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江白有所反应,脑子里就铺开了一张张人体结构图。
尸斑、尸僵、创口形态、钝器伤分布以及不同室温下死亡变化全汇聚成清晰的数据,门缝里的客厅画面在他再看过去时已经变了。
血迹走向、尸体姿态、创口位置连同地面拖痕全都被拆成了一项项数据,在江白的眼中。
江白眼皮跳了跳。
真服了,外卖员什么时候有这技能了。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弹幕又开始刷屏了。
“真没空陪你闹了,外卖员剧本不演了,改演悬疑片了是吧。”
“报警台词说的小词一套一套的,一点情绪都不带,哥们练过啊。”
“低山臭水遇知音,这经纪公司请的编剧太抽象了。”
“从容绷住,我全责绷住,拿报警整活小心待会儿真进去喝茶。”
十五分钟后楼下传来警笛,红蓝灯光在雨中闪烁,扫过康安小区4号楼外墙,脚步声随着单元门被推开一路冲进楼道里,急促的很。
“一组赶紧去封一楼出口,二组,二组去调监控找物业。”
“无关人员都清出去,现场别碰,一点也别乱碰。”
男人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几名披着透明雨衣的警察不到半分钟就冲上了四楼,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寸头中年男人。
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的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视线掠过门口和地面血迹后,最终停留在靠墙站立的江白身上,右手拇指下意识摩挲着左手腕那道旧疤。
他是魔都新区分局刑侦队长田剑龙,跟在后面的青年是队里刚来半年的实习法医小李,提着勘察箱,便衣外套被雨打湿了一大片,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十分紧绷。
田剑龙的视线越过门缝里的尸体直接停留在江白脸上,江白此时背靠墙皮脱落的墙面,黄色雨衣还在滴水,双手插在口袋里没什么表情,在命案现场里显的很突兀。
田剑龙抬了一下下巴。
“先控住他。”
两名警员一左一右靠过去把江白隔在案发现场三米外,田剑龙则是停在门外。
“这什么情况。”
江白朝门口的外卖袋扬了扬下巴。
“送外卖的啊。”
“门没关,我就敲了一下,门自己开了,人已经倒在里面了,我真没进去,外卖也没放进屋。”
“那个警也是我报的。”
田剑龙看了一眼外卖袋又看向旁边鞋架,手机正竖在那里亮着屏幕,前置镜头对着过道和客厅门框,这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田剑龙皱起眉头。
“你还在直播。”
江白老实的点了点头。
“**要求嘛,记录全过程而已。”
田剑龙脸色变得更阴沉了。
“马上关掉,这里是命案现场,可不是你赚流量的地方。”
“收到收到,马上关。”
江白伸手划了一下屏幕把画面切黑后将手机扣在鞋架上,虽然画面没了但后台其实还挂着,主打一个人已配合而技术层面另说,随性的很。
田剑龙没再管那部手机而是转头安排人去封锁现场,黑屏的直播间里弹幕却刷的更快了,密密麻麻的。
“**,真来警察了啊。”
“刚才那声音绝对不是群演,帽子叔叔真上线了。”
“我就住魔都新区的幸福路刚听到警笛了,不知道是不是直播里的这警笛。”
“江白表示谢邀人麻了,我只是个赚窝囊费的十八线而已。”
“这波可不是塌房,是房里真塌了人。”
过道里很快就拉起了警戒线,小李戴上手套和鞋套后提着勘察箱进门,避开地上的血迹绕到尸体旁边蹲下,动作还算利索。
手电光照亮了死者的后脑,伤口在颅后且创面外翻,血迹顺着地砖缝隙向四周蔓延。
一个边缘沾着血和碎发的水晶烟灰缸倒在死者头部半米外,十分显眼。
小李进行着眼睑检查和肌肉按压等常规测温操作,动作标准且流程熟练,科班出身的架子摆的十足,过了五分钟后他才起身摘下口罩拿着记录本走到门口。
“田队,那个……初步勘验完毕了。”
田剑龙把目光投向了他。
小李稳住了语速。
“死者男性,大概四十岁上下,致命伤在头部,颅骨遭钝器重击了,现场那个水晶烟灰缸有挺大嫌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角膜有轻度混浊,体表还有余温呢,尸僵没有完全形成,按今晚天气和室内温度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两个小时内。”
“所以初步判断,这是一起钝器重击致死案。”
田剑龙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左手腕那道旧疤被他按的更重了,两个小时内说明凶手没走远,甚至可能才离开不久,情况很紧急。
田剑龙转身将目光重新落在江白身上,楼道没开灯只有手电余光照在江白脸侧,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落,这人站的实在是太稳了。
报案人见到尸体不叫不慌也不乱碰现场这种理智过头的表现很是扎眼,让人不得不防。
往前走了一步的田剑龙脚下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两个小时内,你接到这单外卖是几点几分,从你到小区到敲开这扇门又过了多久,这楼连个电梯都没有,你上楼的时候,有没有在楼梯口碰到什么人。”
一串问题接连抛出,两名警员也跟着往前迈了半步,手掌不自觉的贴上了装备带准备随时行动。
视线也落到江白身上的是小李,他顺手合上了记录本。
“哦吼,帽子叔叔开始怀疑他了啊。”
“废话,大雨夜的破小区,门一开里面躺个人,换谁谁都的查他。”
“江白表示我就送个外卖,怎么还送成嫌疑人了啊。”
“这波真刑建议直接安排铁窗泪伴奏了。”
“十八线糊咖再就业第一天,职业体验直接就是刑侦重点关注对象。”
楼道里的气氛变得极为沉闷,田剑龙盯着江白,小李攥着记录本满脸都是案情已经明了的笃定,站在两侧的两个警员只等田剑龙一句话就动手。
没急着回答的江白依旧靠在墙边,视线越过田剑龙肩膀重新落回屋内那具尸体上。
在小李报出那番自信满满的勘验结果时,江白脑海深处大量法医病理学知识瞬间涌现,顺着视神经飞速解析着眼前看到的所有细节,他根本不需要上前拿尺子去量,也不需要用温度计去测。
仅凭着一双眼睛他就捕捉到了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致命漏洞,地面上那一滩顺着砖缝流出来的暗红色血液边缘部分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分层,最外圈的血清和血细胞分离呈现出干涸脱落的褐色硬壳。
死者按压在地板上的右侧手臂虽然因为衣服遮挡看不清肌肉线条,但肘关节折叠的弧度极其死板,这绝对不是什么尚未完全形成的状态。
最关键的是借着刚才小李手电筒扫过的光线,江白清楚的看到死者侧翻的颈部大动脉上方,有一道被半干涸血污掩盖的极浅极细的暗红色线,那条线的边缘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剐蹭痕迹。
站直了身子的江白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抖落雨衣下摆积攒的一小摊水,抬起头来时那张在镜头前被批的一无是处的脸上,透着一种通透与漫不经心,他静静看着站在一旁正整理工具箱的小李。
他的语气极其平稳,毫无波澜的吐出一句话。
“哎,我说,你判定他死于两小时内的根据到底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