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那天是个周四。
王胜男刚送走一个前列腺炎的老大爷,趁着空档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口,然后按下了叫号按钮。
“请32号李泽言到3诊室就诊。”
门开了。
李泽言走进来的时候,王胜男正对着电脑翻他的病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白色polo衫,深灰色休闲裤,整个人干净清爽,气色比一周前好了一大截。
“坐吧。”她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李泽言在她对面坐下,“不肿了,也不怎么疼了。”
“有没有按时换药?”
“有。”
“有没有剧烈运动?”
“没有。”
“有没有喝酒吃辣?”
“一口没碰。”
王胜男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戴上手套:“行,脱了检查一下。”
李泽言现在已经对她的直球风格习以为常了。他没多说什么,站起来解开裤子。
王胜男蹲下身,认真地检查了一番。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整齐干燥,没有红肿,没有渗液,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扔掉手套,回到座位上开始敲病历。
“恢复得不错,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再过一周左右会自行吸收脱落,不用特意拆线。”
她敲完最后一个字,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最近一段时间,不能有**性兴奋行为。术后一个月内要尽量避免充血,否则会影响伤口愈合,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出血或者缝合口撕裂。你自己注意控制。”
李泽言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
“王医生,”他清了清嗓子,“你说的**性兴奋行为,具体是指……”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总之你自己注意点。”
李泽言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王医生,你这个医嘱……让我压力很大。”
“有压力就对了,”王胜男转过椅子,继续敲病历,“有压力才不会乱来。”
话音刚落,桌子上的手机发了疯一样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霸道叨叨大管家,条件反射地挂了电话。
电话再次振动起来……
“接吧,我不急。”李泽言靠在椅背上,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王胜男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妈的咆哮声就像炸弹一样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王胜男!!!你还敢接电话?!我以为你要把你妈拉黑了呢!!”
王胜男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把音量调低,但是声音还是隔着听筒溢了出来。
“妈,我在上班……”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你今天晚上必须回来相亲!男方是你二姨费了老大劲才约到的,人家是公务员,有房有车,人家都不嫌你是个女大夫,你还挑什么挑?!”
“妈,我没说我要挑……”
“你不挑你倒是去见啊!你都二十八了!你再拖下去谁还要你?你看看人家张阿姨的女儿……”
“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王胜男面无表情地接上了这句她已经听了八百遍的台词。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显然是被她抢了台词有点措手不及,但很快又恢复了火力:“你知道就好!我告诉你,你今天晚上要是敢放鸽子,明天我就去你们医院找你们院长!我让他评评理,你们医院的医生是不是都不许结婚的!”
“妈……”
“你自己看着办!”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王胜男盯着屏幕,她知道这种事她妈真的做得出来。
然后她缓缓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李泽言坐在对面,全程目睹了这场单方面的轰炸。他看着王胜男放下杯子,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单身?”
李泽言一愣:“呃……对。”
“想结婚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李泽言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眉头微微蹙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她好几秒:“你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王胜男说,“我没空跟你开玩笑。
王胜男接着又问:“你有钱么?”
随即她被自己的问题逗笑了:“我看你也不像有钱人。正好,我也没钱。彩礼就不要了。”
她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没等李泽言反应过来,就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愣着干嘛?民政局就在旁边。”
李泽言起身跟了出去。
王胜男走到护士站,敲了敲台面。值班护士小周抬起头,看到她没穿白大褂,愣了一下:“胜男?你要出去?”
“帮我把后面的号先暂停半个小时,我有事出去一趟。”
“啊?你去哪啊?”小周问道。
“领证。”
“领什么证?”
“结婚证。”
说完,王胜男就转身朝电梯走去。
小周张着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从医院到民政局,步行只需要八分钟。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王胜男心里想,这次我把婚结了,看你还催不催,想到这个竟然忍不住低头笑了。
民政局大厅,两人叫了号。李泽言开口了:“你连我家境怎么样都不知道,就敢跟我领证?”
“你不是说了吗,你没钱。”王胜男盯着前方的屏幕,“正好,我也没钱,谁也不嫌弃谁,我也不需要你养。”
“那万一我是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呢?”
“那正好,一起还债,有个伴。”王胜男轻描淡写的说,今天这个婚是非结不可了。
李泽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王胜男,”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个坏人,阅女无数呢?”
王胜男终于转过头来,蹙着眉看了他一眼。
“坏人?环切?阅女无数?”
李泽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你说得有道理。”
“叫号了,”王胜男站起来,“走吧。”
填表,拍照,盖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上的时候,王胜男低头看着照片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心里涌上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结婚了,跟一个刚才还在她面前脱裤子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甚至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她只知道从检查和环切手术来看,他大概率还没开过荤。
她捏着结婚证,在手上节律性的拍打。
李泽伸出手,把她的证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你干嘛?”王胜男抬头看他。
“怕你反悔,”李泽言把两本结婚证一起攥在手里,“我先替你保管。”
王胜男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怕我跑了?”
“我怕你回过神来,再拉着我去办离婚,那我岂不是秒变二婚男了?岂不是更讨不到老婆了?”
王胜男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然后咳咳了两声。
“你放心,”她说,“我做事从来不后悔。”
“那就好。”李泽言看着她,然后话锋一转,“对了,王医生,今晚是不是可以住一起了?”
王胜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对了,你买房还是租房?”
话一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问这个干嘛?她赶紧摆了摆手,自己把话接了下去:“算了,当我没问,你一个搬砖的,想必也是租的房子,那住我家吧!”
李泽言张了张嘴,却被王胜男打断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的讲:“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按说领了证,作为合法夫妻,你有权利享受一些夫妻权利。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最近不能有**性兴奋行为。这是我的医嘱,对所有人都有效,包括我老公。”
李泽言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王医生,你这算不算利用职务之便限制配偶权利?”
“算,你有意见可以去医务科投诉我。”王胜男说道。
“投诉内容怎么写?我老婆不让我同房,因为她是我主刀医生?”
李泽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吧,那我忍忍。反正也就一个月。”
“乖。”王胜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吧,回医院了。”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
王胜男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正准备回医院,忽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急匆匆地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
那人跑到李泽言面前,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李总……”
李泽言心想坏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同时飞快地朝王胜男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年轻男人先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旁边站着的王胜男,又看到李泽言手里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色结婚证,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解变成了恍然大悟。
“咳,李总,”他迅速调整了语气,清了清嗓子,“你,总是不打招呼就跑了,老板说再这样工资就不用领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胜男站在一旁,看看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又看看李泽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刚才好像听到他叫你。”
“重庆口音重,李和你分不太清楚。”
年轻男人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重庆的,重庆的。”
王胜男歪了歪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她说,“我就说嘛,你一个搬砖的,怎么会有人叫你李总。”
李泽言微笑着点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你们聊,我先回医院了。”王胜男摆了摆手,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养伤。”
“遵命,王医生。”李泽言冲她笑了笑。
等她走远了,李泽言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助理。
“李总,”助理压低声音,指了指他手里的结婚证,“您这是……?”
李泽言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红色的证件,把它收进口袋里,拍了拍。
“说来话长。”
“那您下午的董事会还参加吗?”
“参加。当然参加。”他迈步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帮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市立医院泌尿外科主治医师王胜男家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