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酒店化妆间的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婚纱是赵明辉挑的,不是她喜欢的款式。
她喜欢简约的缎面,赵明辉说太素,最后定了这件层层叠叠的蓬蓬裙,
蕾丝花边从胸口一直堆到裙摆,穿上像一块行走的奶油蛋糕。“将就一下吧。
”赵明辉的母亲周兰当时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像在施舍,“我们赵家办婚礼,
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穿得太寒酸,丢的是我们的脸。”苏晚没说话。
赵明辉在旁边打圆场:“妈,晚晚喜欢简约风,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款?”“看什么看?
”周兰瞥了儿子一眼,“婚纱钱谁出?你出还是她出?她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妈改嫁,
她爸在老家种地,这场婚礼从酒席到婚庆,哪一样不是咱们赵家掏的钱?
我挑件婚纱还不行了?”赵明辉不吭声了。苏晚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话她听过很多遍了。从第一次上门开始,周兰就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不是直接骂,
而是夹枪带棒、含沙射影,每一句都踩在你的自尊上,又不给你发作的理由。
后来她学会了不反驳。不是软弱。是有人在教她,有些账,不急在一时算。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伴娘林悦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晚晚,
赵明辉他妈让你过去一趟,说有事要谈。”“现在?”化妆师正在给苏晚固定头纱,
“还有四十分钟仪式就开始了。”“她说现在。”林悦加重了语气。苏晚站起来,
提着裙摆往外走。宴会厅旁边有个小包间,原本是给新人休息用的。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
周兰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赵明辉站在窗边看手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迅速移开视线。这个动作让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赵明辉的大姐赵明娟,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翘着二郎腿,
手指上三枚戒指闪闪发亮。看到苏晚进来,赵明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笑,是审视。“坐。”周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晚没坐。婚纱太蓬,
坐下去要花十秒钟整理裙摆,她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浪费一秒钟。“什么事?
”周兰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这个,签一下。”苏晚接过来。
封面四个加粗黑体字:婚前协议。她翻开。第一页,
婚后赵明辉名下所有房产、车辆、公司股权,均属赵明辉个人财产,苏晚不享有任何权益。
第二页,若婚姻关系解除,苏晚不得主张任何财产分割,仅可按实际婚姻年限获得补偿,
标准为每年三万元。第三页,苏晚需放弃对赵明辉父母名下任何财产的继承期待权。第四页,
若生育子女,子女抚养权在双方离婚情况下默认归属赵家,苏晚需无条件配合办理相关手续。
第五页……苏晚一页一页地翻,手指越来越凉。周兰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不紧不慢:“苏晚,你别多想。我们赵家不是防着你,是规矩。你看明娟当初结婚,
也签了类似的协议,这是我们家一贯的做法。”赵明娟点头:“对,我签过。
豪门有豪门的规矩,你既然要嫁进来,就得按规矩办事。”豪门。苏晚差点笑出来。
赵家算什么豪门?赵明辉的父亲二十年前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赶上房地产红利赚了些钱,
在本地买了几套房、两辆车,住进了别墅区,就开始以“豪门”自居。
周兰张口闭口“我们这样的家庭”,赵明娟的朋友圈天天晒包晒酒店定位,
配文永远是“低调生活”。真正的豪门她见过。不是这样的。“明辉。”苏晚抬起头,
看向窗边的男人,“你知道协议内容吗?”赵明辉把手机揣进裤兜,终于转过头来。
他长得不差,一米八的个子,五官端正,当年在朋友聚会上主动追的她,追了三个月,
每天送早餐,下雨天在楼下等她下班,说“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此刻他站在窗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脸上是一团模糊的阴影。“知道。”“你让我签?
”赵明辉沉默了两秒。“晚晚,就是个形式。”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妈说得对,签了大家都安心。我对你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东西就是张废纸。”周兰接话:“对啊,你既然不是图我们家钱,签了又有什么关系?
反而证明你是真心实意跟明辉过日子。”这句话的逻辑是:你不签,就是图钱;你签了,
就是真心。怎么都是她们赢。苏晚拿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很荒唐。
不是因为被羞辱——她经历过更深的羞辱。而是因为她们演得这么认真,
真的相信自己是“豪门”。她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我不签。”三个字说得很平静。
周兰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轻蔑。她靠回沙发,抱着胳膊,
上下打量苏晚。“不签?”周兰笑了一声,“苏晚,你考虑清楚。
今天这酒店里坐了两百多号人,都是我们赵家的亲戚朋友、生意伙伴。
仪式还有半个小时开始,你现在说不签,是想怎样?”“取消婚礼。”周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明辉往前走了两步:“晚晚,别闹。”“我没闹。”苏晚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赵明辉,你妈把一份让我放弃所有权利的协议拍在我面前,
你说这是形式。那我问你,既然是形式,为什么不是我们俩互相签?为什么只约束我,
不约束你?你名下的房产我不能分,那我名下的东西呢?
”赵明娟“噗嗤”笑出来:“你名下有什么东西?”“对啊。”周兰也笑了,“苏晚,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块,租房子住,你爸在老家那几亩地能值几个钱?你名下有什么?
我们赵家需要图你什么?”每一句都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才格外刺人。苏晚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原地,婚纱的裙摆堆在地毯上,头纱歪向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在等。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不是轻轻推开,
是被人大力从外面撞开的。实木门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包间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他们看到了门口的人。酒店的保洁员制服。深蓝色,
左胸印着酒店的logo,洗得有些发白。脚上一双旧皮鞋,鞋面有折痕,但擦得很干净。
头发花白,理得短而整齐,背挺得很直。是陈伯。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苏晚租住的老小区里,拖着一把比他肩膀还宽的拖把,
从六楼拖到一楼。拖到苏晚住的那一层时,如果门开着,他会探头问一句:“小苏,
吃早饭了没有?”有时候是一袋热豆浆,有时候是两个包子。苏晚说不用,他第二天照样带。
苏晚一直以为他是物业雇的保洁。“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周兰站起来,声音尖锐。
陈伯没有看她。他径直走进包间,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走到苏晚面前,他停下,
低头,然后做了一个房间里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弯下腰,右手按在左胸前,
对苏晚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躬身礼。“**。”两个字。声线沉稳,不高不低,
像一个人说了千百遍同样的话。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周兰先反应过来:“什么**?
你是哪来的——”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陈伯直起身之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整齐划一,由远及近。
然后他们出现在门口。八个男人,统一的黑西装、白衬衫、黑色领带,耳朵上挂着透明耳麦。
他们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壮硕,而是精瘦、利落,
站定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八把收进鞘里的刀。为首的男人四十岁左右,
鬓角有些白,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陈伯身边,对苏晚低头。“**。
”后面七个人同时低头:“**。”声音不大,却震得包间里的空气都在发颤。
周兰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到地毯边缘,趔趄了一下。赵明娟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忘了放下。赵明辉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扇了一巴掌。
陈伯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苏晚。“**,老爷的电话。”苏晚接过来。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声音,苍老,缓慢,像冬天壁炉里木柴烧裂的声响。“玩够了吗?
”苏晚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了一整个上午的眼泪,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涌上来。
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而是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够了,爷爷。”“够了就回来。
”“好。”电话挂断。苏晚把手机还给陈伯。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然后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了。不是表情变了,是气质。像一层薄冰从水面化开,
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水。她伸手,从头纱上取下一枚珍珠发夹,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项链。
耳环。手链。每摘下一件,赵明辉的脸色就白一分。因为那些东西都是赵家买的,
是周兰口中“赵家出钱置办的三金”。最后,苏晚撕开了婚纱的侧边拉链。蓬蓬裙应声落地,
露出里面一条简约的缎面吊带裙——是她自己买的,偷偷穿在婚纱里面,
原本打算婚礼结束后换上的那条。现在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一地蕾丝和蓬纱中间,
像一只终于挣脱了茧的蝴蝶。她拿起茶几上那份婚前协议。周兰下意识伸手想拦,
被黑衣人的目光逼退。苏晚把协议从中间撕开。不是赌气地乱撕,是从正中间,沿着装订线,
慢慢地、整整齐齐地撕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八半。碎片落在地毯上,
落在蓬蓬裙的裙摆上,落在赵明辉的皮鞋前面。“赵家,配不上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陈述事实。
因为事实不需要大声。周兰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青色。她的嘴唇哆嗦着,
手指着苏晚,指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晚没有回答她。
陈伯替她回答。老人转过身,面对周兰,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动作很慢,像他每天早上拖地一样,不急不躁。名片是黑色的,烫银的字。没有任何头衔,
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周兰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赵明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茶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