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巷绵密的雨丝像垂下来的帘子,将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
江南的雨季从不吝啬它的馈赠。雨从三月开始下,到了四月还没有停的意思,五月接着六月,
六月连着七月,好像天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水就那样昼夜不息地往下淌。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透湿,泛着温润幽暗的光,像一条条墨色的绸带,
在粉墙黛瓦之间蜿蜒穿行。屋檐下的雨珠一滴接一滴地坠下来,落在檐下的青苔上,
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是时光的细语,是小镇亘古不变的背景音。苏晚撑着油纸伞,
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道细小的溪流。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红绳草草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
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的目光穿过雨幕,
看着面前这条通往镇外的青石板路——路的两旁是低矮的瓦房,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
雨水从瓦檐上泻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走上去的心情,
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苏晚今年十八岁。在这座江南古镇里,她度过了整整十八个雨季。
从记事起,她每天都能听到雨声。春天是缠绵的细雨,夏天是滂沱的雷雨,
秋天是凄清的冷雨,冬天是夹杂着雪粒的冻雨。
几乎快要忘记晴天的模样了——那种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黄色的感觉,
对她来说就像隔了一层面纱,模糊而遥远。小镇的人都叫她“雨镇”。
没有人记得它原本的名字了,因为这里的雨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到几乎不再去期待晴天。镇上的人们在雨里出生,在雨里长大,在雨里老去,
最后被埋进镇外那片湿漉漉的山坡上。雨水冲刷着墓碑上的字迹,慢慢地、慢慢地,
把一切痕迹都磨平了。苏晚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雨水打在她的布鞋上,
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犹豫。伞面被雨点敲打着,
发出细密的“簌簌”声,像有人在头顶低声细语。沿河的柳树被雨水压弯了枝条,
垂在水面上,随波轻荡。河面上泛着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像无数个秘密在水底悄声交谈。
她要去的地方是镇上唯一的那间药铺。阿婆的病已经拖了两个月了。最初只是咳嗽,
后来咳出了血,再后来就再也起不了床。镇上的郎中来看过,开了几副药,说是寒湿入骨,
又说什么“久雨伤脾”,但药吃了十几副,阿婆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重了。
苏晚心里清楚,阿婆不是得了一般的病——在这个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地方,
老人们的身体就像长了霉的木头,一点一点地从内里腐烂,直到再也撑不住。雨又大了些。
苏晚加快了脚步,伞被风吹得微微倾斜,雨水斜着扫过来,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埋头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滑溜溜的,她踩得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摔倒。药铺在小镇的中心,紧挨着那座古老的石桥。
桥的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下的河水浑浊而湍急,裹挟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
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苏晚推开药铺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苏丫头,又来抓药了?”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正是镇上的郎中沈先生。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正低头捣药。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苏晚,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沈伯伯,
阿婆的药快吃完了。”苏晚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铜板已经有些年头了,
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她攒了很久的。沈先生看了看那些铜板,又看了看苏晚,叹了口气。
“你阿婆的病,光靠这些药是不够的。她年纪大了,身体又弱,需要的是调养,
是补气——”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苏晚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低着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伞柄。“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只有这些。”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把药包好了,推了过来。“拿去吧。”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剩下的,
先欠着。你阿婆的事要紧。”苏晚接过药包,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药包还带着温热——是刚从药锅里捞出来的,隔着布衫,传来一阵暖意。
她对着沈先生鞠了一躬,转身推门出去。雨还在下。苏晚站在药铺门口,
看着雨幕中空荡荡的石板路,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阿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他们在工地上出了事,有人说他们跟着别人跑了,也有人说他们在南方发了财,
不记得这个雨镇还有一个女儿了。苏晚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阿婆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阿婆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桂花糕、青团、酒酿圆子,样样都香甜软糯,
能让人甜到心坎里去。阿婆还会讲故事,讲这座小镇从前的样子,
讲那些发生在青石板路上的旧事。阿婆说,这座小镇从前不叫雨镇,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叫“晴川”。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那是很古的诗里写的。
那时候小镇很少下雨,一年四季都是好天气,春天桃花开,秋天桂子香,天高云淡,
风和日丽。“那后来呢?”苏晚小时候常常这样问。阿婆每次都会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好像不忍心说下去。“后来啊,”她总是这样开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这座小镇,
就变成了雨镇。”“什么事情?”阿婆没有回答过。她只是摸了摸苏晚的头,
说:“以后你就会知道了。”苏晚站在雨中,忽然觉得那个“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来了。
如果阿婆的病再不好,如果阿婆就这样——她不敢想下去。雨水顺着伞沿滑落,
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擦了擦眼睛,抬脚往回走。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青石板在脚下微微颤动,苏晚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紧接着,
她又感觉到了第二次——这一次更明显,整条石板路都在轻轻震动,
连河面上都泛起了不寻常的波纹。小镇上的人也被惊动了。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有人推开门站到雨里,四处张望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苏晚看到沈先生也从药铺里跑了出来,站在门口,眼镜上沾满了雨珠,瞪大了眼睛看着天空。
苏晚也抬起头。雨帘之上,厚重的乌云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很窄,
但里面透出来的光却是刺眼的——是阳光,
是苏晚几乎快要忘记的那种明亮的、金色的、带着暖意的光。阳光从那道缝隙里倾泻而下,
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劈开了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雨幕。苏晚眯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那道光。
光柱正好照在石桥上。在那一瞬间,桥上的青苔、栏杆上的水珠、桥下的河水,
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那景象太不真实了,就像一幅画,或者一个梦。镇上的人也在看着。
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开始哭泣。
苏晚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到雨中,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
脸上淌满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液体。“晴了……”老婆婆的声音颤抖着,
“晴了……”但那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乌云很快又合拢了,裂缝消失了,
金色的阳光被重新吞没,世界又回到了灰濛濛的雨幕中。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好像刚才那道裂缝根本没有存在过。只有青石板上的积水还在泛着涟漪,
证明刚才那一瞬间确实发生过什么。苏晚愣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那道裂缝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和她有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腔里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苏醒了,正缓缓睁开眼睛。
那感觉很轻,很暖,像一团温热的雾气,从她的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抬起手,
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就在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时,
她看到了一幅画面——那不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更深处、更隐秘的地方浮现出来的。
她看到了一座山,山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阳光从山顶洒下来,金灿灿的,
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在山的那一边,是一个没有雨的世界,天很高,云很白,
风吹过来是干燥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苏晚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雨还在下。
她摇了摇头,把那幅画面赶出脑海,抱紧了怀里的药包,转身走进了雨巷深处。
第二章远方的少年同一场雨,落在了八百公里外的地方。
宋时一个人坐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靠着脏兮兮的车窗,看着外面灰暗的天色。
玻璃上糊了一层水雾,他用袖子擦出一块透明的区域,露出一片无边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两天了。从北方的城市出发,坐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汽车往南走,
越走越绿,越走越湿。北方的天空是干爽的、高远的,即使下雨也只是短暂地湿润一下,
很快就会被太阳蒸干。但南方的雨不一样——它黏腻、绵长,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倾诉者,
从早到晚絮絮叨叨地说着同一句话。宋时不讨厌雨。事实上,雨让他感到安心。
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像是一种白噪音,
可以盖过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关于父亲、关于高考、关于未来的念头。
他不想去想那些事,所以他听雨。车厢里很空,除了他之外只有三四个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前排,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一个老人坐在过道另一边,歪着头打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黄褐色的牙齿。
司机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烟,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宋时叫不出名字的戏曲,
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宋时把目光移回窗外。雨幕里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远远看去,
白墙黛瓦的建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山水画。几座石拱桥横跨在河道上,
桥下有小船缓缓划过,船夫的斗笠和蓑衣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色。镇子不大,依河而建,
沿河的民居鳞次栉比,粉墙被雨水冲刷得发白,黛瓦被雨浸染得发亮,
青石板路在河岸两侧蜿蜒延伸,通向更深的巷子里。汽车在一个简陋的站牌前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下去吧。”司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叼着烟的手指了指车门。宋时愣了一下。
“这是……雨镇?”“就这,下去吧。”他抓起自己的包——一个旧旧的帆布双肩包,
拉链头掉了一个,用绳子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车门前。车门“噗嗤”一声打开了,
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青草和河水的混合气味。宋时深吸一口气,
踏进了雨里。雨不算大,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带伞,也没有穿雨衣,
就这样站在雨里,打量着面前这座小镇。站牌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牌,
上面用油漆写着两个字——“雨镇”。油漆已经斑驳了,“雨”字的偏旁模糊不清,
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字。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宋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雨镇,福安巷十七号”。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母亲去世前,把信封交给他,
说如果有一天他在外面的世界待不下去了,就到这个地方去。“那里有你外婆家的老房子,
”母亲说,“虽然很多年没人住了,但房子还在。你可以去住一阵子,透透气。
”宋时一直没舍得用这个地址。即使母亲去世后,
他在那个北方城市里待得越来越难受——继母进门后,家里就变了味。
父亲的沉默、继母的冷眼、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语,像一把把小刀子,日复一日地剜着他的心。
他以为他可以熬过去的,以为高考结束后他就可以离开那个家,去一个远方的大学,
开始新的生活。但他没撑到高考。那个晚上,继母说了一些话,他不想再回忆那些话了。
他只记得自己出了门,在雨中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南下的火车票。
站台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长途汽车驶远了,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消失,
像一只慢慢闭上眼睛的萤火虫。宋时独自站在站台上,雨水从头顶上淋下来,
顺着他的头发淌过额头、眉毛、眼皮,最后从下巴上滴落。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又抬起头,看了看雨幕深处那座沉默的小镇。“福安巷十七号。
”他念了一遍地址,声音被雨水吞没了。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巷子两旁的房屋都关着门,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门楣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灯笼纸已经破了,
里面的灯芯也早就灭了。宋时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牌上写着:福安巷十七号。这就是他母亲长大的地方。门没有锁,他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动,像是在**一个陌生人的闯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青砖铺成的小径被草淹没,只能勉强看出轮廓。正对着门的是一间两层的小楼,
楼下的门窗紧闭,二楼的窗户开着,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望着来客。宋时站在院子里,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他身后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悲伤,不是迷茫,
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东西,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蹲下来,
把包放在地上,捂住了脸。雨水继续落下来,落在他的背上、头上、手背上,凉凉的,
轻轻的,像母亲的抚摸。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镇上会遇到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而这座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古镇,
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愿意收留他的地方。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雨镇的那一刻,
镇上某个角落里的苏晚忽然抬起了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着镇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但她什么也没看到——雨太大了,浓重的水汽把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里。
宋时在那间老房子里安顿了下来。房子比想象中要好一些——虽然积了灰尘,
但屋顶没有漏水,门窗也还能关上。堂屋里有张旧木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用布蒙着。楼上有一张床,床板还结实,铺上一层薄褥子就可以睡。
他花了整个下午打扫卫生,把堂屋和卧室收拾干净。等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此时正开着红色的花,
雨珠打在花瓣上,把花压得低下了头,但花依然红艳艳的,在灰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
宋时盯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母亲曾经提过,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院子里爬那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偷偷摘还没熟的石榴吃,酸得直皱眉。
他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天彻底黑了下来。雨没有停。宋时点上蜡烛,坐在窗前,
听着雨声发呆。窗外的雨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布幕,从天上一直垂到地上,
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在这道雨幕的另一边,北方那个城市里的一切,
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了。第二天清晨,宋时被鸟叫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到窗外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雨声还在,但比昨天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
他起身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和青草香味。
他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女孩,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发用红绳扎着,蹲在石榴树旁,
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一枝白梅,墨色的枝条在白底上蜿蜒,
寥寥几笔,却有说不出的雅致。宋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了一声:“你好。
”女孩抬起头来。她看到窗户后面那个陌生少年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
油纸伞在手中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的泥地里砸出小小的水坑。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镇特有的纯真和警惕——那是对陌生人的本能防御,
但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好奇。宋时看到她的脸时,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她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好像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她。不是梦里,也不是照片里,而是更深层、更古老的记忆,
藏在骨头里,藏在血液里,藏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你是……”苏晚开了口,
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越发细弱。“我叫宋时。”他从窗户里翻了出来,落在院子里,
溅起一小片泥水。“我昨天才到的,这是我外婆的老房子。”苏晚点了点头,
似乎明白了什么。“哦……你是宋阿姨的儿子?”宋时又愣了一下。“你认识我母亲?
”“不算是认识,”苏晚说,“但我阿婆提到过她。她说以前住在这院子里的一家人,
后来搬走了,去了北方。那家的女儿……叫宋什么来着……”“宋怀玉。”宋时说。“对,
宋怀玉。”苏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是她的儿子?”宋时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母亲已经去世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在这个陌生女孩面前说出那些话。
那些话说出来太沉了,沉到可能会把这一刻的轻快和暖意压碎。苏晚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宋时一眼,然后说:“我叫苏晚。我住在隔壁的巷子,福安巷十五号。
”“隔壁?”宋时朝那堵墙看了一眼。“对,就隔着一堵墙。
”苏晚伸手指了指院墙上的一棵老槐树,“这棵树是我们两家共有的。
小时候我经常翻墙过来摘果子,那时候这里还住着人。”“现在住不成了,屋子太脏了。
”宋时说。“昨天不是打扫过了吗?”宋时看着她,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苏晚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雾中透出来的一丝光。“因为昨天下午的时候,
我看到烟囱冒烟了。这房子很多年没有冒过烟了,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个人回来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以为是个老人,没想到是个……你这么大的。”宋时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潮湿的、灰暗的小镇,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雨还在下。
但落在皮肤上的时候,似乎多了一点点暖意。第三章那扇门苏晚翻墙过来的时候,
宋时正在院子里修那扇漏风的窗户。他拿着一把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锤子,
对着一块松动的木板敲敲打打,手法笨拙得很,钉歪了两颗钉子,还砸了自己的手指。
他龇牙咧嘴地甩着手,一抬头,就看到苏晚骑在院墙上,一条腿已经跨了过来。那堵墙不高,
但也不低,墙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苏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裙,
赤脚踩在墙头的石板上,脚趾头微微蜷着,像一只小心翼翼踩着树枝的猫。“你怎么来了?
”宋时愣了一下。“给你送这个。”苏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碗,里面盛着几块青色的糕点,
泛着湿润的光泽。她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宋时,然后才笨拙地从墙上翻下来,
裙子被墙头的青苔蹭脏了一块,她浑然不觉。“青团,阿婆做的。她说隔壁的老房子来了人,
让我送过来。”宋时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青团做得很精致,外皮碧绿透亮,
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弹牙,里面包的是豆沙馅,
甜而不腻,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苏晚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三天没吃饭一样。”宋时想说“差不多吧”,
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他昨天确实没怎么吃东西——从北方一路过来,身上的钱所剩无几,
昨天在小镇上找到唯一一家杂货铺,只买了几包饼干。
青团是他到雨镇以来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苏晚没有马上走。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她看到宋时昨天打扫的痕迹——堂屋的门擦过了,
窗户上的蛛网清掉了,院子里的杂草也被拔了一小片,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嗯。”“家人呢?”宋时沉默了。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青团,
过了几秒才说:“母亲去世了。父亲……我在北方待不下去了。”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苏晚听到了那些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和雨镇的天空一样的灰暗,一样的厚重,
一样的不知何时才能放晴。苏晚没有再问。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宋时走过去看,发现她在画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线条纤细而准确,
像用笔在纸上画的一样。“你学过画画?”宋时问。苏晚摇了摇头。“没有。
就是自己画着玩的。”“你画得很好。”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好像很少有人这样夸她。她低下头,继续画。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珠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没有撑伞,
任由雨水打湿。宋时从屋里拿出那把油纸伞,撑在她头顶上。苏晚又抬起头来,
这次看他的时间更久了。“谢谢。”她说。那之后的几天,苏晚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早上,她端着阿婆做的早饭翻墙过来——有时是白粥配咸菜,有时是红豆汤圆,
有时是刚出笼的小笼包,热气腾腾的,在雨天的凉意里显得格外诱人。有时候是下午,
她带着一本书,坐在廊下安静地读,偶尔抬头跟宋时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傍晚,
她翻墙过来帮宋时一起修房子——擦窗户、补墙缝、整理杂物间,两个人忙忙碌碌的,
不知不觉就到天黑。宋时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被雨声唤醒,听着苏晚翻墙的声音,
接过她送来的食物,然后一整天都在她的陪伴中度过。他发现苏晚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舒服。她不会问他为什么离开北方,不会问他的家庭,
不会问他将来的打算——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像这座小镇上的一部分,
和雨、和河、和老房子一样,自然而然地占据着一个位置。
但宋时也在苏晚身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她总是会突然抬起头,望向天空,
然后闭上眼,像是在倾听什么。有时候她的神情会变得恍惚,好像魂魄离开了身体,
飘到了别的地方去。宋时叫她,她要过好几秒才能回过神来,然后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你在想什么?”宋时有一次问她。“没想什么,”苏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时候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什么东西?”苏晚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像水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我这里,
然后停下来。”宋时不太明白她的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心里觉得,
苏晚身上一定藏着某种秘密——那秘密和阿婆的病有关,和这座小镇没完没了的雨有关,
甚至可能和他来到这里这件事本身也有关。某个傍晚,苏晚翻墙过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宋时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看到她走过来,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怎么了?”苏晚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声音闷闷的。“阿婆今天咳血了。比以前多很多。
沈先生说……沈先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宋时沉默了。他走到苏晚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雨丝密密麻麻,像数不清的琴弦,从天到地,
不知疲倦地弹奏着同一支曲子。石榴树在雨中轻轻摇晃,红色的花瓣被打落了一些,
零落成泥,但树上的花还是开得热烈的,红得像一团火。“你阿婆的病……”宋时开口,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一直在吃药,但好像没什么用。
”苏晚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沈先生说,如果天气能好一点,
能让太阳晒一晒,说不定她的身体会恢复得快一些。可是……这座小镇的天,你知道的,
一年到头都是雨。”宋时看着她的侧脸。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廊前汇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把院子里的景象分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苏晚的脸在这些水珠后面若隐若现,
像一幅被雨打湿的画。“雨一直这样下,”苏晚继续说,声音低低的,
“镇上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潮湿,习惯了阴冷,习惯了没有阳光的日子。
可是阿婆不一样。她年轻的时候,这座小镇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雨很少,天空总是蓝的,
太阳总是亮的。她说过,那时候的日子,像蜜一样甜。”宋时想了想,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那是他在火车上用来打发时间的,
随手画一些看到的东西——窗外的田野、站台上等车的人、头顶上的天空。画得不算好,
但也不算差,他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只是一直没机会系统学习。他翻开本子,
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苏晚的侧脸。苏晚察觉到了,侧过头来看。“你在画什么?
”“别动。”宋时说。苏晚果然不动了。她乖乖地坐好,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像在忍着笑。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进廊下,落在宋时的本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没有在意,继续画。过了几分钟,他把本子递给苏晚。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的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绵密的雨幕。但画面上方,
有一道金色的光从乌云中穿透下来,正好照在她的头顶上,
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那道光不是画上去的——它只是铅笔涂抹出来的一片浅淡的灰色,但在灰色的世界里,
那片最浅最淡的区域,看起来就像金色的阳光。苏晚看了很久。“这是……你想象的晴天吗?
”她轻声问。宋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雨水在她发梢上凝成的水珠,
看着她眼睫上沾着的薄薄一层水汽,
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的样子。就在这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到雨镇,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为了遇见什么。遇见她。
苏晚把本子还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该回去了,”她说,
“阿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明天还来吗?”宋时问。苏晚走到墙边,
抓住墙头的一块凸起的石头,准备翻回去。她回过头来,隔着雨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明天来。”然后她翻过墙,消失在雨幕里。宋时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本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画的画,那道光还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预言,
藏在一张粗糙的铅笔画里。院墙的另一边,苏晚翻过墙,落在自家的院子里,
差点被台阶绊倒。她扶着墙稳住身体,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差点摔倒。
而是因为刚才在墙头上回头的那一刻,
她看到了宋时站在雨中的样子——少年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单薄而孤单,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雨夜里唯一亮着的那盏灯。苏晚捂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热,像一团小小的火,不知何时已经被点燃了,
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烧向她从未触及过的地方。与此同时,
院子里的老槐树忽然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好像有风吹过,但周围没有风。苏晚抬起头,
看到老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簇新芽。在满树的雨滴和落叶之间,
那一小簇嫩绿的芽尖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信号,宣告着某种变化即将发生。
苏晚看着那簇新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从北方来的少年,
也许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也许他来雨镇,就和这场没完没了的雨一样,
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安排的一部分。也许他就是那个能让她看到晴天的人。雨还在下。
但苏晚觉得,今天的雨声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雨声是孤单的、冰冷的,
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而今天的雨声里,
似乎混进了另一个声音——少年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它们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变成了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那曲子才刚刚开始。她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
但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坦了。窗外,夜色降临。
小镇沉入墨一般的黑暗里,只有雨声还在,细密而绵长,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第四章晴娘那天夜里,雨停了。不是那种从大到小、从密到疏、慢慢歇下来的停。
而是一种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的停。就像有人在空中关上了一道水龙头,
所有的雨丝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世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苏晚是被这种安静惊醒的。
她睡在阿婆床边的竹榻上,迷迷糊糊中觉得少了什么——对了,是雨声。
十八年来从未间断过的雨声,忽然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像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都失重了。她猛地坐起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雨打芭蕉,没有檐水滴答,没有瓦上沙沙。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寂静,
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座小镇捂得严严实实。“阿婆,”苏晚轻声唤道,“阿婆,雨停了。
”黑暗中,阿婆没有回应。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摸索着点燃了床头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到了阿婆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皱纹舒展着,嘴唇微微合拢,
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苏晚知道那不是睡觉——因为阿婆的胸口没有起伏,
呼吸声消失了,连那持续了数月的、令人心碎的咳嗽声也一并消失了。
阿婆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皮肤灰白而干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阿婆……”苏晚的声音颤抖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阿婆的脸。冰凉。那种凉不是夜晚的凉,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有温度的凉。苏晚的手指触到那张脸的瞬间,
就像触到了冬天的河水,冷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竹榻上,
弯下腰,把脸贴在阿婆的手心里。阿婆的手还是柔软的,但那种柔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苏晚闭上眼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那么响,
那么用力,好像要把胸腔撞破。而阿婆的心,已经不再跳了。窗外,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苏晚抬起头,看到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紧接着,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由远及近,
由轻到重,最后“轰”的一声炸开,整座房子都在颤抖。然后,雨又开始了。
不是之前的细雨,而是一场滂沱大雨。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而下,
打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院子里的积水瞬间涨了起来,顺着门槛往屋里漫。
风也起来了,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雨水从窗缝里灌进来,打湿了靠窗的墙壁。
苏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雨太大了。大到她几乎看不清对面房屋的轮廓。
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水连着天,天连着水,
世界被浸泡在一种疯狂的、暴怒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暴雨之中。
她忽然想起了阿婆曾经说过的话。“晚儿,你知道这座小镇为什么叫晴川吗?”“不知道。
”“因为从前这里有一个传说。说这座小镇的天空,是由一个女孩守护的。她叫晴娘。
只要晴娘在,天就是晴的。如果晴娘不在了,天就会一直下雨。”“那晴娘去哪了?
”“晴娘啊……”阿婆每次都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望着天空,
神情复杂得像是藏了一整个世纪的秘密。苏晚以前只当那是哄小孩的故事。但此刻,
站在暴雨倾盆的窗前,阿婆刚刚离世,雨停了一会儿又下得更猛烈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传说也许不是传说。她转身走回床边,给阿婆把被子拉好,
盖住了那张平静的脸。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
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不安的魂魄。天快亮的时候,苏晚终于哭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阿婆的被子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的时候没有捂着嘴,也没有埋着头,她就那样直直地坐着,
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像屋檐下的雨水,止也止不住。外面的雨也在哭。天地同悲,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宋时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他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等苏晚翻墙过来,
等了很久,墙头那边没有动静。他以为阿婆的病又重了,苏晚走不开,
就自己搬了梯子爬上墙去看。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墙头上。苏晚家的院子里,
挂满了白色的布幔。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摆着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前燃着香烛,
烟雾缭绕。苏晚跪在棺材前,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发散着,没有扎那根红绳。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小,小到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宋时从墙上翻了过去,
落在苏晚家的院子里。苏晚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泡了很久,又像是被风吹了很久,憔悴得让人心疼。
“阿婆走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宋时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他来雨镇时唯一带的一件像样的东西,
母亲生前给他绣的,上面绣着一枝竹子——递给了苏晚。苏晚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
没有擦眼泪。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跪着,跪在雨中的灵堂前。香烛的烟在雨中扭曲、飘散,
像两个魂灵在空中纠缠。雨还在下,但比夜里小了很多,变成了绵绵密密的细雨,
温柔得像阿婆的手。“阿婆走的时候,雨停了一会儿。”苏晚忽然说。宋时侧过头看她。
“就一会儿。很短。然后又开始下了,比之前更大。”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宋时,
你说……雨停了的那一会儿,是不是阿婆的灵魂飞上天的时候?”宋时想了想,
说:“也许吧。也许阿婆想最后看一眼晴天,然后才舍得走。”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这次没有忍着,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落在白色孝服的前襟上,落在地上,
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葬礼是镇上的人帮忙操办的。雨镇虽然雨多,
但人情不冷。左邻右舍听说苏阿婆过世了,都纷纷赶来帮忙。有人帮忙布置灵堂,
有人帮忙准备丧宴,有人帮忙去镇上通知亲戚,有人陪着苏晚守灵。沈先生也来了,
带了几副安神的药,叮嘱苏晚要照顾好自己。苏晚跪在棺材前,
向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她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