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六个月,半夜被腹痛疼醒。丈夫不在身边。我扶着墙走到婆婆房间。门虚掩着。
她枕在我丈夫臂弯里,两张脸贴在一起,呼吸交缠。我两眼一黑,栽倒在门口。在医院,
我翻遍他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别打"的号码。那头是个苍老的男人。"婆婆?
她八年前就没了啊。""闺女,你到底在说谁?"我挂了电话。走廊尽头,
那个女人正端着参汤朝我走来,笑盈盈地喊——"知予啊,趁热喝。
"【第一章】怀孕六个月零三天。我是被痛醒的。小腹像被人攥住了拧,一阵一阵地绞。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我伸手去摸身边——空的,床单凉透了。程奕然不在。手机屏幕亮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撑着床头坐起来,疼得弯了腰,深吸一口气,抓着墙沿一步一步往外挪。
婆婆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线。我松了口气,
推门。"妈,我肚子有点——"话卡在嗓子眼里。冯素琴侧躺在床上,头枕着程奕然的胳膊。
程奕然的下巴抵着她头顶,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五指微微扣着。两个人脸贴着脸,呼吸均匀,
睡得很沉。被子半掀着。冯素琴身上穿的那件真丝吊带睡裙,是我上个月在商场陪她挑的。
我选的色号,豆沙粉,我说衬她肤色。程奕然的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领口敞着。
我整个人从头顶凉到脚底。耳朵开始嗡鸣,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壳里撞。
小腹猛地一阵痉挛窜上来。膝盖发软,我直直跪在了门口。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冯素琴翻了个身,往程奕然怀里缩了缩,他无意识地收紧胳膊搂住她。
我两眼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刺得眼眶发酸。
身上插着针管,小腹还在隐隐地痛。护士在床边整理仪器,见我醒了,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她的头枕在他臂弯,他的手扣在她腰上。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奕然推门进来,脸上写满焦急。"知予!你醒了?
怎么半夜不叫我?"他冲到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身后跟着冯素琴,
围了一条卡其色长围巾,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知予啊,可把妈吓坏了。"她走过来,
凉丝丝的手指贴上我额头。我盯着她的脸。皮肤光滑,眼角几乎没有纹路,颧骨的弧度紧致,
下颌线清晰。之前她说自己保养好,我信了。现在看过去,这张脸哪有半点五十二岁的痕迹。
"孩子……怎么样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程奕然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被更浓的关切盖过去。"医生说先保着,你安心卧床休息,别想太多。
"冯素琴拍拍我的手背:"妈去给你炖点汤,你先躺着啊。"她转身的时候,围巾滑了一下,
锁骨上方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我移开眼睛。【别急。】【先弄清楚。】等他们离开病房,
我支起身子,把程奕然留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他习惯用我生日做密码,这点倒没变。
通讯录往下翻,"冯姨"是冯素琴的备注,后面是一长串"刘哥""张总""物流老陈"。
拉到最底下。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别打"。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了三秒。按了下去。嘟——嘟——嘟——"喂?"那头是个苍老的男声,方言口音很重。
"你是……请问你是程奕然的什么人?"沉默了几秒。"我是他爸啊。你谁?
"嗓子眼堵住了,我用力咽了一下。"爸……我是程奕然的妻子,宋知予。我想问一下,
婆婆她……""婆婆?"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妈妈?""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老人说了一句话。"闺女,
你搞错了吧。他妈八年前就走了。""都走了八年了。""你哪来的婆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挂掉电话的那一瞬,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冯素琴端着一碗参汤从拐角走来,热气腾腾。她笑着看我,声音温温柔柔的。
"知予啊,趁热喝。"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我嘴边。
我盯着那勺汤,闻到浓郁的参味。照例吹了吹,抿了一口。"谢谢妈。"她笑得更温柔了,
伸手把我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划过我的耳廓,指尖带着凉意。我低下头,
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第二章】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躺在病床上的三天里,我把能想的事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结婚两年,冯素琴住在我们家。
程奕然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太多苦,该让她享福了。我觉得天经地义。
搬进新房那天,最大的那间卧室给了"婆婆"。浴缸、飘窗、整面墙的衣柜,
全按她的喜好装修。我和程奕然住主卧——刚好在她隔壁。有过疑惑吗?有。太多了。
只是那时候,我把所有的"不对劲"都解释成了"母子情深"。刚结婚那阵,
有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看见冯素琴在帮程奕然打领带。她站得很近,
近到下巴快碰到他的肩膀。手指绕着领带一圈一圈拉紧,然后沿着他的前胸慢慢抚平。
程奕然偏头看她,她弹了一下他鼻尖。"我儿子最帅了。"他笑了,眼睛弯起来,
笑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我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冯素琴立刻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知予啊,快来吃,凉了不好。"我当时只觉得婆婆和丈夫关系好,心里还挺感动。
【蠢透了。】还有一次。程奕然加班回来晚了,冯素琴坐在客厅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程奕然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冯素琴的大腿。
她低头看他,手指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头发,动作很慢,指尖偶尔滑过他的耳根。
我停在走廊口。冯素琴发现了我,手指没停。"奕然从小就这样,不枕着我睡不着。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程奕然闭着眼,嘴角翘着。我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水忘了倒。那天晚上程奕然回卧室的时候,身上带着冯素琴惯用的那款香水味。鸢尾花的,
浓得发腻。我翻了个身,没吭声。他从背后搂上来,呼吸喷在我后颈。"老婆,睡了吗?
"我闭着眼说睡了。他的手搭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安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现在想起来,
那只手大概只是在替冯素琴确认——这个肚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第三章】住院第三天下午,医生来例行检查,表情不太好。"胎儿状况不稳定,
建议立刻转省妇幼。"程奕然赶来,脸色发白。"那就转。"冯素琴站在病房门口,
胳膊环在胸前。她看了程奕然一眼。很短的一眼,但我捕捉到了。不是担忧。是盘算。
转院当晚,出血了。暗红色的血浸透护垫,蔓延到白色的床单上。我攥着床沿,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天旋地转。护士和医生涌进来,有人喊"准备手术"。
程奕然在走廊里打电话,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跟谁说。
冯素琴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低头看手机,拇指滑了一下屏幕。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
麻药劲还没过,浑身发飘。医生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只听清了一句。"孩子没保住。
"程奕然蹲在手术室门口,捏着我的手,说了句"对不起"。冯素琴走过来,
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知予啊,人没事就好,孩子以后还能再要。"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
动作熟练、轻柔。我闻到她身上的鸢尾花香水。和程奕然身上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以后再要。】【再生一个,好继续给你们当工具,是吗?】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数它闪烁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等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
心里那团翻涌的东西沉下去了。沉到了最底。变成一块冰。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出院后,
我变得"更乖了"。收拾房间,准备三餐,洗程奕然的白衬衫,熨冯素琴的真丝裙子。
程奕然夸我懂事。冯素琴拍拍我的脸,说"知予最孝顺了"。我笑着应她。笑得颧骨都酸了。
【第四章】白天做家务、去公司跟进客户。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开始翻东西。
程氏贸易是程奕然名下的公司,做进口红酒**。听起来风光。生意场上人人叫他"程总"。
但这个"程总"连公司核心客户姓什么都记不全。真正把客户一个一个磨下来的人,是我。
联升酒业的陈总,是我在展会上泡了三天拿下的。鸿源餐饮的孙总,
是我陪着吃了八顿饭才签的合同。金陵会所的周姐,是我帮她对接了装修资源才建立的信任。
三年里,程氏贸易百分之七十的营收,挂在我跟进的这几个核心客户身上。程奕然负责什么?
签字,盖章,出席酒局的时候端起杯子说一句"兄弟们多关照"。剩下的时间,
他在办公室打游戏。我以前没有在意过这些。现在每一笔账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冯素琴有一张银行卡,每月固定从公司账上走两万块,
备注写的是"家用补贴"。两年,四十八万。一分没经过我的手。程奕然批的。
出院后第十一天,晚饭时候,冯素琴给程奕然盛了一碗鸡汤放到面前。她坐下之前,
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直接送进程奕然碗里。"多吃点,瘦了。"程奕然咬了一口,
抬头冲她笑。冯素琴伸出手,拇指慢慢擦过他嘴角的油渍,指腹在他下唇边停了一瞬。
动作自然,眼神缱绻。他们甚至没看我一眼。那张餐桌上,本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嚼。吃完了,碗放下,进厨房洗碗。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和两个人压低的交谈。冯素琴的笑声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盖住那些声音。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手停了。看着水流冲刷着的自己的手——指节突出,
指甲剪得秃秃的。这双手签下了程氏贸易最大的三笔订单。也给冯素琴洗过内衣。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打开手机,给联升酒业的陈总发了一条消息。"陈总,
改天方便请您喝杯咖啡吗,有些事想单独聊聊。"三分钟后,回复来了。"知予啊,随时。
"【第五章】接下来半个月,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分别约了陈总、孙总、周姐吃饭。
不提公司,不谈合作。只聊近况——流产、休养、婆婆照顾。
最后轻描淡写提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自己出来做,各位还愿不愿意给个机会?
"陈总放下筷子:"知予,别说机会了,我跟程氏的合同到期本来就不想续。
他们那边除了你,没一个能对接明白的。"孙总更直接:"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什么时候跟你签。"周姐握着我的手,压低声音:"丫头,你要是有难处跟姐说,
别一个人扛。"我笑了。不是装的。是忍了太久之后快要溢出来的,几乎控制不住的笑。
第二件:找了律师。一个处理过上百起离婚案的女律师,姓贺,三十五岁,说话干净利落。
我把情况一说,她盯着我看了十秒。"你确定?伪造亲属关系,利用婚姻获取财产,
这些证据如果坐实,不光是离婚的问题。""我确定。""那你需要更扎实的东西。
录音、转账记录、她的真实身份证明。越多越好。"我点头。"已经在做了。"第三件,
最难。我开始留意冯素琴和程奕然之间的每一寸接触。不是为了折磨自己。是取证。
有天下午,我说去超市买菜,出门后折回来。钥匙没响,鞋脱在玄关。客厅空的。
冯素琴房间的门虚掩着。我站在走廊里,屏住呼吸。程奕然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带着撒娇的语气。"又买新裙子了?给我看看嘛。""看什么看,出去。
"冯素琴的声音带着笑,嗔怪的、甜腻的,跟对"儿子"说话差了十万八千里。
布料窸窣的声响。程奕然吹了一声口哨,拖长了尾音。"好看。""你说好看就好看了?
"冯素琴笑得压低了声,后面是分辨不清的细碎声响。我举着手机,录音键亮着红点。
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恶心。胃酸往上涌,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忍了。站了三分钟,
我悄悄退回玄关,重新推开大门,大声喊了一句。"妈!我东西落家里了,先回来拿!
"客厅安静了两秒。程奕然从冯素琴房间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自然。"怎么这么快?
""落了手机。"我提步进了厨房。冯素琴过了一会儿才走出来,换了一身棉麻家居服,
头发重新盘过,鬓边别了一枚小发卡。"知予啊,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都行,
妈您看着办。"我面带微笑。手机揣在围裙口袋里,录音文件安安稳稳地存了下来。
【第六章】贺律师帮我调了户籍信息。冯素琴,真名确实叫冯素琴,
身份证号码跟她登记在我们家那张不一样。她今年四十一岁。不是自称的五十二。八年前,
她还在南方一个小城开美容院,倒闭之后北上,认识了当时二十三岁刚丧母的程奕然。
一个没了妈的男孩,一个破了产的女人。冯素琴用母爱的壳把程奕然拴得死死的。
程奕然用她填满了心里缺了八年的那个洞。后来程奕然的父亲再娶,搬去了外省乡下,
和儿子渐渐断了联系。冯素琴顺理成章填进了"母亲"这个位置。他们还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