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扣紧点。"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婉柔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棉布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崩开了，白腻的肌肤在昏黄灯光下透着莹润的光。
她赶紧抬手捂住领口，耳根烫得能煎鸡蛋："首长，屋里太热了，我……"
"出去。"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婉柔端着搪瓷脸盆退出房间，后背贴上门板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桌面上。
——这就是她来军区家属院当保姆的第一天。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周家的客厅里摆着刚打回来的新家具，酸枝木的茶几上放着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周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对面的苏婉柔站得笔直。
"婉柔啊，不是叔不念旧情。"周父弹了弹烟灰，"你在咱家也待了十年了，子轩如今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前途一片大好。你这条件……配不上了。"
苏婉柔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发白。
十年。
她爹娘出车祸那年她才十岁，两家是世交，定了娃娃亲。周家收留了她，说得好听是未来儿媳妇，实际上洗衣做饭带孩子，十年没歇过一天。
如今周家日子好过了，嫌她是个没爹没娘的穷丫头了。
"叔给你找了个好去处。"周父吐出一口烟圈，"军区新调来一个营长，刚从前线下来，伤还没好利索，身边缺个照顾起居的人。一个月三十块钱工资，比你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强多了。"
苏婉柔没说话。
周父又补了一句："人家可是正营级干部，你去了好伺候着，比跟着咱家强。"
好一个"好去处"。
把养了十年的未来儿媳妇打发去给一个陌生男人当保姆，说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苏婉柔咽下喉头的涩意，声音还是软的："子轩知道吗？"
"子轩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父脸色变了，"明天就去报到，地址在家属院三号楼。东西我让你婶子给你收拾好了。"
苏婉柔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打好的蛇皮袋，里头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条她妈留下的丝巾，还有十年攒下来的三十七块四毛钱。
"行。"她点了点头，"我明天走。"
周父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这就对了嘛，婉柔一向懂事。"
懂事。
苏婉柔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蛇皮袋走出周家大门，没回头。
弄堂口卖早点的刘婶探出头来，满脸同情："婉柔啊，你去哪儿？"
"换个地方干活。"
"哎哟，周家那个……真不是东西。"
刘婶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营长脾气可大了，从前线回来，身上带着煞气，手底下的兵见了都绕道走。你一个小姑娘，可得当心。"
苏婉柔笑了笑："婶子放心，我就是去干活的。"
军区家属院比苏婉柔想象中要大得多。
灰砖红瓦的筒子楼一排排码着，院子里有老人在树底下乘凉，几个穿着绿军装的战士骑着自行车经过，冲她吹了声口哨。
三号楼，二层，最东头那间。
苏婉柔深呼一口气——不对，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进来"。
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窗帘拉得严实实，光线暗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