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三张回国机票,站在多哈国际机场安检口前。8年过去了,终于要回长沙了。
林雪牵着三个孩子,林朵、林泽、林川,他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回中国见外公外婆。
这时,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到我面前。"沈先生,请跟我来,有人要见您。
"我愣住,林雪的脸一下子惨白。她握着票的手在抖,眼神里全是我从没见过的惊恐。
那男人领着我进了VIP休息室,推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一个老人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
他慢慢转身,那双眼睛像能把人看穿。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这8年的生活瞬间塌了。
01我叫沈放,33岁,湖南长沙人。
五年前研究生毕业后来杭州闯荡,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月薪一万五。
这点钱在老家还行,在杭州就不够看了。
我挤在滨江的合租房里,每天花一个多小时挤地铁去西湖区上班。
房租4500,生活费3000,每月还得给家里打回去2000,几乎攒不下什么。
更糟的是,我一直单着。公司996的节奏,让我除了睡觉就是写代码,哪有空约会。
偶尔同事拉我去相亲,一听说我没房没车,人就没下文了。
去年春节回家,我发现父亲明显老了,走几步就喘。
母亲偷偷跟我说,父亲总觉得胸闷,舍不得去省医院检查。
年后我硬把父亲带去长沙的大医院,检查结果是严重冠心病。
三根血管堵住了,得尽快做搭桥手术。医生说手术加住院至少要二十万。
我卡里只有十八万,是这几年抠着过日子才攒下的全部。我急得团团转,到处想借钱。
可身边同事朋友都月光,根本没人能拿出大钱。
我甚至琢磨着去卖血,去报名那种风险很高的临床试验。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灰,喘得厉害。
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别再往我身上砸钱了,我这年纪了。"我眼睛发酸,却掉不出泪。
我说:"爸,别说这些,我肯定能想办法。
"正当我绝望到连卖肾都想时,一个猎头打来电话。
"沈先生,考虑来中东工作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干练。
"多哈能源技术公司招系统工程师,年薪八万美金,包吃包住,三年合约。"八万美金。
按当时汇率差不多五十多万人民币。我手开始打颤,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这是真的吗?"我声音都抖了。"当然是真的。
不过门槛不低,要有相关系统经验,还能适应那边的环境。
您有意向吗?"我哪懂什么石油系统,但这钱能救命。
说:"有,什么时候面试?"面试出奇顺利,不知道是我太拼命打动了人,还是他们真缺人。
一周后我拿到offer,父亲的手术费算是有着落了。
临走前,我对父母说:"我去三年,赚够钱就回来,以后家里就不用为钱犯愁。
"父亲拍了拍我肩膀:"是爸没本事,让你这么累。
"我说:"爸,别这么讲,我挣钱养家是应该的。"我憋着泪,转身出了家门。
02从杭州到多哈要在广州中转,一路飞了十几个小时。
飞机落在多哈国际机场时,我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候机大厅比我见过的任何商场都豪华。
高高的穹顶,一片金光,地上铺着大理石。
穿白袍的人和各种肤色的旅客来来往往,像个小型联合国。
来接机的是公司安排的印度司机阿俊,开着一辆新的丰田普拉多。"欢迎来卡塔尔,沈先生。
"他英语带着重重的印度腔,却很热情。"第一次来这边吧?""嗯,感觉挺陌生的。
"我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沙地,心里五味杂陈。
"慢慢就习惯了,这里安全,工资高,就是有点无聊。"阿俊笑着说。
"我都在这边干五年了,钱也攒够回印度买房了。"车开进多哈城区,我看得更是目瞪口呆。
一栋栋现代化高楼挤在一起,宽阔的马路上全是豪车。
兰博基尼、法拉利、劳斯莱斯到处都是,像在看车展。
"这些都是本地人开的?"我忍不住问。"是啊,靠石油吃饭的国家就是有钱。
"阿俊指着路边一座金色的建筑。"那是王宫,听说里面连马桶都是金的。"我咽了口唾沫。
看来这地方真是遍地机会,我得好好干。
公司给我在艾尔萨德区安排了单身宿舍,两室一厅,家电家具齐全,还有中央空调。
比我在杭州挤的合租强太多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多哈能源技术公司在金融区一栋玻璃写字楼里,占了两层。
办公室很现代,每个人都有独立工位。
我的直属上司是个叫萨米尔的黎巴嫩人,四十来岁,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
"沈,欢迎加入。"他的英语很标准。
田的数据监控系统,保证全天候正常运行,技术不算难,但责任很大,出问题损失会很吓人。
"我点头:"我会认真干。""很好。
奏比中国慢一点,早八点到晚五点,周五周六休息,加班不多,但遇到紧急情况要随叫随到。
"同事来自十几个国家,大多是印度、巴基斯坦、埃及人,还有几位欧洲人。
大家都挺客气,就是交流起来有点费劲。头一个月上班,我处处小心,生怕出错。
系统确实不复杂,主要是盯着各种参数,发现异常及时上报。
最难的是习惯这里的节奏和文化。卡塔尔是**国家,不能喝酒,也没什么夜生活。
下班后除了回出租屋刷剧上网,就是去商场随便转转。
周末更打发时间,只能去珠江边散散步或者在健身房出出汗。最折磨我的其实是一个人。
虽然同事们都挺热情,但成长环境差太远,真心话很难说到一块去。
每晚躺在床上,我都会想起成都的日子,想起那些熟悉的脸。
可一想到父亲的手术费,想到家里人盼着我,我就硬撑着往前顶。
第一个月工资一到账,我立刻给家里转了5万块。父亲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钱收到了。
医生说下周就能安排手术。"我说:"爸,你就安心治病。
还有啥需要就跟我说,我在这边还过得去。
"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广州的夜景,在心里悄悄立了个誓。
一定要在这里混出点样子,让家里人都过上舒坦日子。
03来广州三个月后,我的生活慢慢变成了机械的重复。
上班、回屋、逛商场,偶尔去江边走走。工作算稳定,收入也行,可心里越来越发空。
那是个周五下午,我刚从公司出来,准备去天河城那边随便逛逛。
路过一家叫"云巷咖啡"的店,门头装修挺有设计感,我就决定进去坐会儿。
店里人不算多,大多是附近上班的白领。
我点了杯拿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准备刷新闻。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我抬头一看,是个本地女孩。
她穿着米色衬衫配牛仔裤,头发简单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最让我意外的是,她开口就是英语,但语调很特别,带点说不出的轻松。"没有,你坐。
"我赶紧往里挪了挪,本想帮她挪椅子,又怕显得太唐突,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她好像看出我的不自在,笑着说。"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你是四川人?""对,你咋看出来的?"我有点惊讶。
"看你长相就能猜个大概,而且你刚刚那一下想帮忙的动作,很有那边男生的礼貌。
"她坐下后说。"我叫林知夏,在市文化交流中心上班。
你呢?""沈江,在华粤能源设备公司做技术。"我自我介绍。
"能源公司?那你应该挺专业的。"林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广州工作习惯吗?""还在磨合,主要是语言和生活节奏。"我如实回答。"可以理解。
我虽然是广州人,但在新加坡读了几年书,回来的时候也不太适应。"她说。
"要是你想多了解这边,我可以帮你熟悉一下。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吃饭,从地域差异聊到各自的兴趣。
林知夏话不多不少,见识也广,让我觉得很轻松。
临走时,她说:"如果你不介意,以后可以偶尔一起喝咖啡。
我也想多练练口语,你也能多了解这边。"我当然点头。这是我来广州后第一次不那么孤单。
从那以后,我们约好每周五下午在云巷咖啡碰面。
她给我讲广州老街的故事,教我几句粤语日常用语。
我给她讲四川的风俗和吃辣的讲究,教她几句简单的四川话。
但我也慢慢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林知夏穿得看着低调,可衣服质感很好,手腕上的表也是大牌。
她说在文化交流中心上班,可对资本运作和项目融资的熟悉程度让我意外。
随口提到工资换汇的问题,她顺口就说出了当天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你平时经常看汇率?"我忍不住问。
"哦,工作需要,我们这边老要跟国外机构对接,牵扯到结算。
"她这么解释,但我总觉得她表情有点僵。
还有一次,我们在店里聊天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最新款的iPhone。
她接电话时说的是粤语,语速飞快,语气挺严肃。挂了电话后,她明显有点走神。
"单位的事?"我试探着问。"嗯,有个项目出点岔子。"她勉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这些地方怪怪的,我也没细想。毕竟只是朋友,她自己的事我也不好多问。
更重要的是,跟她在一块的时间是我在广州最放松的时刻。
04和林知夏认识半年后,我们之间悄悄有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互相介绍城市,慢慢变成了真心交流。
那是个中秋前的傍晚,我提议陪她一起少吃一顿晚饭,当作减脂打卡。
林知夏挺意外,说很少有人愿意这么配合她的节奏。
那段时间,我们晚上基本不点外卖,等到八九点才随便吃点东西。
我和林知夏约好每天傍晚一起在她合租的小房子里简单做点饭。
那些安静的夜晚,我们坐在小圆桌旁,说着各自的打算和过去,感情一下拉近了。"沈江。
"有一天她忽然叫我。
"你真的愿意为了迁就我这点怪习惯来饿肚子吗?""愿意,我想更了解你一点。
"我说得很直接。她看着我,压低声音说。"我也想更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已经不只是普通朋友。
没过多久,在一个十五的晚上,我们在珠江边散步时,我终于开口表白。"知夏,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肯定有不少麻烦,但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点水光。"沈江,我也喜欢你。
可在我家那边,要是在一起就得往结婚那边走。我已经27了,要是再拖,亲戚们会有话说。
?"结婚?虽然来得突然,但看着她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我听见自己说:"那我们就结婚。
"林知夏坚持只办个简单的仪式。她说:"我不在乎排场,只要你到就够了。
钱留着以后用更实际。"我们在天河一间小礼堂办了个小婚礼,来的人不多。
我的两个同事,林知夏的两个闺蜜,还有负责主持的民政见证人。
苏晴穿着一条素白连衣裙,没戴什么首饰,在我眼里却干净得像光。
奇怪的是,仪式结束后,我在停车场看见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角落。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靠在车门边抽烟。我们一出来,他立刻丢掉烟头钻进车里,车子迅速驶走。
"那个人你认识吗?"我随口问苏晴。她瞄了一眼那辆车,轻轻摇头。
"不认识,大概是哪位宾客的司机吧。"可我留意到,她说这句话时目光有点飘。
婚后,公司给我们分了一套夫妻宿舍,两室一厅,比我之前那个单人间宽敞一倍。
苏晴辞掉了文化馆的工作,说想安心在家照顾我。她确实把妻子这个角色做到了极致。
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做一份营养早餐,晚上下班回家,门一开就能闻到厨房里的香味。
她做的浙菜特别地道,红烧肉、叫花鸡、各式汤羹,让我每顿都吃得心满意足。
"你厨艺是谁教的?"我有次忍不住问。"小时候跟养母学的。"她回答。
"她虽然不是生我的人,可对我特别好,家里的一切都是她一点点教的。
"每次聊到出身,苏晴都会变得沉默。
她说自己五岁时父母遭遇车祸去世,被一个普通工薪家庭领养。
养父母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供到大学毕业,可她二十二岁那年,两位老人先后离世。
现在对她来说,这世上只剩我这么一个亲人。
我为她的经历难过,在心里暗暗答应要一辈子护着她。结婚一年后,苏晴怀孕了。
她告诉我那天,我激动得在客厅差点蹦起来。
"我们要当爸妈了!"我一把抱起她在屋里转圈。
"别乱晃,你马上就是爸爸的人了,要稳重点。"她笑着数落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怀孕之后,苏晴越发好看,整个人都透着温柔的光。
我每天下班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她肚子边跟宝宝说话。
"小家伙,爸爸回来了,今天乖不乖?"苏晴总是笑眯眯地说。
"你一说话他就开始踢,估计是很惦记你。"女儿出生那天,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当爹。
护士把那团粉乎乎的小生命放到我怀里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怎么这么小,这么软。"我小心到不敢用力,生怕把她碰疼。"她是我们俩一起的礼物。
"苏晴虚弱地躺在床上,却笑得很满足。
苏晴给女儿起名叫苏暖,说希望她一辈子都被温柔包围。
我给她取了个中文名叫顾晨曦,想让她成为我们新生活的开始。
别机灵,六个月就满屋子爬,一岁敢自己扶着沙发走,两岁能说几句简单的普通话和杭州话。
看着她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跑,嘴里喊着"爸爸妈妈",我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人生巅峰。
05苏暖两岁的时候,苏晴又怀孕了。这次是个儿子,我们给他起名苏野,中文名顾思远。
苏野性子外向,见谁都笑,是家里妥妥的气氛担当。儿子刚满一岁,苏晴第三次怀孕。
"咱家要更热闹了。"她摸着肚子说。"只要平安就好。
"第三个还是儿子,叫苏宁,中文名顾安宁。
三个孩子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却也让房子里到处都是笑声。
"苏晴,你这样不累吗?"看着她一个人忙前忙后照顾仨小孩,我心里直发紧。
"不累,我就喜欢家里人多。"她笑着说。
"小时候最羡慕别人有一屋子兄弟姐妹,现在我也有自己的小队伍了。
三个小家伙在客厅追来跑去,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喊"妈妈",我整颗心都软成一滩。
不过我也慢慢发现有些不对劲。先是孩子们看病的事。
每次孩子发烧咳嗽,苏晴总能很快约到最顶尖的儿科专家。
而且这些医生见到她都格外客气,结账时还经常主动打折甚至免单。
有次苏暖高烧,我们半夜赶去市三甲医院,接诊的是个很有名的儿科主任。
他仔细检查后说:"别紧张,就是普通病毒感染,吃几天药就好。
"到收费处时,医生却对护士说:"苏女士家的孩子,费用直接划掉。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苏晴忙拉着我往外走。"老朋友,别追问,不好意思。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点怪。
一个原本在文化馆上班的普通职员,怎么会结识这么多大医院的专家。
而且他们对她的态度,远远不像普通朋友。第二个怪地方是我自己的工作。
几年我在公司一路往上,从普通技术员做到高级工程师,年薪也从八十万涨到了一百二十万。
同事们都说我运气爆棚,遇上了赏识我的领导。
可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无意中听见部门经理在办公室打电话。
"顾工那边的事必须安排妥当,不能出纰漏。对,这是现在最重要的项目。
周总那边非常看重。
"周总?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可从他语气里听得出,那人位置不低,还跟我有直接关系。
我本想回家问问苏晴,知不知道这个周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
第三个疑点是家里的花销。
然我收入不错,但一家五口的开支不小,再加上每月往成都老家打的钱,日子应该比较紧张。
可我们一直活得挺宽松,从没为钱吵过一次嘴。
有回我认真算了一下账,才发现我们的支出和我的工资完全对不上。
孩子们的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苏晴的日常开销,再加上水电房租。
这些算下来起码要占掉收入的一大半,可银行里的存款却在稳步上涨。
"苏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收入?"我试探着问她。"哪有什么,我整天在家带娃。"她说。
"可能是你自己理财有一套吧。"可我压根没碰过什么理财产品。
心里堆着这些问号,可每次看到她和孩子们在家里闹成一团,我还是选择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也许真是我想太多,也许就是运气站在我这边。不管怎样,眼前这日子让我觉得值了。
06入职第六年,我已经成了海湾石油技术公司技术部的中坚力量。
周锦程对我格外看重,重要项目几乎都把我拉进去。那一年,公司拿下了一个大单。
是给深圳一家大型能源集团升级整套数据监控系统。
项目总金额上千万美金,周锦程居然点名让我做技术负责人。
"顾念白,这个项目对公司意义很大,也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周锦程在会议上当众说。
"我们对你非常有信心。"我既激动又有些发怵。
虽然我技术确实不差,但在这种外企里让一个中国人扛起这么大的项目并不常见。
项目推进得意外顺利,我的技术方案得到客户高度认可。
几个月后,项目圆满收尾,我也拿到了大笔奖金和一次晋升机会。
偏偏这个时候,我无意间听到了一段让我摸不着头脑的对话。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大部分同事都已经下班,我在工位上整理项目文档。
这时周锦程办公室里电话响起,他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通话,声音压得不算小。
虽然我听不全,但还是捕捉到了几个清楚的词。顾念白、董事长、非常满意。
电话挂断后,周锦程看到我还在,走出来对我说。"念白,还不走吗?阮笙回去该着急了。
""我这就收拾。"我边整理电脑边试探着开口。
"刚才电话里是在说我吗?"周锦程愣了两秒,随即笑了笑。
"对,我在给上面汇报项目情况,顺便夸了你几句。
""刚才提到的那个董事长,是我们客户吗?"我装得很随意。周锦程的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会听到这个称呼?""刚刚路过你门口听见了。"我说。
"哦,是啊,董事长是公司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周锦程看起来有点不自在。
"行了,挺晚了,赶紧回去吧。"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所谓的董事长。
从周锦程的反应看,那人位置肯定不低,而且跟我多少扯上了关系。
到家后,我决定从阮笙那边打听一下。
"阮笙,你认识一个大家都叫董事长的人吗?"我尽量装成闲聊。
阮笙正给小宝换纸尿裤,听到这三个字动作明显顿了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说的是哪个公司那个?""我也不清楚,只是在公司听见有人提到,感觉是个挺重要的人物。
"我说。"那大概就是哪家集团的大老板或者什么投资人吧,深圳这种人多了。
"她这么说着,却始终没抬头看我,只是低着头专心给孩子穿裤子。
阮笙的解释听上去没毛病,可我总觉得她话里有遮掩。
她的镇定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事先排练过。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心周围的一切。
我又发现了不少古怪的地方。
住的这个小区,虽然名义上是公司配的员工公寓,但我们这一栋的安保明显比别的楼严得多。
我每次回家,门岗对我都格外客气,还常主动帮我拎东西。有一次我故意找话问门岗。
"咱们这小区安保成本挺高吧?"门岗笑着回我。"顾先生您不用操心这些,费用都有安排。
""谁安排的?"我顺口追问。门岗意识到说漏了,急忙改口。
"我是说公司这边都安排好的。
"还有一次,囡囡在学校和同学起了点小冲突,老师原本通知要家长到校。
结果第二天就说事情已经妥善处理,让我们不用过问。
阮笙说是她去学校沟通了,可我清楚记得那天她一直没出门。
所有这些迹象拼在一起,只剩下一个答案。
有人在背后替我们兜底,而这个人多半就是那个神秘的董事长。可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过是个普通技术员,哪值得什么大人物费心。
07工作到第八个年头时,我认真开始琢磨回国发展的事。
这个想法不是哪天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压在心里很久。最关键的还是父母。
虽然我每年都会飞回去看他们,可每次见到他们越发苍老的样子,心里都发紧。
父亲的心脏手术做完后,整个人明显虚了不少。
母亲也快60了,头发花得厉害,走路都有些驼。
每次视频,母亲总对着屏幕说:"儿子,在外面累就累点,我们身体挺好,别惦记。
"可我看得出她眼底的落寞和想孩子。她多想我能常陪在身边,多想经常看到外孙们。
其次是孩子的教育问题。
囡囡已经8岁,虽然在广州上的是国际学校,但我希望她能更系统地了解中国文化。
也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纪,我想让他们在国内读书,从小学好普通话,知道自己爸爸的家乡。
还有一点,我在这边也算攒够了钱。
这八年里,我的年薪从八十万涨到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扣去开销,手里至少有五六百万存款。
这些钱足够在老家成都买房买车,再开家小公司。我把打算告诉了阮笙。
"阮笙,我想回成都发展了。
这里挣钱虽多,终究不是根,我想让孩子们在国内长大,也能多陪陪爸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听你的。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去哪都行。
"我抱住她说。"谢谢你愿意跟我回去,我一定让你和孩子们过得安稳。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开始着手回国前的各种准备。
跟公司提了辞职,跑完一堆手续,还处理掉在广州的一些固定资产。
公司对我离开很惋惜,周锦程甚至提议给我加薪留下,但我态度已经很坚决。
就在这时候,一件怪事冒出来。阮笙和孩子们在办回国签证时出了岔子。
我们去中国驻广州的出入境窗口办签证,我的手续很快就批了。
可阮笙和三个孩子的签证却被告知要补充额外材料。
为阮笙是港澳居民,孩子们又有双重身份,必须再提供几份能证明他们可以合法离境的文件。
这个说法让我很迷惑。因为这些年阮笙经常跟我一起回成都,以前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为什么以前从没这样?”我问柜台那人。
工作人员犹豫了半天,说是刚下来的规定,细节他也搞不清,让我去问出入境管理处。
于是我们又去了出入境大厅。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林曼的护照,脸色一下子变得怪怪的。
他用一口流利的**语问了林曼几句。
林曼回答得很僵硬,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在发抖。
最后,工作人员说需要再核对一些信息,让我们先回去等电话。“大概要多久?”我问。
“不好说,也许几天,也许几周。”这话让我心里发毛。
“林曼,到底怎么回事,你护照上有问题?”“没有,估计是系统抽风,再等等就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一直在闪躲,明显藏着什么。
下来一周,我每天往出入境管理处跑,一遍遍去打听,每次得到的都是“还在审核”的答复。
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开始在心里蔓延。
这种没头没尾的拖延太反常了,背后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终于,在我准备回国的前一天,出入境管理处打来电话,说可以来取结果。
我和林曼一块过去,心里各怀心事。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份材料,说:“签证没问题,但需要林曼女士的监护人签字同意。
”监护人?林曼不是一直说自己没亲人吗,哪来的监护人。我愣住,侧头看向她。
她脸白得吓人,嘴唇直抖,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
工作人员像是意识到说重了,忙又补了一句。
“抱歉,系统显示林曼女士还有在世亲属,按规定,要亲属同意才能带未成年子女长期离境。
”亲属?什么亲属?我脑子一下乱成一团。
林曼不是说她养父母都不在了吗,怎么又冒出个亲属。而且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提过一句。
我盯着她,等她开口。可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攥着挎包的手绷得发白,指节都突出来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八年来所有想不通的地方,全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变成一种巨大的恐惧。
林曼到底还瞒了我多少。她的身份,她的家人,她的过去,会不会全都是编的。
我用力吸了口气,死命压着火。我站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憋了一肚子的怒气和屈辱。
我转身就往外走,林曼在后面叫我,我连头都没回。
08我一个人回到租的公寓,把卧室门反锁上。林曼带着孩子们回来后,我也没出去。
我听到孩子在外面问:“妈妈,爸爸怎么不出来?”林曼说:“爸爸累了,在睡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乱成一锅粥。这八年的点点滴滴像倒片一样在脑子里闪。
每一幕以前觉得暖心的画面,现在看着都像闹剧。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顾先生,明天下午三点,多哈国际机场VIP休息室,先生想见您。
”那个一直不露面的岳父,终于要出现了。我冷笑了一下,只回了一个字。“行。
”这一天我请了假,没去公司。林曼小心地来敲门,说她父亲想见我,问我愿不愿意见。
我说:“我会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我冷着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机场。原本今天是我回国的航班,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我站在出发大厅,看着人流涌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林曼牵着三个孩子也到了。
安安、宁宁、晨晨穿得规规整整,兴奋地聊着要去杭州看外公外婆。
他们不知道,这趟回家的路很可能彻底黄了。这时,一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男人走到我面前。
“顾先生?”他声音低低的。“请跟我来,有人要见您。
”我看了眼林曼,她脸色惨白,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慌。我点点头,跟着那男人走。
他带我绕过安检,进了一条普通旅客进不去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写着“VIP休息室”的门。男人停下,转身对我说。“请。
”戴墨镜的男人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站到一边。我吸了口气,推着行李箱走进去。
休息室空旷得有些过分,整面落地窗外,一条条跑道一直延伸到远处,像灰色的带子。
里面所有陈设都贵得扎眼。深色真皮沙发,垂落的水晶灯,墙上厚涂的油画,看着就不便宜。
长桌上,食物摆得像展品一样。但这些很快都成了背景。
真正把我视线牢牢拴住的,是正中沙发上的那个人影。
他背对着门,正望着窗外一架刚起飞的飞机。
只是一个坐着的背影,就压住了整间屋子的张扬。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
看起来六十出头,鬓角花白,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
一身看不出牌子却极合身的深色西装,袖口上一对老式金属袖扣,暗暗发着光。
手腕上的表盘里,钻石刻度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皮肤是那种保养得很均匀的小麦色,脸上的骨骼线条利落得像刀刻。尤其是那双眼睛。
没有一点老态,只有被磨过的锐利,还有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他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
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冷水一样迅速浇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长期站在权力中心、习惯掌控一切才有的那种从容和威势。
就在我被这股气场压得胸口发紧,几乎忘了呼吸的时候。他开口了。
而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像被石膏固定住,连嗓子眼都堵死了一样,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09他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件拿不准价的古董。
目光从我鞋子一路扫到脸上,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客套。
我努力抬起下巴,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狼狈。
空气里是淡淡的皮革味和雪茄残留的辛辣,压得人喉咙发紧。
大概过了有半分钟,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就是顾念白。”不是问句,是确认。
他声音很稳,带着长沙口音,尾音微微上挑,却没有半点亲近。“是。
”我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我没有动。
“顾先生,请坐。”门边的黑西装提醒了一句。
我才像反应过来似的,走过去坐下,背却绷得笔直,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张真皮沙发上。
他又端详了我一会儿,才慢悠悠说出一句话。“先自我介绍一下。顾念白,我是阮笙的父亲。
”我本来就紧绷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人猛地勒紧。阮笙的父亲。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炸开,把八年来所有的疑问和压抑,全都翻了出来。
她不是说自己早就没亲人了吗。眼前这个人是谁。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挤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您。”他抬手打断我。
“以后叫我‘周叔’就行。”他说。“至于‘岳父’这两个字,暂时不配。
”我脸一下子发烫,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你应该已经猜到,有很多事,阮笙没跟你说。
”他话锋一转。“今天,我请你来,就是让你把该知道的东西听清楚。”“她为什么瞒着我。
”我下意识问。周叔看着我,嘴角勾了下。“你真以为,你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让我胸口一阵发闷。我指节捏得发白,还是硬撑着抬眼。
“周叔,不管您怎么看我,我和阮笙结婚八年,有三个孩子。我有权知道她的过去。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两秒。“敢跟我这么说话的人不多。
,走到一旁的酒柜前,拿出两只水晶杯,给自己倒了少量深琥珀色的酒,又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把水杯放到我面前。“你现在要的是这个。”他端起酒,坐回沙发,慢慢晃着杯子。
“从哪说起呢。”他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从你,还是从她。”我咬牙。“从她。
”他点点头,像是在给我一点基本的尊重。“好,那就从她。
”10“阮笙,本名周阮,周家的独女。”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报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
“周家,长沙人。你应该听说过‘周源控股’。”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周源控股。
地的老牌民企,房地产起家,这些年又做文旅、能源投资,随便一个项目都是上十亿的体量。
财经新闻里时不时能看见的名字。“我是那个你在公司里听过好几次的‘周总’。
”他抬眼看向我。“也是你们海湾石油技术公司的大股东之一。”我喉咙一紧。
那天夜里在办公室门外听见的“周总”“董事长”,一下子全对上了号。
我原以为只是个遥远的资本方,没想到,竟然坐在我面前,还是我“岳父”。
“你大概还不知道,当初你能进海湾,靠的不是所谓的运气。
”他语气平淡,句句却像往我脸上砸。
“你研究生毕业那年,在杭州找工作不顺,父亲做心脏手术急需钱。”我心头一震。
“你是怎么。”“你父亲在长沙做手术的那家医院,属于周源医疗投资旗下。
”他像在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布局。
“那次心外科的会诊报告,最后一页,有我一个签字。
一下子想起,当年医生说“这例子医院会重点关注,会特事特办”,还给我们打了不少折扣。
原来所谓的“医院政策”,背后有人。
“你觉得你当年能在短时间内凑够那笔钱,只靠你自己的本事。”他低低笑了一声。
“猎头公司是谁的。”他看着我。“海湾石油技术在华的招聘渠道是谁开的。
”我呼吸都有点发乱。“你是说。
”“我是说,从你接到那通猎头电话开始,你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人改写了。
”他轻描淡写地拆穿。“而那个‘人’,就是我。”VIP室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为什么是我。”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以为,我们缺一个写代码的。”周叔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顾念白,你在杭州那家公司做的项目,背后合作的能源企业是谁,你真没看见吗。
”我脑子飞快回溯。
实习那会儿,我跟导师做过一个油气管网监控系统的子模块,项目甲方是“华中能源集团”。
当时只当是学校接的课题。
个城市布局的LNG终端,海湾一直想打进去,只是苦于没人能把中国那边的系统彻底吃透。
”周叔淡淡道。“你导师手里的那个项目,对我们很关键。”“可那时候我们进不去。
”他看着我,像看一盘走得不错的棋。“直到你出现。”11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那些原本零零散散的疑点,开始在脑子里串线。“你们从那时候就盯上我了。
”我声音有些发哑。“严格意义上,是从你实习那会儿就开始关注。”他不急不缓。
时写的那几篇技术博客,我们技术顾问看了,觉得你脑子不错,手也干净,是可以培养的料。
”“再加上你家庭情况简单,没什么复杂亲戚,感情经历干净,性格又偏理性。
”他一条条列举,像在复盘一份简历。“对我们来说,这类人风险最可控。
”“所以,你们就给我安排了那份去海湾的工作。”我盯着他。
“准确说,是把你的资料递到了合适的桌子上。”他抬手转了转杯子。
“后面的事情,你自己也争气,技术考核确实过得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冷幽默。
“我们不至于为了你一个人,整个公司都作假。”我没有说话,只是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这些年我一直引以为傲的“靠自己闯出来的路”,在他嘴里,像一条早就画好的线。
“那阮笙。”我咬了咬牙。“她也是你安排好的。
”“你以为,她会刚好在你最孤单的时候,出现在那家咖啡馆。”周叔看着我。
你以为,她一个周家独女,会在市文化交流中心端个普通科员的编制,每周五下午还那么闲。
”那家叫“云巷”的咖啡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一瞬间都变得刺眼。
“她拿的根本不是文化馆工资,而是我开的项目津贴。”他说。“她的任务,本来很简单。
”“接近你,把你稳住,让你安心在海湾干,帮我们看紧那几套关键系统。
”我喉咙发干,指节在扶手上绷得发白。“所以,我就是你们养的一个技术管道。”我苦笑。
“说得难听点,是个方便控制的接口。”周叔看了我一眼。“但你比大多数‘接口’幸运。
”他淡淡说。“你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家。”12“幸运。
”我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怪味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