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祺在北京的第一夜，几乎没睡。
公司给安排的临时宿舍在总部大楼附近的老小区，一室一厅，家具陈旧，暖气片的响声像有人在隔壁敲墙。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房卡和一张打印的纸条——
明天八点半，刷卡进总办楼层。着装要求：正装。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发呆。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偶尔亮一下。
周豫这几天打了好几通电话，她没接。
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也没回。
她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
但现在看来，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
方兰芝替她做了选择，把她扔到北京，扔到周醒时手里。
有人要把过去的这根牵扯重新缠成绞索，勒在她脖子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来都来了。
怕什么。
——
早上七点半，言祺站在总部大楼门前，仰头看了一眼这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
41层，景屹集团总裁办。
这个俯瞰全局的绝对枢纽，任何一丝微小的波动从这里传出，都将在庞大的商业肌体上引发辐射状的震荡。
前台验证身份后，她刷卡进了电梯。
把卡贴上感应区。一声短促蜂鸣，权限验证通过。
轿厢内唯一的屏幕跳出数字：41。
电梯门无声合拢，开始平稳上升。
叮。
门开了。
走廊很长，灰色地毯，白色墙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冷调的那种，像是某种刻意营造的距离感。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迎上来，三十出头，身形精瘦，戴一副银框眼镜，表情职业化到几乎没有表情。
“言祺？”
“是。”
“我是周总的助理，陈起。”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往前走，“跟我来。”
言祺跟上去，余光扫过走廊两侧。
开放式办公区里坐着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正装，没有人抬头看她，但所有人的手指都停在了键盘上。
言祺面不改色地走过那条走廊，后背被十几道目光戳成了筛子。
陈起把她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坐。周总九点见你。”
言祺坐下，陈起走了。
会议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外面办公区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
言祺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强迫自己，不抬头，不张望，不露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备忘录，假装在记录什么。
耳朵没闲着。
走廊那头，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她？周豫那个前女友？”
“啧，方总这手够黑的，把人塞过来让周总出气。”
“你们说周总会怎么收拾她？直接开除？还是慢慢折磨？”
“我怎么听说周总亲笔签的字，把她调来总办？陈哥早上还在说这事，都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收拾呗。周总那个人，你什么时候见他手软过？”
“也是。这位……怕是撑不过一周。”
声音渐渐远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
她打开软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消息列表里，周豫。
「言祺，这几天打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听说你被调到北京了？我妈干的？」
内部通讯软件，公司所有人可见。
他敢在这里发，说明他不在乎别人看到。
但她在乎。
她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界面。
——
八点五十五分。
陈起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周总现在见你。”
言祺站起来，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
门开着。
门框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金属铭牌：
集团副总裁/总裁办公室主任周醒时
副总裁兼总裁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和周豫的父亲周伯庸是同级别的。
周伯庸是上海分公司总经理，集团副总裁衔。
两人在集团内部平起平坐。
她收回目光，跟着陈起走进去。
办公室里，三面落地窗，早上的光线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周醒时站在窗边。
陈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醒时没有马上转身，而是继续看着窗外，过了大概五六秒，他才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逆光里，他的轮廓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凌厉。
和周豫有点像，但是又不太一样。
在言祺的潜意识里，这种长相，意味着危险。
周醒时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抬手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坐。”
言祺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上海到北京，高铁四个半小时。昨晚到的？”
言祺微怔。
“是。”她说，“昨晚七点多到的。”
她坐飞机来的，但此刻没必要说那些多余的话。
“住的地方看了？”
“看了。”
周醒时“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打开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又合上。
“你在上海做的是技术岗，研发部。”
“是。”
“行政综合部的工作内容，熟悉多少？”
“报到前看过部门工作手册，基础流程了解，实操经验为零。”
周醒时抬眼看了她一下。
“调来总办的事，”他低头翻文件，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问题？”
有问题。
问题大了。
她一个做技术的，空降行政部已经很离谱了，再被空降到总办做秘书，这件事离谱到所有人都看不懂。
言祺知道答案，他想收拾她。
问出来，就是自取其辱。
“没有。”她说，“我会尽快适应。”
周醒时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里。
“陈起会带你。”他说，“总办的工作节奏比上海快，你跟上就行。”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用想太多，专心做事。”
言祺心头微微一紧。
是让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干活？还是暗示她别想逃，反正逃不掉？
她看不透他的表情，只能点头：“明白。”
周醒时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
全程不到五分钟。
没有刁难。
没有下马威。
他甚至没有提周豫。
言祺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
周醒时没抬头，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句——
“对了。”
她停下，回头。
周醒时仍然低着头看文件，声音随意：
“门禁给你开了41层全权限。需要什么资料自己调，不用每次都报备。”
言祺愣了一秒。
全权限？
一个刚来的秘书，拿到总办所在楼层的全部权限？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到了下一页。
言祺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陈起等在门口，把一张工牌递给她：“你的工位在那边，靠窗第二个。”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午休时间。
言祺端着咖啡站在茶水间的角落，外面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进来。
“所以周总什么意思？没为难她？就这么放过去了？”
“你们不懂——这叫温水煮青蛙。先让她放松警惕，等时机到了再一刀切下去，疼不死她。”
“有道理。周总怎么可能会放过和周豫有关的人？那可是被亲侄子抢了婚，面子里子全丢了，这口气他咽得下去？”
“等着吧，好戏在后头。”
言祺把咖啡杯放在操作台上，垂着眼。
被放在温水里慢慢煮，不知道什么时候水会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内部通讯软件，周豫。
「言言，你不回我也没关系。北京那边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怕。」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掉。
怕？
她已经过了怕的阶段了。
她现在只想活着走出这栋大楼。
下午三点。
陈起抱着一摞文件过来，放在她桌上：“这些是总办过去三个月的会议记录，今天看完，明天我会抽查。”
言祺翻开第一份文件。
全是集团高层决策会议的记录，涉及核心数据、战略布局、人事变动，每一页都写着“机密”两个字。
她顿了顿：“这些……给我看合适吗？”
陈起面无表情：“周总批的。”
言祺不说话了。
一个刚来一天的秘书，拿到总办最高权限，接触到集团最核心的机密文件。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如果她出错，如果她泄密，如果任何一件事出了差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毁了她。
言祺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开始看。
一个字都不敢漏。
晚上八点。
办公区已经空了。
言祺还在工位上看文件。
大楼的暖气很足，窗外万家灯火，北京的夜景比她想象的要亮。
但那些光，没有一束是照着她的。
——
周醒时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怕他。
很好。
怕，就会绷紧。绷紧，就不会轻易逃走。
周醒时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陈起，明天把她排进我的日程。”
“所有日程？”电话那头陈起确认了一句。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