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云山下的豆腐摊青云山脚下的青云镇,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
路两边是老旧的木房子,有的开了杂货铺,有的开了早餐店,有的开了理发店。镇子不大,
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袋烟的功夫。镇尾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大伞,夏天的时候,
整条街的人都来树下乘凉。树下摆着一个豆腐摊,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
镇上的人都叫她周奶奶。周奶奶的豆腐是镇上最好吃的。又嫩又滑,豆香浓郁,
切成块放在碗里,浇上一点酱油,撒上几粒葱花,就是人间美味。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
来晚了就买不着。有人从隔壁镇骑自行车来买,一次买十块,说是给城里的亲戚带的。
周奶奶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
在摊子旁边帮忙收钱、找零、递豆腐。她叫姜糖糖,镇上的人都知道她是周奶奶捡来的。
五年前,周奶奶在医院门口捡到了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脐带还没剪干净,冻得嘴唇发紫。周奶奶把她抱回家,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了。
那时候周奶奶自己也穷,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
靠着这个豆腐摊,把糖糖拉扯大。糖糖很懂事。别的五岁小孩还在玩泥巴、哭鼻子、要糖吃,
她已经会磨豆腐了。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不用人叫,自己穿好衣服,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怕吵醒奶奶。她先烧一锅热水,然后把豆子泡上,再把石磨洗干净。
石磨很重,她推不动,就站在小板凳上,用全身的力气往前推。推一圈,歇一下,推一圈,
歇一下。小手磨出了茧子,她不喊疼。奶奶心疼她,说糖糖,你别干了,奶奶来。她说,
奶奶,你腿疼,你坐着。糖糖每天晚上给奶奶洗脚。奶奶的腿疼了三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有时候半夜疼醒,咬着被子不出声。糖糖知道奶奶疼,但她不说。糖糖就端一盆热水,
蹲在奶奶脚边,把奶奶的脚放进去,慢慢地洗,慢慢地揉。她跟隔壁王婶学过**,
王婶说她手巧,一教就会。她按着奶奶的脚,问奶奶舒服吗,奶奶说舒服,她就笑了。
“糖糖,奶奶没事。你别担心。”“奶奶,等我长大了,挣好多钱,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奶奶摸摸她的头。“好。奶奶等着。”糖糖把脸埋在奶奶怀里,没让奶奶看见她的眼泪。
她知道奶奶等不了太久。医生说过,奶奶的腿是骨头坏死,再不手术,就要截肢。
截肢要几万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她每天多磨一板豆腐,多卖几块,多攒几毛钱。
她把钱藏在枕头底下,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但她知道,
不能停。停了,奶奶的腿就没了。第二章那个陌生的男人那天傍晚,糖糖收摊的时候,
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镇口。轿车很新,很亮,和镇上的破三轮车、拖拉机比起来,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镇上的人没见过这么好的车,围过去看,议论纷纷。有人说,
这是哪个大老板来了?有人说,是不是来投资建厂的?有人说,是不是走错路了?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藏青色的领带,皮鞋锃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镇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又像是好几天没睡。他走到豆腐摊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块“周记豆腐”的木牌子,
看了很久。“小姑娘,你认识一个叫周秀英的老太太吗?”糖糖抬起头。
这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找我奶奶?”男人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叫什么?”“周秀英。大家都叫她周奶奶。”男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
和糖糖平视。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你……你叫什么名字?”“姜糖糖。
”男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糖糖……你是糖糖……你真的是糖糖……”糖糖往后退了一步。
她有点害怕。这个男人她从来没见过,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你是谁?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一棵花树下,笑得很开心。她的头发很长,
被风吹起来,脸上有阳光。“这是你妈妈。”男人的声音在抖,“她叫林婉清。我是你爸爸。
我叫姜万山。”糖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人。她不认识她。
她从来没见过她。“你骗人。我没有爸爸。我只有奶奶。”姜万山的眼泪流了一脸。
他跪在地上,跪在青石板路上,不顾西装裤子沾了灰。“糖糖,爸爸没有骗你。
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被人害了。你被人偷走了。爸爸找了你五年。一天都没停过。
爸爸去过十几个城市,问过几百个人,打过无数个电话。爸爸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糖糖看着他。他的眼泪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像是下雨。“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姜万山哭得说不出话。他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糖糖,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不知道你在哪儿。爸爸要是知道,早就来了。”糖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但她看着他哭,心里很难受。“爸爸,
你别哭了。”姜万山抬起头,看着她。“你……你叫我什么?”“爸爸。
”姜万山一把抱住她,哭得更厉害了。糖糖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奶奶的豆香味,是另一种味道,说不上来,但不难闻。
第三章五年前的真相周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正择韭菜。她听见外面的动静,
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跪在地上,抱着糖糖哭,愣住了。“糖糖,
这位是……”糖糖转过头。“奶奶,他说他是我爸爸。”周奶奶的手一抖,韭菜掉了一地。
她看着姜万山,看了很久。这个男人穿着考究,开着豪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但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你是……”“阿姨,我是姜万山。糖糖的爸爸。
”周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你终于来了。”姜万山跪着转过身,
朝周奶奶磕了三个头。“阿姨,谢谢你。谢谢你养了糖糖五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周奶奶摇摇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扶他起来。“别跪了。地上凉。起来说话。
”姜万山站起来,扶着周奶奶坐下。周奶奶拉着糖糖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五年前,
我在医院门口捡到了糖糖。”周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去医院拿药,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上面盖着一件旧棉袄。我以为是别人扔的垃圾,想把它挪开。掀开棉袄一看,
里面是一个婴儿。那么小,那么瘦,脐带还没剪干净,冻得嘴唇发紫。
”周奶奶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喊了几声,没人应。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我等了半个钟头,没人来认领。天太冷了,我怕孩子冻坏了,就抱回家了。
纸箱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名字和生日,别的什么都没有。
”周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姜万山。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磨破了,
但字迹还能看清:姜糖糖,三月十二日生。姜万山捧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纸条。”“你知道是谁扔的?”周奶奶问。“知道。”姜万山的眼睛红了,
“偷走糖糖的人,是我老婆赵曼丽的表妹。她买通了医院的护士,用一个死婴换了糖糖,
把糖糖交给了医院门口一个捡废品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就是您。”周奶奶愣住了。
“你是说……我是被人利用的?”“不是。您不知道箱子里是谁。您只是好心。
您救了糖糖的命。”周奶奶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以为她是被人扔掉的。我以为没人要她。
我……”糖糖走过去,拉着奶奶的手。“奶奶,别哭了。我不是没人要。我有你。
”姜万山看着糖糖。“糖糖,跟爸爸回家吧。爸爸会把最好的都给你。”糖糖看着他。
“爸爸,我不能跟你回去。奶奶一个人,会孤单的。”“奶奶也一起回去。爸爸养你们。
”糖糖转过头,看着奶奶。“奶奶,你愿意吗?”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愿意。奶奶愿意。
”第四章江城姜万山带着糖糖和奶奶回了江城。江城很大,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
糖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
没见过这么多的车,没见过这么宽的路。“爸爸,那些楼好高。”“嗯。以后你就住在那儿。
”“比青云山还高吗?”姜万山笑了。“比青云山高。”“那住在上面,能摸到云吗?
”姜万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能。你住上去,伸手就能摸到云。”糖糖也笑了。
她知道爸爸在骗她,但她不拆穿。爸爸高兴,她就高兴。车停在一栋大别墅门口。
别墅有三层,外墙是白色的,屋顶是红色的,花园里有喷泉,有假山,有游泳池。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像彩虹落在地上。
糖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站在门口,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阳光照在玻璃上,
晃得她眼睛疼。“糖糖,这是你的家。”糖糖摇摇头。“不是。我的家在青云山。
在奶奶的豆腐摊旁边。”姜万山的眼眶红了。“以后这儿也是你的家。”赵曼丽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亮闪闪的。她看见糖糖,
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画上去的。“这就是糖糖?长得还挺可爱的。”姜万山看着她。
“赵曼丽,你还有脸笑?”赵曼丽的笑容僵住了。“万山,你……”“我已经查清楚了。
五年前,是你让你表妹把糖糖偷走的。你买通了护士,用一个死婴换了糖糖。
你跟我说孩子没保住,让我签字火化。你骗了我五年。”赵曼丽的脸色白了。“万山,
我没有——”“你没有?”姜万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摔在她脸上,“这是医院的记录。
这是你表妹的证词。这是转账记录。你还想狡辩?”赵曼丽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泪流了一脸。“万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看在雨桐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你偷走我女儿的时候,想过雨桐吗?
你让我女儿在山上卖了五年豆腐的时候,想过雨桐吗?”赵曼丽说不出话。她趴在地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姜雨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妈坐在地上哭,愣住了。“妈,你怎么了?
”赵曼丽拉着她的手。“雨桐,你帮妈求求情。妈错了。妈不是故意的。
”姜雨桐看着姜万山。“爸,我妈她……”“她把**妹偷走了五年。”姜万山的声音很冷,
“她让糖糖在山上卖了五年豆腐。她让奶奶腿疼了三年没钱做手术。你替她求情?
”姜雨桐张着嘴,说不出话。她转过头,看着糖糖。糖糖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脚上踩着一双布鞋。她瘦瘦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