团活动,
她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国清的天空上闪闪发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被注意到?
赵秀兰站在车旁边,正拿着手机打电话。洛小栗离得不算近,
但北风把赵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对,就是那个女孩,
今年刚考上的……对对对,国清……配型做了吗?……还没有?那赶紧安排啊,
浩浩等不了了……”洛小栗站在原地,听着那些熟悉的话,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不是恨,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它不结冰,不沸腾,
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冷得让人不想靠近。洛小栗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
第四章咖啡厅里的重逢赵秀兰和钱德旺找到洛小栗,是在一个星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