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昭华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那股子冷意顺着膝盖骨往上爬，直钻进心里头。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腻，
混着老皇帝身上那股子说不清的药味，熏得人头晕。“父皇，”她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儿媳恳请父皇，准予儿媳与太子殿下和离。”上首没动静。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老皇帝萧衍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她，像打量一件快要没用的物件。
旁边坐着的萧烨，她的夫君，大周的太子，怕是脸都青了。果然，
萧烨压着火的声音响起来：“昭华，你胡闹什么！还不快起来！”沈昭华没动。
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久居上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太子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儿媳知道。”沈昭华直起腰，还是没抬头，“太子殿下心有所属，
东宫已有苏侧妃专宠。儿媳占着正妃之位，于殿下是桎梏，于皇室是隐患。恳请父皇成全，
放儿媳归去。”“归去？”萧衍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半点温度，“归到哪里去？
镇国侯府吗？”沈昭华心里一紧。“沈崇山镇守北境，手握二十万边军，劳苦功高。
”萧衍的话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你是他的独女，是朝廷牵制北境的纽带，
也是皇室对沈家的恩典。和离？这话说出去，天下人怎么想？北境二十万将士怎么想？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太子妃，朕念你年轻，许是一时糊涂。今日这话，
朕当你没说过。回你的东宫去，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分。皇家体面，容不得你如此儿戏！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铁板钉钉，没得商量了。萧烨立刻起身，大步走过来，
一把攥住沈昭华的手臂，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还不谢恩退下！
”他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脸上那层温润君子的皮早就撕破了，
只剩下被冒犯的恼怒和急于在父皇面前撇清的仓惶。沈昭华被他拽着，踉踉跄跄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头那令人窒息的香和威压。外头阳光刺眼。萧烨甩开她的手，
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沈昭华，你长本事了？
跑到父皇面前演这出？是想让全天下看皇室的笑话，还是想让你爹在北境不安生？
”沈昭华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抬头看他。这张脸，曾经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眉目俊朗，
许下“非卿不娶”誓言时，眼里有光。现在那光没了，只剩下算计和厌烦。
“殿下觉得是笑话，那就是笑话吧。”她声音平静，心里那片地方早就荒了，寸草不生，
“我只是不想再当这个笑话的一部分。”“由不得你！”萧烨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脸上，
“你是太子妃，这辈子都是！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待在东宫。再敢生事，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沈昭华差点笑出来。他和她之间，哪还有什么旧情。从他把苏琳琳接进东宫，
从苏琳琳一次次“不小心”冲撞她，而他永远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琳琳年纪小，
你让着她些”开始，那点旧情早就磨成粉，随风散了。“殿下放心，”她垂下眼，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摆设，一个筹码，一个让他和他心爱的侧妃都嫌碍眼的存在。
萧烨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不甘或者怨恨，好让他更有理由发作。
但沈昭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片死寂的平静。这平静反而让他更火大。“回去！
”他甩袖，转身就走，吩咐旁边的内侍，“送太子妃回宫，没有我的命令，
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这就是软禁了。
沈昭华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送”回了东宫最西边那个偏僻的院子。院子叫“静思堂”，
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冷宫。以前是给犯错妃嫔思过用的，荒废很久了，
院子里杂草都快到膝盖。侍卫统领顾青锋已经等在门口。他是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
面容冷峻，一身黑色侍卫服穿得笔挺，腰间佩刀。看到沈昭华，他抱拳行礼，动作标准，
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太子殿下有令，太子妃需在此静思己过。末将奉命看守，职责所在，
还请太子妃见谅。”顾青锋声音平板。沈昭华看了他一眼。顾青锋，她知道这个人，
武功很好，是萧烨的心腹，铁面无私，或者说，只对萧烨一个人有私。让他来看守，
萧烨是铁了心要关死她。“有劳顾统领。”她淡淡说了一句，抬脚走进院子。
屋里一股子霉味，家具简陋，积着灰。跟着她过来的，只有从小照顾她的赵嬷嬷。
老嬷嬷眼睛通红，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一边低声骂：“作孽啊……好好的太子妃，
被作践成这样……那起子狐媚子，不得好死……”“嬷嬷，别说了。
”沈昭华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省点力气。”赵嬷嬷抹了把眼泪，
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认了？侯爷要是知道……”“不能让我爹知道。
”沈昭华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他在北境，知道又能怎样？徒增烦忧，
还可能被朝廷抓住把柄。眼下，我们得靠自己。”“可这……这怎么靠啊？门都出不去！
”沈昭华没说话，目光扫过破旧的窗棂，望向外面高耸的宫墙。出不去？未必。
萧烨把她扔到这里，大概觉得磨上几天，她这个娇生惯养的侯府千金就会服软，
就会哭着去求他。他错了。镇国侯府出来的，不是温室的花。她爹沈崇山，
是马背上打出来的爵位。她哥沈昭明，十六岁就跟着爹上阵杀敌，最后马革裹尸还。
她沈昭华，小时候也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弓马骑射，爹从未因她是女儿身就松懈教导。
只是嫁入东宫这五年，为了那点可笑的夫妻情分，为了所谓的太子妃体统，她把那些本事，
连同自己的锋芒，都藏了起来，藏到自己也快忘了。现在，没必要藏了。夜深了，
赵嬷嬷累了一天，在隔壁小榻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沈昭华没睡。她悄无声息地起身，
走到院中。月光清冷，照着荒草。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空气，
然后缓缓摆开架势。拳脚生疏了，但底子还在。一套沈家军中小范围搏杀的近身拳法打下来，
身上出了层薄汗，气息微喘，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五年了，身体还记得。
顾青锋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抱着刀，像尊石像。但沈昭华知道他在。他的呼吸很轻，
但瞒不过她的耳朵。这位统领大人，尽责得很。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有人送来粗陋的饭食，顾青锋按时按点出现，像打卡。沈昭华异常安静，不吵不闹，
大多数时间就坐在屋里窗前，看着外面发呆，或者拿着本快翻烂的书看。赵嬷嬷唉声叹气，
但也只能陪着。萧烨一次都没来过。倒是苏琳琳，派人来“探望”过两次，
送来的都是些华而不实、甚至略带折辱意思的东西，比如颜色俗艳的布料，
或者过了时的首饰。传话的宫女鼻孔朝天，话里话外都是苏侧妃如何得宠，
太子殿下如何疼爱，让太子妃“放宽心”，“静养身体”。沈昭华照单全收，
脸色都没变一下，还让赵嬷嬷给了赏钱。那宫女拿了赏钱，眼神更鄙夷了，
觉得这太子妃果然是个没用的软柿子。顾青锋冷眼旁观，心里却有点异样。这位太子妃，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刚被夺了宠、关进冷院的妇人。她眼里没有泪，没有怨，
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这沉静，让他隐隐觉得不安。第四天下午，
东宫忽然热闹起来。丝竹声、说笑声隐隐约约传来。赵嬷嬷出去打听了一下，
回来气得脸色发白。“是……是那边！”赵嬷嬷指着苏琳琳住的“锦华院”方向，
“说是苏侧妃生辰，太子殿下给她大办呢！请了好些宗室女眷，热闹得跟什么似的！
殿下……殿下还亲自给她簪花！”沈昭华正在擦拭一枚素银簪子，闻言动作停都没停。“哦，
挺好。”“**！”赵嬷嬷急得跺脚，“您怎么就不急呢！
那狐媚子这是踩在您头上作威作福啊！今日是她生辰，
明日怕是就要……”“就要把我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沈昭华接上她的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抬起头，看着赵嬷嬷，“嬷嬷，你说，
今天东宫这么热闹，守卫是不是会比平时松一点？尤其是咱们这个偏僻角落？”赵嬷嬷一愣，
随即猛地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您是想……”沈昭华把银簪子插回发间，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因为寿宴而明显减少巡逻频率的侍卫身影。“机会难得，不是吗？”夜幕降临，
东宫那边的喧闹还在继续，灯火通明。静思堂这边更显冷清黑暗，只有屋里一盏如豆的油灯。
院门外的侍卫只剩下两个，还时不时探头探脑往热闹方向看，心早就飞了。顾青锋也不在，
大概被调去寿宴那边维持秩序或者护卫太子了。沈昭华和赵嬷嬷早早熄了灯，假装睡下。
子时前后，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沈昭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眸子里一片寒光。
她轻轻推醒隔壁的赵嬷嬷，手指按在唇上。赵嬷嬷瞬间清醒，紧张得浑身发抖。
院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几个黑影蹑手蹑脚溜了进来，直奔主屋。借着微弱的天光，
能看到是四个粗壮男人，穿着普通家丁衣服，但眼神淫邪，手里还拿着绳子和布团。
领头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沈昭华认得，是苏琳琳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叫荷花。
荷花脸上带着得意的狠笑，压低声音对那四个男人说：“就是这屋，里头那个就是。
主子说了，办得干净利落点，等事儿成了，她就是个破鞋，看太子殿下还要不要她！
完事了按计划从西边角门走，有人接应。”四个男人嘿嘿笑着，搓着手就往屋里摸。
就在他们推开房门的一刹那，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突然闷哼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胸口插着一根削尖了的木簪。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剩下三个人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后闪出，动作快得看不清。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又是两个男人捂着扭曲的胳膊惨叫倒地。
最后一个男人吓破了胆，转身想跑。沈昭华哪会给他机会，一个箭步上前，
手刀精准砍在他后颈。男人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荷花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就变成了惊恐万状。
她看着沈昭华一步步从黑暗的屋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眼神冷得像是北境最深的寒冰。“你……你会武功？！”荷花声音都变了调，
腿肚子直打转。沈昭华没答话，弯腰从一个昏迷的男人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映着月光，
泛起一抹冷色。荷花尖叫一声，扭头就想往外跑。可她一个丫鬟，哪里跑得过将门虎女。
沈昭华几步追上，从后面一把捂住她的嘴，短刀毫不犹豫地抹过她的脖子。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荷花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着软倒。
沈昭华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在地。她脸上溅了几点血，抬手用袖子擦去，动作冷静得可怕。
赵嬷嬷从屋里出来，看到这情景，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嬷嬷，别怕。
”沈昭华声音很稳，“去找找他们身上有没有火折子。”赵嬷嬷强忍着恐惧，
在那几个男人身上摸索，果然摸到了火折子。沈昭华快速行动起来。
她把荷花的尸体拖进屋里，放在床上，
然后将自己身上几件不起眼但能证明身份的饰物——一只耳坠，
一枚褪色的戒指——塞进荷花手里。接着，她将油灯打翻在被褥上。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走水啦！走水啦！”沈昭华扯开嗓子，
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叫起来，同时和赵嬷嬷迅速退到屋外阴影处。火势很快变大，浓烟滚滚。
院门外那两个打瞌睡的侍卫被惊醒，看到火光，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大喊“走水了”，
一边慌慌张张跑去叫人。东宫那边的喧闹被这边的动静打断，很快，
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救火的人来了，
很多太监宫女提着水桶脸盆涌向这个偏僻小院，场面一片混乱。
沈昭华和赵嬷嬷早就趁乱混入了救火的人群。两人脸上抹了灰，头发散乱，
穿着和普通宫女差不多的旧衣服，低着头，跟着人群来回跑动，泼两下水，
慢慢就挪到了人群外围。“这边火太大！快去多叫些人来！”沈昭华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拉着赵嬷嬷就往更黑暗的角落溜去。东宫因为寿宴，
不少平时紧闭的侧门角门都开着方便进出。沈昭华对这住了五年的地方了如指掌，
避开主要路径，专挑阴影和小道。赵嬷嬷心脏怦怦跳，紧紧跟着她。
两人有惊无险地溜到一处专运污物的偏僻角门。守门的老太监正靠着墙打盹，
被沈昭华用一块碎银子轻松打发了。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是漆黑寂静的巷道。
沈昭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东宫，那里有她五年的青春，五年的期待，
和最终死去的爱情。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了门外的黑暗。“嬷嬷，我们走。
”火终于被扑灭了，但静思堂的主屋也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个黑乎乎的架子。
萧烨是被人从寿宴上叫过来的，酒意还没完全醒，脸上带着不耐烦。
但当他看到那具从焦黑废墟里抬出来的、蜷缩成一团的焦尸时，那点酒意瞬间变成了冰水，
从头浇到脚。“不……不可能……”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喉咙发紧，“查！给孤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青锋脸色凝重，带人仔细勘查现场。
火起得突然，但并非没有痕迹。很快，
他在院子角落里发现了还没完全烧尽的、带有特殊香料的衣角碎片，
那香料是苏琳琳最近最喜欢的。又在院墙外发现了凌乱的脚印和挣扎痕迹。最重要的是，
在那具焦尸旁边，发现了一把不属于静思堂的、做工精巧的匕首，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琳”字。而太子妃常戴的几样饰物，也在焦尸手中发现。
线索一点点汇聚。顾青锋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尽责的人。
他没有因为涉及太子宠妃就敷衍了事，反而查得更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