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五个人站在青云宗山门前,各自背着包袱,各自沉默。
师父连送都没出来送。
白露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的匾额,又看了看身边的四个师弟师妹——茸絮低着头看脚尖,佑玉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卢修眼圈还是红的,林檎抱着包袱缩在最后面。
四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能再塞进去一个丹房。
“走吧。”白露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出门踏青,“师父说了,让我们惩奸除恶、帮扶弱小。第一站先去落雁镇,我十年前去过一次,那边有条街的馄饨特别好吃——”
“大师兄,”茸絮无奈地抬头,“我们是来历练的。”
“历练也得吃饭啊。”白露理所当然地说。
没人再说话。五个人沉默地下了山,沉默地走了二十里路,沉默地在晌午时分到了落雁镇。
一路上,茸絮走在最前面,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佑玉不紧不慢地跟在中间,既不超过去也不落下来。卢修走在佑玉后面,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林檎的背影,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林檎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谁也不看。
白露走在最中间,左右张望,偶尔看见路边的野花就弯腰摘一朵,举起来问“好看吗”,没有人回答他,他就自己别在耳朵上,继续走。
到了落雁镇,五个人在街口站定。
茸絮先开口:“我住东边那家。”
佑玉淡淡地说:“西边。”
卢修犹豫了一下:“……我住北边。”
林檎抱着包袱,声音很小:“那我住南边吧。”
四个人各自报了一个方向,默契得像是排练过。然后齐齐看向白露。
白露眨眨眼:“那我住中间好了。”
四散。
白露站在街口,看着四个背影朝四个不同的方向走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挺好的,省得他操心。
他找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把包袱扔在床头,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客栈外面是一条热闹的长街,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人声鼎沸。白露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他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荷包——师父临行前给的盘缠,薄薄一小袋,掂着不算丰厚。但他向来不精于算计,只觉得够吃好几顿馄饨了,便高高兴兴地下了楼。
街上比楼上看着还要热闹。
白露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什么都新鲜。他在一个卖拨浪鼓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自己也没有要哄的孩子,就走了;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试了三个鬼脸面具,最后买了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真好吃。
他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在街上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子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街角有一家酒楼,三层高,挂着红灯笼,门口飘出来的香味让白露的脚不自觉地拐了进去。
酒楼里人声嘈杂,跑堂的穿梭往来,白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荤两素一碗汤外加一碟桂花糕。
跑堂的上菜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一个人吃这么多?
白露不在意。他吃得认真而专注,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然后继续吃。吃到桂花糕的时候,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好久没下山了。
山上的伙食不能说差,但师父讲究清修,饭菜清淡得像是给兔子吃的。白露虽然不挑食,但偶尔也会想念山下这些油汪汪、甜丝丝的味道。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朝跑堂的招了招手。
“结账。”
跑堂的笑着走过来,报了个数。白露伸手去摸荷包——
荷包呢?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又摸了摸袖口,再翻了翻衣襟。
空的。
他把身上所有口袋都摸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心虚。
荷包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在街上逛的时候?被人偷了?还是落在客栈了?
跑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客官?”
“等一下,”白露诚恳地说,“我再找找。”
他又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白露抬起头,对上跑堂的目光,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那个……我好像把钱丢了。”
跑堂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客官,您这是要吃霸王餐?”
“不是不是,”白露连忙摆手,“我是真丢了,我让人回去取——”
“别跟我来这套,”跑堂的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语气冷下来,“今天不把钱结了,你别想走。”
酒楼里其他客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白露的脸微微发热,正要再解释——
“钱?”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
“这些够吗?”
白露转过头。
邻桌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半束半散,面容冷峻,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山——轮廓分明,却看不真切。他斜倚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认真对待。
但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不是那种鲜亮的红,而是沉淀在深处的、像陈年血迹一样的暗红。那颜色在他垂眼的时候不太明显,偶尔抬眸时才会一闪而过,像深潭底下藏着的火。
白露注意到,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有意无意地离他远远的。
倒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而已。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人本能地想要回避。
那人看都没看白露一眼,手腕一翻,一只锦袋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袋口散开,里面的东西滚出来——
一桌子都在发光。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发光。
夜光珠。拇指肚大小,通体莹润,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品相极好,放在市面上至少值百两银子一颗。而这一袋里少说也有二三十颗。
跑堂的眼睛都直了。
“够、够了够了!”他连连点头,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客官您太客气了,这太多了,小店找不开——”
“不用找。”
三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跑堂的喜出望外,捧着那一袋夜光珠,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点头哈腰地退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连忙回头喊:“给这位客官上最好的茶!最好的!”
白露站在一旁,看看那袋夜光珠,又看看那个玄衣男人,再看看跑堂的几乎要飞起来的背影,眨了眨眼。
“谢谢你啊。”他真诚地说,“那个珠子很贵吧?我回头还你——”
“不用。”
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白露也不觉得尴尬,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等了一会儿。
男人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下面去哪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商量。白露听见了,立刻来了精神。
“你要去哪?”他热情地问,“我对这边还挺熟的——虽然十年前来的,但大地方应该没怎么变。”
男人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隔了很远距离的审视。白露被那双眼睛看着,莫名觉得心脏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刚才差点吃霸王餐的后遗症”。
“这边,”白露伸出手,兴致勃勃地往左边一指,“走过去两条街有个戏园子,每天下午都有唱戏的,听说那个花旦特别好看。”
又往右边一指,“那边是一条夜市,晚上才开,卖各种小玩意儿的都有。再往前走有一座石桥,桥底下那条河里据说有锦鲤,很多人去许愿——”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空气中画来画去,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搬到对方面前。
男人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白露——不是看他的脸,也不是看他的手,而是看着一个更深处的地方。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了一团光,不敢靠近,却忍不住要看。
白露说完了,发现对方一直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男人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摸索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子。
白玉,雕成一只兔子的形状,憨态可掬,做工算不上多精致,但玉质温润,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坠子上面穿着一根红绳,像是街边小摊上随处可见的那种便宜货。
“刚才路过一个摊子,”男人的声音依然很淡,像是随口一说,“顺手买的。”
他顿了顿。
“给你。”
白露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只玉兔子,又看看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再低头看看玉兔子。
“给我?”他指了指自己。
“不要就扔了。”男人别过头,语气淡淡的,耳根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要要要!”白露连忙把玉兔子捧起来,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弯了眼睛,“真好看!谢谢你!”
他把红绳套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玉兔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举着手腕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点亮了的小灯笼,暖融融的,晃得人移不开眼。
男人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耐什么。
白露把玩了一会儿玉兔子,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叫白露,”他拍了拍胸口,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青云宗白露。”
男人听到“青云宗”三个字时,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握着茶盏,指节微微收紧。
“白露。”
他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露以为他不打算说自己的名字了,久到窗外的叫卖声换了一轮,久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了。
他坐在那里,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回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种感觉很空。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地响。
他好像……忘了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和白露有关的事。
但他想不起来了。
“你呢?”白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叫什么?”
男人抬起眼。
暗红色的瞳仁里映着白露的影子——一个背着光的、笑得毫无防备的年轻人,手腕上挂着一只廉价的玉兔子,正歪着头等他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
“……亘夜。”
白露眨了眨眼:“哪个亘?”
“亘古的亘。”
“哦——”白露点点头,忽然笑了,“好听。”
亘夜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好听。
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夸奖。但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他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在找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此刻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笑盈盈地晃着手腕上的玉兔子,问他“亘夜,你要不要去逛夜市”。
亘夜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洞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虽然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走。”
他站起来,把茶盏推到一边。
白露立刻跳起来,兴冲冲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拽了一下亘夜的袖子:“这边这边,夜市往右走。”
亘夜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袖口。
没有人敢这样拽他的袖子。
他应该把手抽回来。
但他没有。
白露的手指松松地捏着他袖口的一角,力道很轻,像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随时都会松开。
亘夜没有说话,任由那只手捏着,跟着他走进了人群里。
他没有注意到——
白露在碰到他袖口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
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那种空落落的、像是被剜走了什么的感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疼。
是熟悉。
像是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站在身边时那种莫名的安心感——都是他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东西。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等过。
白露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晃动的玉兔子,又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的男人。
然后他笑了,把那一瞬间的恍惚藏进了笑容里。
“亘夜,”他说,“你喜欢吃什么?那边有家馄饨特别好吃,我请你啊——哦对了我没钱了,你先借我,我回头还你。”
亘夜看了他一眼。
“不用还。”
“那怎么行,”白露认真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等我找到荷包就还你。”
“你的荷包,”亘夜淡淡道,“在你左边第三个摊位的地上。”
白露低头一看——果然,他的荷包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旁边,大概是刚才逛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他捡起荷包,拍了拍灰,回头冲亘夜竖了个大拇指:“厉害!你怎么看见的?”
亘夜没有回答。
他当然看见了。
从他坐在酒楼里,第一眼看见这个人在街上逛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看见他咬着糖葫芦,看见他试了三个鬼脸面具,看见他的荷包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而他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前走。
看见他走进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了两荤两素一碗汤一碟桂花糕。
看见他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时,眯起眼睛的那个表情——
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亘夜坐在邻桌,握着茶盏,什么都没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他只是看见这个人走进酒楼,然后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像是一种本能。
像是一个找了很多很多年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时,身体比记忆先认出了他。
但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只记得——
他在找一个人。
而这个人,好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