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那句慵懒的吐槽，尾音刚在空气中落下。卷宗室里，乃至玻璃门外的办公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走廊尽头那台老旧的饮水机，发出一声沉闷的换气声。水泡咕噜噜地翻滚着。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个穿着发白衬衫的实习生身上。
李明宇盯着林渊。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制服的领口被他自己扯得有些变形。
“**在这胡说八道什么！”李明宇猛地一巴掌拍在铁桌面上，震得上面那层灰尘再次翻滚。
他指着林渊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林渊的脸上。
“省厅的法医、痕检专家熬了三个通宵，都没找出现场有任何延时装置的痕迹。你连现场都没去过，看了一眼照片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苏曼躲在李明宇身后。她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尖酸刻薄所取代。她用力拽了一下李明宇的袖口。
“明宇，你别理他。他今天早上被我甩了，肯定是受了**精神失常了。”苏曼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渊。
她拔高了嗓门，生怕外面看热闹的同事听不见。
“他满嘴疯话，就是想在雷队长面前出风头，好保住这份工作。这种人留在警局，迟早会惹出**烦。”
雷战没有说话。他夹着红河烟的粗糙手指停在半空。一截燃尽的烟灰失去支撑，簌簌地落在满是划痕的铁桌面上。
老刑警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渊的脸。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案发现场浴室里的几百张高清照片。
每一个死角。每一寸被血水浸透的瓷砖。
冰块？延时？
雷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现场除了尸体和凝固的血迹，卫生间里确实有一滩干涸的水渍。就在门后。当时法医给出的结论，是死者洗澡时留下的积水。
可是，死者被分尸，现场根本没有洗浴用品被打湿的痕迹。
林渊没有理会李明宇的咆哮，更没有看苏曼那张因嫉妒和鄙夷而扭曲的脸。他双手撑着生锈的铁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
皮鞋鞋底毫不留情地踩过掉落在地上的那几张碎尸特写照片。
他转身走向卷宗室侧面那块落满灰尘的案情分析白板。林渊从白板槽里摸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拇指抵住笔帽。
清脆的“吧嗒”一声，笔帽弹开。
“法医没找出来，是因为你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被浴缸里那堆烂肉带偏了。”林渊转身，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林渊的手腕快速抖动，黑色的线条在白板上迅速勾勒出一个封闭的长方形空间。
“死者死亡时间是深夜两点。当天全市降温，室外温度只有三度。但卫生间的浴霸暖风机却一直开着。”林渊在长方形的一个角落画了一个代表暖风机的图标。
他在图标旁边，顺手标注了一串温度变量的数据。
“凶手在冷冻室里冻了一块长条形的冰砖，中间凿出穿孔。一根零点二毫米的尼龙钓鱼线穿过冰砖。一头系在门锁内部的金属插销上，另一头……”
林渊的笔锋猛地向下一拉。他在门缝底部画了一个代表重物的黑色方块。
“挂着一颗足金的秤砣。”
李明宇冷笑一声，刚想张嘴反驳这荒谬的推论。林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硬朗的语调硬生生把李明宇的话砸了回去。
“凶手关门离开。冰砖卡在门框和插销之间，形成物理支撑。暖风机持续加热，室内温度达到二十五度。冰砖开始融化。”
马克笔在白板上疯狂游走。林渊写下一排复杂的流体力学和热力学转化公式。
他写字的速度极快。那些原本晦涩的数据，在他笔下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推演着案发当晚每一分钟的时间轴。凶手的诡计在这些数字面前，被剥得**。
“两点四十五分。冰砖融化到临界点。冰体结构崩塌，无法承受秤砣的重力。”
林渊在公式最后画了一个重重的箭头，笔尖直指那个金属插销。
“秤砣下坠。重力牵引钓鱼线。‘咔哒’。反锁扣被拉上。”
白板上，一个由冰块、尼龙线和重物组成的简易却完美的滑轮延时结构，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结构图旁边的受力分析，无懈可击。
卷宗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林渊笔尖敲击白板的回音。
门外围观的警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白板上的图解，就像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魔术揭秘。
“至于那根钓鱼线和秤砣，早就顺着门缝底下的地漏，被大量融化的冰水冲进了下水道。而那个作为核心机关的冰砖……”
林渊转过身，将马克笔随手扔在桌子上。马克笔在铁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雷战的手边。
他看着雷战，漆黑的瞳仁里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化成了一滩水。就在门缝的正下方。我猜，你们的痕检报告里，只写了那是一滩毫无价值的‘生活积水’，对吧？”
雷战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肺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滩水迹。那滩一直被所有人忽视，却又偏偏出现在门后死角的水迹。它的扩散面积、蒸发后的水垢边缘形状，和林渊刚才在白板上推演出的冰砖融化轨迹，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胡猜乱造。这是建立在绝对严谨的数理逻辑上的现场还原。
雷战手里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保温杯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他常年握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个筛子。
“啪！”
保温杯砸在水磨石地板上。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茶叶沫溅了一地。水花溅到了李明宇的皮鞋和裤腿上，烫得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曼脸上的嘲讽彻底僵住了。她看着白板上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高阶公式，又看了看旁边如遭雷击的雷战，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雷战根本没有去管地上的杯子。他死死盯着白板上那堆公式，声音颤抖得不像是一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警察。
“李明宇……去把物证科的老张给我叫过来！问问他，地漏底部的过滤网里，有没有提取到尼龙纤维！”
雷战猛地转头看向林渊，眼眶里布满了错愕的血丝。
“如果现场真有你说的这些……那这个连环案的凶手，到底他妈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