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婳再次踏进前院时,天上刚好落了些雪花。
她袄子不算厚,色又偏浅,一下就能瞧见白雪融化的痕迹。
屋子里,谢冥决已经换了外衫,正坐在前头木椅上,看一封信。
沈舟婳低声请了安,随后低头站在一侧,安静等着。
许久,那信件被放回,男人指尖点了点旁边的茶盏。
沈舟婳眨了下眼,上去替他倒了茶。
“这几日在做什么?”
谢冥决的声音落下,像是闲聊。
但沈舟婳清楚,这人不可能无端端和她闲聊,他压了怒。
“回王爷,奴婢这几日都在后院干活。”
“是么。”
谢冥决拿起她倒好的茶,用杯盖拨了拨茶面,“本王有没有说过,别耍花样?”
“奴婢没有。”沈舟婳道:“奴婢也不敢。”
“不敢?”
屋里静了一瞬。
“日日去后厨,让满府的人都以为你遭了厌弃不再送汤,却绝口不提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做主。”
谢冥决声音冷淡地道:“如何,见人学了你的法子过来,却没能留下,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算计又对了一步?”
“奴婢没有,奴婢从未想过那些。”
沈舟婳忽然跪下来,语气里带了点倔强。
谢冥决比她想的更难下手,但也不算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若奴婢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那夜过后,便不会拒绝王爷妾室的身份,就算王爷以后不会再碰奴婢,能进王爷后院,总归是多了几分希冀,还不用吃下人的苦。”
“所以你的意思,你只是在意本王?”
谢冥决笑了一下,像是不信,也像是不太在意。
沈舟婳却点了头,没有半点犹豫的道了句是。
话落后,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高位上的人放下茶盏。
“过来。”
少女身上的雪花融化,头上脸上都有些许湿润。
脸颊还沾了几根碎发,贴近她咬出了齿痕的下唇唇角。
谢冥决目光在她脸上停顿,听见她又提起那晚,还是在这间屋里,他下意识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在意?
这几日,他可没瞧出她半分在意。
“不想要荣华富贵,不想要进府为妾,”谢冥决指尖碰着她的唇,“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停了停,谢冥决又道:“总不至于费尽心机,就想着要那一晚。”
沈舟婳唇瓣被压住。
男人有些粗糙的指腹在上头来回擦着,似欲,又似染了愠色。
她垂下一双眼,没有等人放开,便张开唇回话。
“不敢欺瞒王爷,奴婢同王爷有一晚足矣。”
说话时,沈舟婳唇瓣像是主动贴向了停留在上头的指尖。
柔嫩触感让本想责罚她的人口干舌燥。
谢冥决动作一顿。
他以为她会辩解求饶,会以退为进。
可她竟大着胆子应了他的话,毫无顾忌的说她就是为了和他睡一次,全然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矜持和羞怯。
谢冥决少有的生出一丝错愕。
他眉心轻拧,像是又被什么抓了一下。
甚至在他收回落在她唇瓣上的手时,还需得带些克制。
随后,谢冥决目光从她唇角移开看,视线冰冷下来。
“那次本王确实着了你的道,但不会再有下次。”
谢冥决道:“你手里握着的东西,也只能保一次你的命。”
“奴婢知道。”
沈舟婳低下头,屈膝福身,瞧着乖顺娴静。
即便着了冬袄,在她动作时,也能瞧出她消瘦的身形。
谢冥决又皱了皱眉。
偌大的王府,竟然养不好一个丫鬟?
“奴婢不敢再对王爷生出其他心思,王爷说不会有下次,奴婢也不敢有下次,若王爷不放心,今日奴婢会去寻嬷嬷,请嬷嬷将奴婢换去庄子上——”
“今日起,来前院。”
谢冥决忽然打断她,“既是当过贴身丫鬟,该是知晓如何伺候。”
沈舟婳怔住。
“王爷让奴婢......让奴婢当王爷的贴身丫鬟?”
“既是说要断了心思,那便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断给本王看。”
谢冥决直接定下,“里屋不得随意进出,夜里也无需你伺候,其余该如何便是如何。”
他缓缓道:“平日守好院子,像今日这般再让人随意出入,你和他们一样,都要领罚。”
沈舟婳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她错愕抬头,在一瞬的直愣后又赶忙收回视线。
这一回的惊讶不是假装,她是真有些诧异。
在她做了和话本子里不一样的选择,拒绝为妾后,竟让她误打误撞得了这么便利的好处。
“沈舟婳,既然你不想为妾,那便做好你丫鬟的本分,若是再敢耍手段,那些人什么下场,你也是。”
“奴婢明白,奴婢不敢。”
沈舟婳回神,又福了福身子。
“起来吧,外头在行刑,你去瞧着。”
“是。”
沈舟婳应得很快,即便她知晓这是敲打,亦是震慑。
退下前沈舟婳想起贴身丫鬟要做的事,又问:“王爷晚膳想用些什么?”
“随意。”
谢冥决起身,准备出去,只是走到她身边时忽的想起什么,步子停下,“那些汤,是和谁学的手艺?”
似是没想到他会知晓,沈舟婳反应慢了片刻才开口。
“回王爷,是赵大厨。”
“为了本王?”
“是。”
沈舟婳咬唇攥了攥衣袖,低下头时,耳尖微微发红。
谢冥决忽然便觉,适才被那丫鬟吼得不痛快的地方舒坦了起来。
他心口微动,想去碰一碰她泛红的耳朵,手却在抬起后停住,又放下。
“他愿意教?”
“一开始不愿意。”沈舟婳道:“奴婢求了小半月后,赵大厨才有些心软。”
“怎么求的?”
“就......”
沈舟婳稍稍抬头,目光划过眼前人上下滚动的喉结,眸子里染着些许水意,“就多帮着干些活。”
“没哭着求?”
“......没有。”
-
谢冥决离开后,沈舟婳等了片刻,才让耳朵的红退去。
她出了院子,往那头传来痛苦哀嚎的地方行去。
没了人瞧,沈舟婳脸上没有半点适才的柔弱倔强,也没有秘密被知晓的无措。
只有一些纠结,在想她该要送些什么给原雾。
从她告诉原雾不打算送汤开始,她便知晓这话会传到谢冥决耳朵里。
都是小事,谢冥决不会在意,但会让他留下记忆。
她也不觉是利用,若她说的是其他,原雾也会和她兄长说。
但她还是记下了原雾的好。
只要不和她的性命冲突,她也会对原雾好。
又走了一段,前头的求饶声越来越大。
沈舟婳收回思绪,踏进那间空荡又冷沁的院子。
院子里头有人在行刑。
旁边有侍卫瞧见她,叫了一声沈姑娘。
“沈姑娘怎么过来了。”
说话之人一脸想要诉苦但还是忍住了的模样,往院外走了两步。
“沈姑娘往后可还会给王爷送汤?若是不送了,我等可谁都不敢再往里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