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林予安第一次见到顾鲸时,他正站在医学院的解剖楼前抽烟。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谁泼了一层洗笔水。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身量极高,背脊笔直,
指尖夹着烟的动作漫不经心,像在等一个人,又像谁都不等。烟头明灭之间,
他的侧脸被勾勒出冷峻的轮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像刀削过,薄唇微抿,
整张脸干净得不像话,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林予安抱着厚重的《系统解剖学》从图书馆出来,远远看见他,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男生。医学院的男生虽然不多,
但各系各年级的帅哥她也都认得七七八八。可眼前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好看到她脑子里“咔嚓”一声,像是有人按下快门。旁边的室友苏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谁?”“不知道。”林予安收回目光,低头翻书,“走吧,
快迟到了。”“你等等!”苏晚晚一把拽住她,“你不好奇吗?
咱们医学院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我敢打赌,这颜值放全校都是天花板级别的。
”“苏晚晚,你上辈子是居委会大妈吗?”林予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大一新生刚入学两个月,你不认识的帅哥多了去了。
”苏晚晚不服气地嘟囔:“可我认识全校百分之八十的帅哥。”林予安懒得理她,抬脚就走。
她是个目标感极强的人,从大一入学第一天起,
她的日程表就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六点起床,晨跑半小时,背五十个医学英语词汇,
上课永远坐第一排,晚自习雷打不动待到图书馆闭馆。对她来说,
谈恋爱是一件性价比极低的事情,耗时耗力,还容易影响绩点。她才不要。然而命运这东西,
最擅长在你最笃定的时候,冷不丁给你一记闷棍。那天晚上,
林予安照例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她喜欢这个位置,安静,光线好,
而且背对着过道,不容易被打扰。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播放列表里循环着白噪音,
全神贯注地啃着生理学课本中关于心脏电生理的那一章。不知过了多久,
对面椅子被轻轻拉开。她没有抬头。图书馆里人来人往,不值得分散注意力。
但那个人坐下之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窸窸窣窣地翻书包、掏笔袋,而是安静得出奇。
安静到她甚至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痒痒的,
让人无法忽视。她终于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对面的男生正低着头看书,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发丝乌黑浓密,有一小撮不太服帖地翘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腕骨突出,
像瓷器一样白。那只手正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锋利而潦草,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林予安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收回,
重新落在课本上。不要分心。不要分心。不要分心。她默念了三遍,又低头看了两行字,
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不对劲。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又看了五行字。
还是没读进去,满脑子都是对面那只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林予安,你清醒一点。她咬了咬嘴唇,正要彻底放弃抵抗,
抬头去看对面的脸,就听到耳机里白噪音突然断了,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晚晚发来的消息。
苏晚晚:“宝!你是不是在三楼靠窗那边!”苏晚晚:“你是不是对面坐了个超帅的男生!!
”苏晚晚:“我刚去还书看到的!!!那是下午解剖楼门口那个!!!
”林予安:“……”她下意识抬头。对面的人也恰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林予安的大脑像电脑死机一样,彻底蓝屏了。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
像深夜里无风的海面,沉静、幽暗,又像是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睫毛很长,
垂眼看人时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他看着林予安,
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林予安就是觉得,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极快地扫过她被耳机线缠住的领口、手边摊开的笔记、杯子里已经凉透的咖啡,
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灼得林予安耳尖发烫。
她先移开了视线。“我只是看一眼他长什么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手指却不争气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苏晚晚又发来消息:“怎么样怎么样?
近距离看是不是更帅??”林予安面无表情地打字:“一般。”发完这两个字,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课本上。心脏电生理。动作电位。
去极化。复极化。窦房结。浦肯野纤维。那些熟悉的专业名词像滑溜溜的鱼,
从她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溜走,一条都没抓住。她认命地闭上眼睛,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某种诡异的巧合——或者说,
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林予安发现,那个叫顾鲸的男生,
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她自习的位置对面。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年级哪个专业的。她只知道,每天晚上七点半左右,
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对面的椅子就会被轻轻拉开,然后那个人会安静地坐下来,
摊开一本书,握着一支笔,偶尔抬眼,偶尔低头,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甚至连多余的视线都不给她。但林予安能感觉到,
他坐在对面的时候,空气的密度都变了,变得粘稠、温热,像泡在三十七度的水里,
让人昏昏欲睡又莫名清醒。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少得可怜。但林予安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对面有人坐着,
习惯了那个人的呼吸声,习惯了那个人翻书时纸张发出的细微声响,
习惯了那个人偶尔转动笔杆时笔帽磕在桌面上的轻响。她甚至开始觉得,
这些细碎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成了她自习时不可或缺的背景音。
苏晚晚对此的评价是:“你们两个有病吧?互相对坐了半个月,连微信都没加?
”林予安正在食堂吃饭,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我又不认识他,加什么微信。
”“不认识可以认识啊!”苏晚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主动说句话会死吗?”“会。
”林予安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红烧肉。苏晚晚翻了个白眼:“行,你厉害,你就端着吧。
我倒要看看你能端到什么时候。”林予安没接话,低头吃饭,
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今天下午在解剖课上看到的一幕。人体解剖学实验课,
她所在的组被分配到一具遗体进行教学。
当她用手术刀切开皮肤、分离筋膜、暴露肌肉层次的时候,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的手,骨骼结构一定很完美。掌骨细长,指骨比例匀称,
关节面光滑,韧带的附着点……她打住。在解剖课上想一个活人的手,
这算不算某种程度的变态?林予安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专心致志地继续分离浅筋膜。变化发生在第三周的周三。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林予安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没带伞,只好把书包顶在头上,
一路小跑穿过操场,冲进图书馆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秋天的雨水冰凉,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整个人狼狈极了。
她快步走向三楼,心里想着先找个地方把湿衣服处理一下。结果一转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正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似乎刚打完水准备回去。
看到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林予安愣了一秒,
认出是那个每天坐在她对面的男生,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她最讨厌在别人面前出丑,
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她低下头,想装作没看见从他旁边走过去。但他忽然伸手,
拦住了她的去路。林予安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黑眸。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中的保温杯递了过来。林予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过去。杯身温热,
隔着杯壁烫着她的掌心,她拧开盖子,热气氤氲而上,带着淡淡的姜味。姜茶。
她的眼眶突然就酸了一下。“谢谢。”她的声音很小,
被雨声和图书馆里窸窸窣窣的翻书声盖过,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他微微点了下头,
转身走了。林予安站在原地,握着那杯温热的姜茶,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她低头看着杯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湿透的头发,狼狈的脸,
和一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完了。她想。完了,林予安,你完蛋了。
第二章林予安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来确认一件事——她喜欢顾鲸。
这个认知让她既慌乱又无奈。慌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那种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呼吸变得急促、大脑短路的眩晕感,
让她觉得自己像一艘失去舵的船,在茫茫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无奈是因为,
她很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会主动,不会表达,
甚至不会在喜欢的人面前正常地说话。苏晚晚说她是“情感表达障碍症晚期患者”,
她觉得这个诊断非常准确。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
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怯懦而停下来。周五下午,林予安接到辅导员的通知,
让她去一趟办公楼。她以为是奖学金材料的事情,没多想就去了。推开门才发现,
办公室里除了辅导员,还坐着一个人。顾鲸。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
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但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并没有减少半分。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予安身上,
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那双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林予安,来,坐。
”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和善女人,笑眯眯地招呼她,“是这样的,
下个月学校要举办‘医学生学术论坛’,每个学院都要派代表参加。
咱们学院决定选派两名学生组队参赛,一个临床医学专业的,一个基础医学专业的。
我和几位老师讨论了一下,觉得你们两个是最合适的人选。”林予安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顾鲸。顾鲸也在看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顾鲸是大二基础医学专业的,成绩年级第一。”辅导员继续介绍,
“林予安你是临床医学大二的,成绩也是年级第一。你们两个强强联合,
我觉得很有希望拿奖。”林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们先认识一下,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后面的事情你们自己沟通。
”辅导员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俩,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挺好的。”林予安僵硬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林予安。”顾鲸垂眸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
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凉,握住她手的时候力道很轻,
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品一样。“顾鲸。”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就两个字,却让林予安的耳根红了个透。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林予安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你住哪一栋?
”顾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予安回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二维码。“啊?”她的大脑又短路了。“联系方式。
”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方便讨论比赛的事。”“哦,对,比赛。
”林予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好友申请发过去,他几乎是秒通过,
速度快得让她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刻。林予安的头像是她养的一只橘猫,
名字叫“年糕”,圆滚滚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顾鲸的头像是一片深海,
深蓝色的海水里隐约可见一头鲸鱼的轮廓,尾巴扬起,像是在跃出海面的前一秒被定格。
“顾鲸。”她看着那个头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鲸。深海里的鲸。
好像确实很配他。加上微信之后,林予安以为他们之间的交流只会停留在比赛相关的讨论上。
但事实是,顾鲸这个人,一旦进入了你的生活,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
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占据每一个角落。他开始每天给她发消息。
起初是关于比赛的内容——文献检索的方法、数据统计的软件、PPT**的技巧。
林予安回复得很认真,每条消息都经过反复斟酌,既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她在摆架子,
也不会太热情暴露自己的小心思。但后来,消息的内容慢慢变了。“吃饭了吗?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图书馆三楼今天闭馆,改去四楼吧。
”“你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挺胖的。”林予安每次看到这些消息,心跳都会漏一拍。
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又看,像做阅读理解一样逐字逐句地分析,
试图从中找出某种暗示或破绽。然后她会花很长时间斟酌自己的回复,打出来又删掉,
删掉又打出来,反反复复,最后往往只回复一个“嗯”或者“知道了”。
苏晚晚偷看到她的聊天记录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林予安,你是不是有病?
人家问你猫叫什么名字,你就回一个‘年糕’会死吗?你回个‘嗯’是什么意思?
高冷人设吗?”“我没有高冷。”林予安辩解道,“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年糕’啊!两个字!你打字不会吗?”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小声说:“我怕他嫌我话多。”苏晚晚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她:“林予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
像极了我那个养了三年的含羞草?碰一下就缩起来,碰一下就缩起来,
缩到最后连光合作用都不做了。”林予安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
她不是不想靠近他,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的喜欢会变成对方的负担,
害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种小心翼翼的、不远不近的距离都会失去。周末,
两人约在图书馆见面讨论比赛方案。林予安到得早,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
把带来的资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用鲨鱼夹松松地夹起来,露出纤细的颈线和小巧的耳垂。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苏晚晚说她是“孔雀开屏而不自知”,她坚决否认。
顾鲸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林予安面前。“什么?
”林予安抬头看他。“栗子糕。”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过那家店,
顺手买的。”林予安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栗子糕,还冒着热气,
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注意到包装盒上印着店名——那家店在学校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
从图书馆走过去至少要二十分钟。路过?顺路?她没有拆穿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栗子的香甜在口中化开,软糯绵密,好吃得让人想叹气。“好吃吗?”他问。林予安点头,
嘴里还含着糕点,含糊地说了声“好吃”。她抬起头,发现顾鲸正看着她,
目光柔和得不像话。那双平时看起来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
泛着浅浅的光。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很浅很淡,但林予安看得很清楚。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林予安低下头,
假装专心致志地吃栗子糕,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
顾鲸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文献资料。林予安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