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衔月第一次听说“林晚棠”这个名字,是在她十六岁生辰那日。那日细雨,
她溜出府去城南看新到的西域胭脂,却在胭脂铺外的屋檐下,
听见两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听说那位又病了,太医都束手无策。”“林大**?
唉,红颜薄命啊……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怕是整个江南的读书人都要为她哭一场。
”“何止江南,京城的洛惊尘大人……”“嘘!慎言!”洛衔月握着新买的胭脂盒,
指尖微微发白。她认得那两人,是苏州有名的才子,平日里清高自许,
何曾见过这般情真意切的哀色。林晚棠。江南第一才女,苏州知府林大人的独女,
传说中诗画双绝、琴艺冠绝江南的女子。而洛惊尘——那是她的大哥,
如今朝中最年轻的三品大员,圣眷正隆,前途无量。这两个名字,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不知为何,那日回去后,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大哥去年寄回的家书。信中说公务繁忙,
今年又不能回家过年,末尾却多了一句:“江南冬深,望多珍重。闻苏州近日多雨,
棠花可耐寒否?”当时不觉得,如今细想,“棠花”二字,似乎太过亲昵了。
洛衔月攥紧了信纸。她自幼失怙,是大哥洛惊尘一手带大。在她心里,大哥是父亲,是兄长,
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男子。该配得上大哥的,该是京城贵女,是公主郡主,
而非一个缠绵病榻的江南闺秀,哪怕她才名再盛。三个月后,洛惊尘奉旨南下巡盐。
消息传来时,洛衔月正在绣一幅《海棠春睡图》——她本不爱这些,可不知为何,
近日总想着要绣海棠。“姑娘,大公子回来了!已经到了前厅!”丫鬟气喘吁吁跑来。
洛衔月丢下绣绷,提着裙子往前厅跑。转过回廊,远远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月白常服,风尘仆仆却挺拔如松。“大哥!”她扑过去。
洛惊尘含笑扶住她:“月儿长高了。”他仔细端详她,目光温和,“可还听话?
”洛衔月正欲答话,却瞥见他腰间多了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极精巧的海棠花纹,
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嗅到香气。这不是府中之物。“这玉佩……”她脱口而出。
洛惊尘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洛衔月从未见过的柔软:“故人所赠。”是夜,
洛惊尘在书房处理公务,洛衔月端了参汤进去,见书案上摊开一幅画卷。她走近一看,
是幅《江南烟雨图》,笔触细腻,烟雨朦胧中,一树海棠斜倚水边,花瓣飘落水面,
荡开圈圈涟漪。画旁提着一行小字:“惊尘兄雅正。晚棠涂鸦,聊博一哂。
”那字迹清秀中带着风骨,如竹如兰。洛衔月心头一紧,脱口道:“这就是那位林大**?
”洛惊尘从文书中抬头,看她一眼:“你听说过她?”“江南谁人不识林晚棠。
”洛衔月努力让语气轻松,“都说她才貌双全,可惜体弱多病。大哥,你这次南下,
可见过她了?”洛惊尘沉默片刻,点头:“见过。”“她……当真如传说中那般好?
”“她……”洛惊尘的目光落在画上,声音很轻,“她很好。”只是三个字,
洛衔月却听出了千言万语。她从未见大哥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过任何人。
“那她的病……”“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又忧思过甚。
”洛惊尘的手指在“晚棠”二字上轻轻划过,“需静养,忌忧思。
”洛衔月忽然有些透不过气。她看着大哥眼中那份自己从未见过的疼惜与隐痛,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嫉妒吗?还是不甘?凭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病弱女子,
凭什么占据大哥的心?之后几日,洛衔月暗中打探关于林晚棠的一切。知她诗才,知她画艺,
知她一曲琴音能让苏州河上的游船停驻。也知她深居简出,常年以药为伴,
最爱的便是院中那株百年海棠。“听说林**的病,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贴身丫鬟小雀神秘兮兮地说,“那年春天,她本来已许了人家,是金陵的望族。
可下聘前夜,那公子突发急病去了。从此林**便一病不起,再不见客。”洛衔月怔住。
原来,那女子心里,早已葬了一段往事。“那她和咱们大公子……”“这便不知了。
只听说大公子这次来苏州,去拜访过林大人,在府中盘桓了半日。”半日。洛衔月咬着唇。
大哥公务繁忙,何曾为谁耽搁过半日?又过了几日,洛惊尘说要去城西拜访一位故交,
让洛衔月同去。她本不想去,可看到大哥眼中的期待,还是点了头。
马车在一处幽静的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林府”二字,清雅古朴。开门的是个老仆,
见是洛惊尘,忙躬身道:“洛大人,**今日精神好些,正在园中赏花。”“有劳通报。
”“**吩咐了,若是洛大人来,不必通报,直接请进。”洛衔月心头又是一紧。
她跟着洛惊尘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好一片海棠林。时值暮春,
海棠已谢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粉白花瓣。花林深处,一架秋千静静悬着,秋千旁,
一个素衣女子背对他们站着,仰头看那残存的花。听到脚步声,女子回过头来。
洛衔月呼吸一滞。她想过林晚棠的模样,想她该是清瘦的、苍白的、病弱的。可眼前的女子,
虽瘦削,脸色也略显苍白,却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时,
仿佛盛着整个江南的烟雨,温柔又疏离。“洛大人。”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泉水。
“林**。”洛惊尘上前几步,停在一个恰当的距离,“今日可好些?”“好多了。
劳大人挂心。”林晚棠的目光落到洛衔月身上,微微一怔,“这位是……”“这是舍妹,
衔月。”洛惊尘侧身介绍。林晚棠打量洛衔月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洛姑娘。
常听令兄提起你,说你性子活泼,最是可爱。”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洛衔月忽然明白了,为何那些书生会为她叹息——这样的女子,合该被捧在掌心,
而不是困在病榻之上。“林姐姐好。”洛衔月听见自己说。“外头风大,进屋坐吧。
”林晚棠转身引路,脚步有些虚浮。洛惊尘下意识伸手想扶,却在触到她衣袖前收了回去。
这一切,洛衔月都看在眼里。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月下海棠,笔触细腻,仿佛能闻到夜露的清香。“林姐姐的画真好。
”洛衔月真心赞道。“胡乱涂鸦罢了。”林晚棠请他们落座,亲自沏茶。她的手指纤长白皙,
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精于此道。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洛衔月端起茶杯,
瞥见林晚棠腕上一道浅色疤痕,像是旧伤。“这是……”她忍不住问。
林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小时候顽皮,爬树摔的。”“晚棠。
”洛惊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太医开的药,可按时吃了?”“吃了。”林晚棠垂眸,
“只是那药苦,吃了也未必有用。”“胡说。”洛惊尘的语气带着难得的严厉,
“药再苦也得吃。你若嫌苦,我让人从京城带些蜜饯来。”“大人何必为我费心。
”林晚棠声音很轻,“我这身子,自己清楚。能多活一日,便是赚了一日。”“晚棠!
”气氛忽然有些凝滞。洛衔月捧着茶杯,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洛姑娘,”林晚棠转向她,
神色恢复平静,“听说你擅舞剑?”洛衔月一愣:“略懂皮毛。林姐姐如何知道?
”“令兄信中提过。”林晚棠笑了笑,“他说你自幼不爱女红,只爱舞枪弄棒,
为此没少挨夫子训斥。”洛衔月脸一红,瞪了洛惊尘一眼。洛惊尘难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
“我倒是羡慕洛姑娘。”林晚棠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能跑能跳,能看遍这世间山水。
不像我,困在这方寸之间,连出趟门都要兴师动众。”“姐姐若想出门,我陪你。
”洛衔月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林晚棠也微微惊讶,随即笑了:“好,
那说定了。等天暖些,我们一起去游湖。”那日他们在林府待到日暮。回程的马车上,
洛衔月一直沉默。洛惊尘以为她累了,便没多问。“大哥,”快到府时,洛衔月忽然开口,
“林姐姐她……会好吗?”洛惊尘没有立刻回答。马车外,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太医说,若能放下心结,好生将养,或有转机。”他缓缓道,
“但她心中郁结太深,非药石可医。”“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吗?
”洛惊尘倏地看向她:“你听说了什么?”“就……听说她曾许过人家,
那人却……”洛衔月声音低下去。“是。”洛惊尘的声音很轻,“那人姓沈,是她青梅竹马。
下聘前夜,突发急病,人就这么没了。从那时起,她便一病不起。”“那大哥你……”“我?
”洛惊尘苦笑,“我认识她,是在她病后。去年奉旨南下,在林府偶然得见她的画,
惊为天人。后来几次拜访,与她谈诗论画,方知……”他顿了顿,“方知这世上,
真有如此灵秀之人。”洛衔月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明白了。大哥对林晚棠,不只是怜惜,
更是倾慕,是知己。“那她……可知大哥的心意?”洛惊尘沉默良久,轻轻摇头:“她心里,
还装着故人。我……不愿逼她。”“可是大哥,你等得起吗?”洛衔月急了,
“你已年过二十五,京中多少人想与你结亲,你若一直不娶,朝中那些老顽固会怎么说你?
圣上又会怎么想?”“那就让他们说去。”洛惊尘神色平静,“我洛惊尘此生,
要么娶心爱之人,要么终身不娶。”“可林姐姐她身子……”“那又如何?”洛惊尘打断她,
目光坚定,“月儿,你记住,真心喜欢一个人,是喜欢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残缺,
包括她的过去。若只因她体弱便退缩,那这份喜欢,不要也罢。”洛衔月怔怔看着大哥,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在她心里,
大哥永远是那个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朝堂新贵,何曾有过这般不顾一切的时刻?
“那……我能为大哥做什么?”洛惊尘摸摸她的头,笑了:“你呀,好好陪陪她。
她没什么朋友,你活泼,或许能让她开心些。”“就这?”“这就够了。”之后的日子,
洛衔月果然常去林府。起初是奉大哥之命,后来却是真心喜欢与林晚棠相处。
她教林晚棠舞剑——当然是改良过的,动作轻柔,更像舞蹈。
林晚棠则教她画画、沏茶、插花。“我娘说,女子该学这些,将来才好相夫教子。
”洛衔月一边笨拙地插花一边抱怨。“那洛姑娘想嫁什么样的人?”林晚棠笑问。
洛衔月想了想:“要像大哥那样,有担当,有抱负,但也要……也要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
”“像令兄那样的人,确实难得。”林晚棠轻声道。“那姐姐呢?”洛衔月鼓起勇气问,
“姐姐心里,可还想着沈公子?”林晚棠的手顿了顿,一片花瓣飘然落下。“想,也不想。
”她看着那花瓣,目光悠远,“他走了三年,我怨过他,恨过他,最后才明白,生死有命,
怨不得谁。只是心里那个位置,空了就是空了,填不上,也不想填。
”“那我大哥……”“洛大人很好。”林晚棠打断她,声音很轻,“正因为他太好,
我才不能误他。我这身子,说不准哪日就……何苦拖累他。”“可大哥说他愿意!
”“他愿意,是他的事。”林晚棠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他为我耽误前程,舍不得他被人非议,更舍不得……若真有那一日,
留他一人在这世上。”洛衔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夏去秋来,
林晚棠的病时好时坏。洛惊尘的公务也日渐繁忙,但只要有空,必定会去看她。
有时带一本孤本,有时带一支新笔,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陪她坐坐,说说话。
洛衔月看着他们,一个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克制地退后,像两只受伤的刺猬,想拥抱,
又怕伤到彼此。这年冬天,林晚棠的病突然加重。太医摇着头出来,
对林大人说:“**这是心病,心结不解,药石罔效。”洛惊尘站在廊下,听了这话,
一言不发地冲进房里。洛衔月跟进去,看见林晚棠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却还在对大哥微笑:“大人怎么来了?公务不忙么?”“晚棠,”洛惊尘握住她的手,
声音沙哑,“嫁给我。”林晚棠愣住了。“我说,嫁给我。”洛惊尘一字一句,
“不管你能活多久,一年,一个月,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娶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你疯了……”林晚棠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是疯了。
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疯了。”洛惊尘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晚棠,
我知道你心里有他,我不求你忘了他,我只求你,给我一个位置,一个小小的位置就好。
让我照顾你,陪着你,好不好?”林晚棠看着他,
眼泪终于落下来:“可我会拖累你……”“我心甘情愿。
”“可朝中那些人……”“让他们说去。”“可若我走了,你……”“那我就守着你的回忆,
过完余生。”洛惊尘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晚棠,人生苦短,我们不要再错过了,好不好?
”林晚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洛衔月站在门外,捂着嘴,泪流满面。
婚期定在来年春天。消息传开,朝野哗然。有人说洛惊尘鬼迷心窍,有人说他想攀附林大人,
更有人说林晚棠红颜祸水。洛惊尘一概不理。他上书请旨赐婚,圣上准了,
还御笔亲题“佳偶天成”四字。婚期前夜,洛衔月去陪林晚棠。林晚棠精神好了许多,
正对镜梳妆。铜镜中,她的脸依然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姐姐真美。”洛衔月由衷地说。
林晚棠笑了笑,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海棠花:“这支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走得早,说等我出嫁时戴上。”她将簪子递给洛衔月,“月儿,帮我戴上,好吗?
”洛衔月接过簪子,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姐姐,你会幸福的。”她轻声说。
“我已经很幸福了。”林晚棠握住她的手,“月儿,谢谢你,也谢谢惊尘。是你们,
让我觉得这人间,还值得留恋。”大婚那日,苏州城万人空巷。洛惊尘一身大红喜服,
骑马迎亲。林晚棠穿着凤冠霞帔,被兄长背出府门。阳光正好,海棠初绽,
一切都美得像一场梦。洞房花烛夜,洛衔月站在廊下,看着那扇亮着红烛的窗。她知道,
从今夜起,大哥的生命里,有了另一个最重要的人。而她,为大哥高兴,
也为自己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释然。有些感情,注定只能远远看着,默默祝福。
春去秋来,转眼三年。林晚棠的身体在洛惊尘的精心调理下,竟慢慢好了起来。
虽然仍比常人虚弱,但已不必终日卧床。她为洛惊尘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洛知棠,
女孩取名洛念晚。洛衔月成了最疼爱侄儿侄女的姑姑。她教知棠骑马射箭,教念晚读书写字,
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偶尔,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暮春的午后,海棠花下,
那个素衣女子回头的一瞬。那时她不知道,那个瞬间,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又是一年海棠花开时,洛衔月带着知棠和念晚去林府——如今该叫洛府了。
林晚棠在院中作画,洛惊尘在一旁研墨,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姑姑!
”念晚扑过来。洛衔月抱起她,看向那对相视而笑的璧人,
忽然明白了大哥当年的话——真心喜欢一个人,是喜欢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残缺,
包括她的过去。而有些爱,不必拥有,只需见证,便已足够。就像这满树海棠,不必摘取,
只需在花开时节,路过,看见,记得。便不负这一场盛大的春天。知棠和念晚三岁那年,
林晚棠的身子又有些反复。春寒料峭,她染了风寒,咳了小半个月。洛惊尘推了所有公务,
衣不解带地守着,连煎药都要亲自动手。洛衔月抱着念晚站在门外,
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这药太苦了……”是林晚棠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良药苦口。”洛惊尘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喝完有蜜饯,你最爱的杏脯。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杏脯只有一颗。”“今日有两颗,我特意让人多备了。
”洛衔月低头笑了。谁能想到,朝堂上雷厉风行的洛大人,在家里是这样哄夫人吃药的。
念晚在她怀里扭了扭,小声说:“姑姑,娘亲什么时候能好呀?我想让她给我念故事。
”“很快就好了。”洛衔月亲亲她的额头,“等你娘亲好了,
让她给你和哥哥念一整天的故事,好不好?”“好!”念晚眼睛亮亮的。
知棠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姑姑,
这些花给娘亲,娘亲看了就不难受了。”洛衔月蹲下身,替他擦去额上的汗:“跑慢些,
当心摔着。”“我不怕,爹爹说男子汉要勇敢。”知棠挺起小胸膛,那神情像极了洛惊尘。
洛衔月心里一软。这两个孩子,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却又都融合了彼此——知棠有洛惊尘的坚毅,也有林晚棠的细腻;念晚有林晚棠的温柔,
也有洛惊尘的聪慧。屋里传来咳嗽声,紧接着是洛惊尘焦急的低语。洛衔月忙放下念晚,
推门进去。林晚棠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咳得厉害。洛惊尘一手揽着她,
一手轻拍她的背,眉头紧锁。“大哥,让我来。”洛衔月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舀起一勺吹了吹,“嫂嫂,喝药了。”林晚棠勉强止住咳,就着她的手喝了药,
眉头蹙成一团。洛知棠立刻把野花递过去:“娘亲,花花给你!”看到儿子,
林晚棠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接过野花轻嗅:“谢谢棠儿,真香。”洛念晚也凑过来,
小手摸摸她的脸:“娘亲快快好起来,念晚想听故事。”“好,娘亲很快就好了。
”林晚棠一手搂一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柔。洛惊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他朝洛衔月点点头,无声地道了谢。等孩子们被嬷嬷带下去玩,
洛衔月才低声问:“太医怎么说?”“还是老毛病,心肺弱,需好生将养。
”洛惊尘看着喝完药后昏昏欲睡的林晚棠,替她掖好被角,“只是这次拖得久了些。
”“要不要请京里的太医来看看?”“已经去信了。”洛惊尘起身,示意洛衔月到外间说话,
“但晚棠这病,你我都知道,根子在心上。这些年她看似好了,可心里那道坎,始终没过去。
”洛衔月沉默了。她知道大哥指的是什么——沈公子的事,是林晚棠心里永远的结。
哪怕她再爱洛惊尘,哪怕她再幸福,那个早逝的青梅竹马,永远是她心口一道愈合不了的伤。
“大哥,”洛衔月忽然问,“你后悔吗?”洛惊尘看向她:“后悔什么?”“后悔娶了嫂嫂。
如果不是嫂嫂,你也许会有更顺遂的仕途,更……”“不后悔。”洛惊尘打断她,语气坚定,
“若无晚棠,纵然位极人臣,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有了她,我才觉得这人间值得。
”洛衔月鼻尖一酸。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春光正好,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其实我一直想问,”她轻声道,“当年,大哥为何就认定了嫂嫂?
天下女子那么多,为何偏偏是她?”洛惊尘沉默良久,缓缓道:“月儿,你见过萤火虫吗?
”“见过。”“那你可曾见过,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那点光?”洛惊尘的声音很轻,
“那年我奉旨南下,在官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在人际中尝遍了虚与委蛇。
我觉得这人间不过如此,直到……直到在林府,看见她。”“她坐在海棠树下画画,
那么专注,那么安静。风吹过,花瓣落了她一身,她也不拂,只是继续画。那一刻我就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干净得像不属于这凡尘。”“后来与她交谈,
我发现她不只是干净,她还通透。她看得清世情冷暖,却选择保持本心;她历经生死离别,
却依然温柔待世。月儿,这样的人,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光。”洛衔月怔住了。
她从未听大哥说过这些,从未知道,原来在林晚棠心里,洛惊尘是救赎;而在洛惊尘心里,
林晚棠是光芒。他们是彼此的光。“我懂了。”洛衔月轻声道,
“所以大哥从未介意过沈公子的事?”“说不介意是假的。”洛惊尘苦笑,“但月儿,
爱一个人,是要爱她的全部。沈公子是晚棠的一部分,就像那道疤,那个心结。
我若强行抹去,就不是真的爱她了。”“我只庆幸,庆幸她心里还有地方能容下我。
至于别的……”他看向里间,目光温柔,“只要她在,只要她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林晚棠的病断断续续,到了初夏才见好转。能下床那日,她坚持要去院里走走。
“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软了。”她扶着洛惊尘的手,慢慢走到廊下。院子里,
知棠和念晚正在玩捉迷藏。知棠蒙着眼,念晚躲在海棠树后,捂着嘴偷笑。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慢些跑,当心摔着。
”林晚棠忍不住叮嘱。“娘亲!”念晚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亲能下床了!”“嗯,
娘亲好了。”林晚棠摸摸女儿的头,又看向儿子,“棠儿,来。”知棠跑过来,
仰着小脸:“娘亲,你还难受吗?”“不难受了。”林晚棠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眼眶微红,“这些日子,委屈你们了。”“不委屈!”念晚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说,
娘亲生病了,我们要乖。”知棠用力点头:“我以后要当大夫,治好娘亲的病!
”林晚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洛惊尘递过帕子,她接过擦了擦,
抬头看他:“惊尘,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她一字一句,
“给了我这样一个家。”洛惊尘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那日午后,
林晚棠精神好了许多,坐在廊下绣花。洛衔月陪在一旁,看她一针一线,
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嫂嫂的手真巧。”洛衔月赞叹。“熟能生巧罢了。”林晚棠微笑,
“月儿,你可有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洛衔月一愣,随即摇头:“没想过。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陪着大哥嫂嫂,陪着知棠念晚,多好。”“可你总不能陪我们一辈子。
”林晚棠放下绣绷,认真看她,“月儿,你今年十九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若有中意的人,告诉嫂嫂,嫂嫂为你做主。”“嫂嫂……”洛衔月低下头,摆弄着衣角,
“我……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来,提亲的人不少,有官宦子弟,
有商贾人家,可她一个也看不上。倒不是说人家不好,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是心里有人了?”林晚棠轻声问。洛衔月猛地抬头,脸瞬间红了:“没、没有!
”“那就是有了。”林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了然,“是哪家的公子?说给嫂嫂听听,
嫂嫂帮你掌掌眼。”洛衔月的脸更红了,咬着唇不说话。“是……周家那位小将军?
”林晚棠试探道。洛衔月身子一僵。林晚棠便明白了。前些日子,
驻守苏州的周小将军周澈曾来府上拜访洛惊尘,与洛衔月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洛衔月去书局,
又偶遇过他几次。那是个英武挺拔的年轻人,剑眉星目,笑起来有些憨直,
与洛惊尘的温润如玉全然不同。“是他啊。”林晚棠点点头,“那孩子我见过几次,
是个磊落人。只是……”她顿了顿,“他是武将,常年在军中,你若要嫁他,怕是要吃些苦。
”“我没说要嫁他!”洛衔月急道,“我、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他,却不知如何是好?
”林晚棠接道。洛衔月不说话了,算是默认。“月儿,”林晚棠握住她的手,“喜欢一个人,
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大哥当年喜欢我,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可你看,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可我不确定……”洛衔月声音低下去,“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他每次见我,都规规矩矩的,唤我‘洛姑娘’,多一句都不说。”“那你就主动些。
”林晚棠眨眨眼,“下月十五,灵岩寺有庙会,我身子没好全,你大哥肯定不让我去。
你代我去上炷香,顺便……‘偶遇’一下周小将军?”洛衔月脸更红了:“嫂嫂!
”“怕什么。”林晚棠笑道,“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当年若你大哥不主动,若我不点头,
哪有今日?月儿,你性子爽利,不该在这些事上忸怩。”洛衔月看着嫂嫂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大哥为何如此爱她——她温柔,却不清高;她通透,却不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