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城被MCN公司压榨三年,江凡身心俱疲逃回老家。没想到,
他看着家门口停着的库里南,陷入了沉思。原来,
他的家里人都成了顶流主播:八十岁的爷爷是千万粉丝的“江湖掌门”,
妈妈是田园治愈天花板,三叔是户外探险一哥,小姑妈靠杀猪宰鹅火遍全网。
江凡放弃主播梦,安心给全家当幕后军师。没想到那家黑心公司竟追到老家,
想用同样套路坑他家人,还派主播恶意打压。这一次,江凡身后站着整个家族。腊月二十六,
小姑妈一场杀猪宴直播,全网亿万人围观,打赏破四亿。
而江凡等的就是这一刻——是时候让这家公司,把欠他的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1.江凡拖着行李箱走进杭城东站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候车大厅的灯光白惨惨地照下来,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信息。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搓,搓下来一手心的油和疲惫。三年前他可不是这样进城的。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从学校毕业,简历投了上百份全都石沉大海。
唯独星辉传媒的人事给他打了电话,说看了他的抖音号,觉得这小伙子有灵气,口才好,
长得也干净,问他想不想做签约主播。电话里那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一口一个“培养”“扶持”“流量倾斜”,把江凡听得热血沸腾。
他爸江建业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开心就行”,
语气里全是不放心。他妈林秀芝倒是高兴,说儿子出息了,要上大城市当明星了。
江凡就是揣着这种“要出人头地”的心气儿来的杭城。结果呢?每天直播十四个小时是常态。
早上八点开播,对着手机屏幕讲段子、唱歌、打游戏。有时候实在没活整了就得硬聊,
跟弹幕里三五个观众来回拉扯。公司配的运营叫刘哥,说是运营,
其实就是个盯梢的——迟到扣钱,早退扣钱,直播时长不够扣钱,互动率不达标扣钱,
打赏流水不够更得扣钱。江凡有一次发烧三十九度,跟刘哥请假,
刘哥在微信上回了一句:“直播间必须开着,你就算趴桌上也行,反正时长得挂满。
”他照着做,真趴着直播。一连对着镜头趴了八个小时,弹幕里有人刷“主播是不是死了”,
有人刷“死了记得保佑一下我”。那天的打赏流水是三十七块钱。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是他签的那份合同。当初签约的时候,王总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说合同都是制式的,
大家都一样。新人主播都有三年培养期,公司会投入资源帮你成长。
江凡那时候哪看得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
只看到“保底薪资”“流量扶持”几个字就签了名。后来他才知道,
那二十万的违约金是写在附件里的,字体小得要用放大镜看。
而所谓的分成比例——平台先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里公司再拿走四成。最后到江凡手里的,
还要被扣掉运营费、推广费、场地费、设备折旧费……七扣八扣,到手的基本就够日常开支。
这样的日子,他熬了三年。整整三年。他的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没超过两百人。
粉丝群从最初的五百人掉到了一百出头。上个月他试着搞了一次带货,
选品是义乌批发来的手机支架,播了四个小时,卖出去十一单,退货退了七单。上周三晚上,
他下了播,坐在出租屋里吃一份十二块钱的外卖,吃到一半突然就开始流眼泪。
眼泪自己往外淌,止都止不住。他就着眼泪把剩下的半盒饭吃完了,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算了算这三年来攒下的钱,正好十万。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朋友,又借了十万。凑齐二十万那天,他走进星辉传媒的办公室,
把钱往桌上一拍。王总监连面都没露,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
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解约协议扔过来,顺嘴说了句:“王总让我转告你,像你这样的主播,
杭城每天能死一百个。”江凡没回头。他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票。
2.大巴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多小时,江凡靠在车窗上睡了一路。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直播间里滚动刷屏的恶评,一会儿是王总监那张永远在笑的脸,
一会儿又是他妈在视频通话里红着眼眶说“儿子你又瘦了”。村口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
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江凡拖着箱子下了车,站在村口愣了半晌。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走的时候,村口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能没过鞋面。
现在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两排水杉,树干笔挺,枝叶茂密,
显然是精心养护过的。他拖着箱子沿着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腹稿。怎么跟爸说呢?
爸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但江凡知道,当初他执意要去杭城,爸是不同意的。
后来每次打电话,爸也不多说什么,就是让他“注意身体,别太拼”。越是这样,
江凡越不敢说。他怕看到爸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拐过那棵老槐树,
江凡停住了。他第一个反应是揉了揉眼睛。他家的二层小楼不见了。原本那个位置,
现在立着一座五层高的中式合院,青砖砌的墙,黛色的瓦,檐角微微上翘,
带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气派。院墙不是封死的,而是镂空的花窗,
透过窗格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池塘和回廊,水面上还浮着几片睡莲。大门是整块紫铜铸的,
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鬃毛的纹路都雕得纤毫毕现。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气派的大字——江宅。江凡退了两步,
扭头看了看左右邻居家的房子。左边是张婶家的平房,右边是李叔家的二层楼,
都还是老样子。位置没找错啊。然后他透过花窗,看见了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车。
劳斯莱斯库里南。黑色的车漆,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充满质感的光泽。车头的欢庆女神雕像,
被余晖镀成金色。江凡的大脑宕机了大概有十秒钟。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给爸打电话。
按了两下屏幕没亮,才想起来,手机在大巴上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就在他站在门口发愣的当口,那扇紫铜大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花白,腰背笔直得像一杆枪。脸上的皱纹不多,
眼睛亮得不像八十多岁的人。走路带风,脚下无声——那是几十年功夫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正是江凡的爷爷,江镇山。江镇山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怔了一下,
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小凡!”这一声中气太足了,震得门楣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江凡还没反应过来,他爷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双手,
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握上去跟铁钳子似的,江凡觉得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捏变形了。
“你个臭小子!在外面三年都没回过家!”江镇山骂着,眼眶却泛了红,
“你妈想你想得每天晚上流眼泪,你知不知道?”江凡看着爷爷泛红的眼眶,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叫了声“爷爷”,声音就哽住了。
江镇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老爷子一边拍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拽着他就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
深吸一口气,朝里面吼了一嗓子——“都快出来!小凡回来了!”这一嗓子出去,
院子里就像平静的水面被砸进了一块巨石,一下子热闹起来。最先冲出来的是林秀芝。
她围着围裙,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从月亮门后面跑出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她看见江凡的一瞬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个字都没说,跑过来就把儿子搂住了。
她比三年前瘦了不少,搂着江凡的胳膊都在发抖。紧接着,三叔江建国的声音,
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小凡?小凡回来了?”人还没到,拖鞋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先到了。
江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比三年前又大了一圈,看见江凡就咧嘴笑,
笑着笑着就过来捶了他一拳:“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小姑妈江建红是第三个到的,
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她是从厨房直接跑过来的,看见江凡就骂:“你个臭小子,
三年都不回来一次。”“过年那几天,你妈眼睛都是肿的,你知道吗?”说完了,
她自己眼圈也红了,拎着菜刀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加两个菜。”最后出来的才是江建业。
他没往前来,就站在正厅门口的廊下,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泡着很浓的茶水。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要翘不翘的,像是想笑又硬憋着。“回来了?”他说。“嗯。
”江凡说。“回来就好。”江建业把茶杯往嘴边送了送,发现茶水已经喝干了,又放下来,
转身进了屋。一家人拥着江凡往里走。林秀芝拉着他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地看,
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都脱相了”。江建国替他拖着行李箱,
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江凡被簇拥着穿过前院,这才真正看清了家里的全貌。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中间是一方池塘,水面约莫有二三十平,
十几条锦鲤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红的白的金的,最大的那条少说有三斤重。
池塘边上堆着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山石缝隙里长着青苔和蕨草,旁边立着一座六角小亭,
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铜铃。回廊沿着院墙绕了一圈,朱红色的柱子,青石铺的地面,
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宫灯。穿过回廊进了正厅,江凡又愣住了。满堂的红木家具,
恰到好处地摆放着。正中是一张八仙桌,桌旁四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的名字江凡不认识,但那笔墨里的气韵,一看就不是印刷品。
角落里立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釉色温润如玉。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一套设备。
专业的环形补光灯,支架上架着两部最新款的手机。旁边是一套声卡和调音台,
麦克风是那种主播圈里人人眼馋的牌子。高清摄像头架在三脚架上,
镜头正对着八仙桌后面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那位置,那构图,
简直就是天然的直播间背景。比他在星辉传媒用的那套破设备,不知道高了多少个档次。
江凡站在那套设备前面,脑子里满是问号。他转过身,看看他爸,又看看他爷爷,
再看看院子外面那辆库里南的轮廓,终于开口了。“爸。”江建业正重新往茶杯里续水,
头也没抬:“嗯。”“这房子……还有外面那辆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3.江建业把茶杯放在八仙桌上,难得地笑了笑。江凡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
他爸的笑容非常罕见,比杭城冬天的太阳还少见。江建业这个人,一辈子在电视台扛摄像机,
见惯了镜头前的人情世故,回到生活里反而沉默得像块石头,什么都藏在肚子里。
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搪瓷杯的边缘,抬眼看了看满屋子的人,
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凡身上。“你不是想知道这房子和车怎么来的吗?”江建业的声音不大,
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是你爷爷、你妈、你三叔和你小姑妈,
通过直播挣来的。”江凡的瞳孔猛地一缩。直播?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套专业设备,环形灯的冷白光映在红木家具上。
现代的科技感和满堂的古朴气韵,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你去杭城那年,我心里不痛快。
”江建业没有给儿子消化的时间,直接开了口。他说话的方式简单直接,不拖泥带水。
“你非要去做直播,我拦不住。你说那是你的梦想,我当爹的不能说三道四。
”“但你签的那个星辉传媒,我托人去打听过。”江建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指节微微泛白,“杭城的朋友跟我说,那家公司就是个血汗工厂,
专门骗你们这种刚出校门的年轻人签卖身契。”“合同里全是坑,解约金高得离谱,
分成比例更是吃人不吐骨头。”江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三年前他走的时候,
爸一个字都没多说,他还以为爸是不关心。现在才知道,爸在他走的当天就托人打听了。
“我那会儿整夜整夜睡不着。”江建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凡,
而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锦鲤池,“我就想,直播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凭什么我儿子要被别人盘剥?”一个在电视台扛了三十年摄像机的老摄像师,
退休之后没有养花遛鸟,没有下棋打牌,而是闷声不响地研究起了直播。
江建业花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把所有主流直播平台的规则,全部研究了一遍。
算法推荐、用户画像、内容垂类、变现模式——这些让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都头疼的东西,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戴着老花镜,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一个案例一个案例地拆解,
硬生生啃了下来。“我拍了三十年片子,什么题材没拍过?”江建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直播说到底也是拍东西,
只不过播出平台从电视台换成了手机,观众从客厅里的老头老太太换成了年轻人。
”“内核是一样的——你得知道拍谁,拍什么,怎么拍。”他把家里的人一个个分析了一遍。
每个人的长相、气质、说话方式、性格特点、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全部列在纸上,
然后对着平台的规则一条一条去匹配。江凡听到这里,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爸坐在台灯底下,面前摊着一沓纸,像搞科研一样,
在研究自己的家里人。“你爸这个人,”江镇山在旁边捋着胡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别看是个闷头驴,肚子里有货。”江凡看向他爷爷。八十多岁的江镇山,
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比椅子靠背还直。老爷子十二岁开始练武,
师承南派洪拳正宗,年轻时候在县里武馆教过徒弟,后来武馆关了就在家务农。
但功夫这东西,一旦刻进了骨头里,一辈子都丢不掉。他坐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动作,
就是一股气势——像一把入了鞘的老刀,刃是收着的,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江建业给老爷子设计的第一个账号人设,叫“江湖掌门”。第一条视频拍得很简单。
老爷子穿一件灰色长衫,手里拿一把折扇,站在院子里的池塘边上。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他起手打了一套洪拳。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拳风破空的声音和老爷子沉稳的呼吸声。
最后一招收势,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四个字——江门镇山。发出去那天晚上,
江建业守着后台数据。第一个小时,播放量五万。第二个小时,二十万。到凌晨两点,
破了五百万。第二天早上江建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播放量是一千七百万。
评论区更是直接炸了。“掌门好!”“爷爷您还缺孙子吗?”“**这拳打得也太正了吧,
现在那些花拳绣腿跟这一比全是渣。”“有没有懂行的分析一下这套拳的路数?
”观众里还真有懂行的。一个认证为武术教练的博主,在评论区写了小一千字的分析。
从起手的洪拳“铁线拳”架势,到中段的“虎鹤双形”转换,再到收势的“单弓伏虎”,
逐帧拆解,最后得出结论——老爷子是有真东西的,这拳至少练了五十年以上。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点赞二十多万。江建业看完这条评论,二话不说,
又给老爷子拍了一条。这次换了一身黑色中山装,戴一副墨镜,站在大门外,
背后是两只石狮子和“江宅”的牌匾。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墨镜一摘,
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镜头。配文只有四个字:“久等了,各位。
”这条的播放量也破了一千万。从那以后,江建业根据粉丝的反馈,不断给老爷子换造型。
粉丝说想看上海滩黑帮大佬,他就给老爷子穿上三件套西装,戴上礼帽,
手里夹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站在河边,配上《上海滩》的前奏。粉丝说想看黄飞鸿,
他就给老爷子换上长袍马褂,在院子里打一套洪拳,最后双手抱拳,说一句“承让”。
粉丝说想看叶问,老爷子就穿一身黑色长衫,站在亭子里,慢慢悠悠地打木人桩,拳拳到肉,
木人桩被震得嗡嗡响。老爷子也很喜欢这种感觉,十分配合自己的儿子。让穿什么穿什么,
让摆什么姿势摆什么姿势,甚至自己还会主动加戏。“上回粉丝让我cos一个动漫人物,
叫什么……大力水手。”江镇山说到这里,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满脸的褶子里全是得意,
“你爸给我弄了个烟斗,还给我画了两条黑眉毛。我认真学了一下大力水手的表情,
就那个——把一只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这条视频发到网上去,粉丝都说特别像,
点赞最后有两百多万。”江凡想象了一下,他爷爷眯着一只眼睛叼着烟斗,
模仿大力水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爷爷,您不觉得……别扭吗?
”“别扭什么?”江镇山一拍大腿,眼睛里精光四射,“我这辈子练武,图的就是个精气神。
”“虽然老了,但能在手机上,让几百万年轻人看到咱们中国的传统武术,我高兴还来不及!
”“再说了,那些粉丝一口一个爷爷,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比吃十全大补丸都管用。
”老爷子的账号“江门镇山”现在粉丝量八百万,每条视频发出去,
评论区都是一片整整齐齐的“爷爷”。偶尔有不长眼的在底下说老爷子是花架子,
不用江镇山自己出手,粉丝们先冲上去把对方喷到删评。4.林秀芝的账号,
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子。江凡他妈这个人,在江凡的记忆里,
就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家庭妇女。会做饭,会做各种吃食,手巧,脾气好。
别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江建业看人的眼光不一样。他跟自己老婆过了大半辈子,
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秀芝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叫“让人安静下来的能力”。
江建业给林秀芝定的账号方向,只有四个字:田园诗歌。不搞人设,不搞情节,
不搞任何刻意的包装。就是拍林秀芝做事。春天的茶园里采茶,指尖掐下最嫩的茶芽,
露水沾在指甲上亮晶晶的;夏天的荷塘边剥莲子,莲蓬掰开的脆响,
莲子在瓷碗里滚动的声音;秋天的桂花树下酿桂花蜜,金色的桂花落进透明的蜂蜜里,
像琥珀封住了一个秋天;冬天的灶台前蒸年糕,热气蒸腾,年糕出笼的那一刻,
整个画面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和林秀芝被烫得直吹气的手。没有任何旁白。只有画面,
只有自然的声音。偶尔配上几句林秀芝轻声哼唱的小调,是江凡小时候听过的,
那种随口哼出来的、不成曲调但莫名好听的旋律。江建业用了他三十年摄像师的拍摄功底。
构图、光影、节奏、留白,每一条视频都像一个三分钟的纪录片。他把林秀芝做事的画面,
拍出了一种诗意的质感——真实农村生活里,粗粝中透着温柔的美。“秀芝小院”这个账号,
一年涨粉一千二百万。评论区里最多的留言是:“看秀芝姨的视频,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外婆家。”有粉丝说自己是重度焦虑症患者,
每天晚上必须看一条秀芝姨的视频才能睡着。还有粉丝把林秀芝哼唱的小调录下来做成音频,
在失眠的夜里循环播放。林秀芝本人对这些赞誉的反应很平淡。
她觉得自己就是做了几十年的那些事,没什么特别的。
但每次看到评论区有人说“被治愈了”,她就会跟江建业说:“你帮我回一句,
就说过日子不容易,都要好好的。”5.三叔江建国的路子最野。他比江建业小五岁,
年轻时跑过运输,开过饭馆,倒腾过山货,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
江建业观察了他一个月,发现他身上有一种现在年轻人最爱的东西——真实而粗犷的冒险感。
他给江建国定的方向是户外探险。当然,
并不是那种专业装备齐全、动辄爬雪山过草地的硬核探险,
而是极其接地气的、带着泥土味的野生探险。内容五花八门——去深山里找野生蜂蜜,
穿着防蜂服爬上古树;下河摸鱼抓黄鳝,泥浆溅了一脸;探访废弃的古村落,
在落满灰尘的堂屋里,讲这个村子几十年前的故事。江建国那张嘴是天生做直播的料。
走到哪儿都能跟当地人聊起来,三句话就能把人逗笑,五句话就能套出对方的故事。
有一次他直播在废弃矿洞里探险,走到深处的时候手机信号断了,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
弹幕反而疯了——“三叔,您还活着吗?
”“信号越差我越兴奋怎么回事”“有种看恐怖片的感觉”等信号恢复的时候,
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了一百万。“三叔闯四方”现在粉丝量六百万,带货能力在全县排第一。
上次县里果农的橘子滞销,县长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江建国扛着手机就去了果园。
一场直播,从下午两点播到晚上十点,他站在橘子树底下,边吃边说,
吃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说得屏幕那头的城里人,恨不得把手伸进手机里来抢。
那一场就卖了两百万斤橘子,物流单子打坏了三台打印机。县长亲自给他颁了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助农大使”四个字。江建国把锦旗挂在直播间背景墙上,逢人就指:“看到没?
县长送的。”6.小姑妈江建红的账号是最晚做的,但涨粉速度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江建红比江建业小八岁,嫁在本村,平时就在家种地带孩子。江建业观察了她一个月,
发现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特质——不加任何修饰的生命力。干活利索得像一阵风,
说话爽快得像倒豆子,笑起来声音能传三条巷。隔着两户人家,
都能听见她在自家院子里嘎嘎乐。江建业给她定的直播方向,只有两个字:真实。
直播内容极其硬核——养鸡养鸭养猪,现场杀鸡宰鹅,大锅土灶做饭。
别的美食博主做菜讲究摆盘精致,讲究滤镜调色,讲究镜头角度。江建红却不一样。
她直接把一整只猪头扔进大铁锅里卤,卤到皮肉分离、骨酥肉烂,捞出来用手撕着吃,
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边嚼边对着镜头含含糊糊地说:“香死了,真的香死了,
你们闻不着太可惜了。”粉丝最爱看她杀鸡。一把菜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拔毛开膛行云流水,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嘴里还念念有词:“小鸡小鸡你莫怪,
你是人间一道菜。”“今天你上我家来,来世咱还做买卖。”这种不加修饰的生猛劲儿,
这种带着泥土和血腥气的生命力,反而让城里的粉丝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在江建红的直播间里,看到了一种完全陌生、但又莫名让人心潮澎湃的生活方式。
“红姐”的账号八个月涨粉九百万,评论区天天有人排队喊“红姐今天杀什么?”。
江建红每次下播前都会对着镜头抱拳:“谢谢各位老铁捧场,明天同一时间,
红姐给你们杀个大的。”7.江凡听完这些,沉默了很长时间。三年前,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这个村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里太小了,装不下他的梦想。
他要到大城市去,要签约大公司,要做大主播,要让全世界都看见他。结果呢?
被盘剥了三年,每天直播十四个小时,月收入不到六千块,最后借了十万块才把自己赎出来。
而家里这些人,在他爸的策划下,没有签约任何公司,没有接受任何资本的裹挟,
反倒做得风生水起。他爷爷凭一套洪拳得到千万播放量,他妈凭一双手治愈了一千二百万人,
他三叔靠一张嘴卖光了两百万斤橘子,他小姑妈拎着一把菜刀八个月涨粉九百万。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土地上,长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晚饭是林秀芝和江建红联手做的。
一大桌子菜,全是江凡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
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江凡坐在桌前,
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一路往下,暖到了胃里,
暖到了心里。他低着头啃鸡腿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的。吃完晚饭,
院子里的宫灯更亮了。江建业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手里还是那个搪瓷杯,
杯里的茶水已经续了三遍,颜色淡了,他还端着。江凡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父子俩隔着一张石桌,中间是沉默的空气和远处传来的蛙鸣。“爸。”“嗯。”“我不走了。
”江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以后跟着你干。
”“给爷爷、妈、三叔、小姑妈做好服务。”江建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儿子,
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池塘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
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把宫灯的倒影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江凡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散开,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院子外面,
那辆库里南静静地停在月光底下。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江凡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亭子里端着搪瓷杯的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8.江凡很快进入了角色。他毕竟在杭城做了三年主播,
一样没少学——直播流程怎么设计、粉丝互动怎么拿捏、数据后台怎么看、流量高峰怎么抓,
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他的肌肉记忆里了。以前在星辉,他学了这些东西,
只能用来替王总监挣钱;现在回到家,他发现这些本事全都有了用武之地。他干的第一件事,
是接手了全家账号的运营统筹。江建业负责拍摄和后期,这是老爷子的看家本领,
三十年摄像师的功力摆在那里,构图、运镜、剪辑节奏,样样都是专业级的。
但江建业有一个短板——他对平台规则的变化不够敏感,对粉丝运营的细枝末节不够了解。
这些东西恰恰是江凡的强项。父子俩的分工自然而然就形成了:江建业管内容生产,
江凡管运营策略。一个管“拍什么”,一个管“怎么发、什么时候发、发完怎么办”。
效果立竿见影。江凡给老爷子设计了一整套造型方案,不再局限于之前的长衫和中山装。
他根据评论区里粉丝的呼声,把造型分成了几个系列——“武林宗师”系列走的是正统路子,
长衫、唐装、练功服,配合洪拳套路展示;“民国风云”系列走的是怀旧路子,
礼帽、马甲、怀表链,配上老爷子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每条视频都像一张老照片活了过来;“江湖奇人”系列则是最吸粉的,
出人意料的造型——钓鱼的老渔翁、算卦的老道士、甚至还有一回让老爷子扮了一回扫地僧,
拿着一把竹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扫着扫着忽然起手打了一套拳,落叶随着拳风在院子里飞旋。
那条“扫地僧”视频发出去之后,点赞量在四个小时内冲到了三百万。
评论区清一色都是“少林寺扫地僧本僧”“我就知道,
扫地的都是大佬”“爷爷您藏了多少年了”。林秀芝的账号运营,是江凡最用心做的。
“秀芝小院”的粉丝已经一千二百万了,体量最大,
但江凡看了一圈数据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涨粉速度在放缓。这并不是内容质量下降了,
而是发布节奏和选题方向太单一了。他爸的拍摄手法确实好,
但林秀芝的视频全部都是同一个模式:做事、自然音、偶尔哼小调。
这个模式在前期的确能快速吸粉,但当粉丝量到了一定规模之后,
必须要有新的内容形式来**增长。江凡找他妈聊了一个下午。“妈,
您除了会做吃的、刺绣、编竹篮、酿米酒,还会什么?”林秀芝想了想,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会的东西倒是不少,就是不知道上不上得了台面。
”“你外婆教过我纳鞋底,还会盘扣,就是那种老式旗袍上的盘扣。”“还会剪纸,
不过剪得不好,就是过年的时候剪着玩的那种。”江凡的眼睛亮了。第二周,
他就让他爸拍了林秀芝纳鞋底的视频。并且还加了一个细节——林秀芝一边纳鞋底,
一边讲她小时候跟着外婆学针线的故事。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慢悠悠的,
像夏天的风穿过弄堂。她说外婆的手很巧,全村人的鞋都是外婆做的。后来外婆眼睛不好了,
就把所有手艺都传给了她。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没停,针线在鞋底上来回穿梭,
画面安静得能听见针穿过棉布的声音。
看视频还舒服”“能不能让秀芝姨多讲点外婆的故事”“求开一个系列叫‘外婆的手艺’”。
江凡趁热打铁,又策划了“妈妈的老物件”系列。
柜子里翻出几十年的老物件——外婆留下的顶针、陪嫁过来的铜镜、江凡小时候穿的虎头鞋,
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一段故事。这些视频的完播率比之前高了将近三成,
粉丝增长曲线重新上扬。三叔江建国的账号运营是最好做的,
因为三叔这个人本身就自带内容。他出去跑一趟,随便往哪儿一站,都能整出节目效果来。
江凡要做的不是替他找内容,而是帮他把内容做精——筛选目的地的时候,
特色和故事背景;直播前帮三叔准备好话题点和包袱;下播后把直播录屏剪辑成短视频分发。
真正让江凡费心思的,是小姑妈江建红的账号。“红姐”的粉丝九百万,
变现能力在四个账号里排第二,仅次于三叔。
但江凡发现了一个隐患——小姑妈的直播内容太依赖“杀”了。杀鸡、杀鹅、杀鸭,
每次直播都围绕着宰杀这个核心环节。短期内这确实是流量密码,
但长期来看风险很大:一方面平台对血腥内容的审核越来越严,
另一方面观众早晚会审美疲劳。江凡找小姑妈聊了一次,小心翼翼地提了建议,
说要不要增加一些不杀生的内容,比如教大家做菜、讲讲农村的生活常识什么的。
江建红听完,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入木三分,刀把嗡嗡直抖。“小凡,
你觉得小姑就只会杀鸡?”江凡吓得一激灵。然后江建红爽朗地笑了,
声音大得院子里都能听见回音。她拍着江凡的肩膀说:“你小姑会的多了去了!
”“会腌咸菜,会酿酱油,会做豆腐,会熏腊肉,还会给猪接生。
”“你爸让我杀鸡是因为粉丝爱看,你要让**别的,我分分钟给你整出来。”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