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恩的血还在北城门的冻土上冒着热气的时候,我已经跨上了马。
二百具缇骑的尸体挂在城门上,在北风里慢慢风干。幽州城的百姓围在城墙下仰头看着,
没人说话,也没人害怕。他们看了五年蛮族的脑袋挂在城墙上,早就看习惯了。
只是今天挂的不是蛮族,是京城来的缇骑。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挤到最前面,眯着眼认了半天,
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赵逢春。这个**,三年前来幽州传旨的时候,
顺走了我家三斤炊饼没给钱。”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我策马从人群中穿过。
周泰跟在身后,低声禀报:“王爷,魏忠恩已经放回京城了。按您的吩咐,赤着脚走的。
”“走多远了?”“刚出北城门三里地,脚底板已经磨破了,在官道上留了一路血印子。
照这个走法,走到京城脚上的肉就该磨光了。”“让他磨。”我勒马停在镇北王府门前。
这座王府是五年前灭了北梁之后皇帝赐的,前身是北梁镇北侯的宅子,
再往前数是前朝燕王的旧邸。三易其主,每一任主人都不得善终。原主萧衍住进来的时候,
幽州的老人都说这宅子风水不好,克主。萧衍不信,住了五年,
果然也走上了前面两任的老路,只不过他还没死,我先来了。“周泰,”我翻身下马,
“赵俭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在偏厅候着。”“让他来书房。
”镇北王的书房在王府最深处,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四壁全是书架,
架上塞满了原主从北梁皇宫搬回来的书。北梁立国百余年,皇室藏书极丰,
从兵书到史籍到舆图到志怪小说,什么都有。萧衍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
搬这些书回来纯粹是为了充门面。书架上积了五年的灰,从来没人翻过。
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夜里,我在这间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把原书的相关段落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这本书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当爽文看的,
看到萧衍被折磨致死的时候骂了句作者有病就弃了。第二遍是当宫斗文看的,
研究沈云薇是怎么一步步爬上去的。第三遍是当权谋文看的,
研究大周朝的权力结构——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原书里从未明写但无处不在的事实。这个王朝,
从根子上烂透了。赵俭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北梁皇室秘档中的一卷。
这卷档案的封皮上写着“内廷收支录”,看起来枯燥无味,
里面记录的是北梁皇宫的日常开销。但翻到第三十七页,
一条不起眼的记录让我的目光停住了:“承平十四年三月,付大周内侍省金三千两,
为郑贵妃寿。”承平十四年,是北梁的年号,对应大周的年号是永泰七年。永泰七年,
郑贵妃还只是郑妃,距离她被立为贵妃还有整整两年。
而北梁皇宫给大周的一个妃子送三千两黄金的寿礼,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更说明问题的是,这笔钱的经办人一栏,签的是一个我见过的名字:沈云薇。
那时候她只有十五岁。“王爷。”赵俭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霜。“进来。查到了?
”赵俭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放在书案上。纸是最便宜的毛边纸,边角被汗浸湿了,
字迹也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匆忙中写就的。但信息量极大。“沈云薇,北梁末帝沈崇景之女,
母为废后萧氏,”赵俭一条一条念给我听,“生于北梁承平元年,三岁能诵诗,五岁习字,
七岁被北梁末帝送入内书堂,师从北梁大儒韩伯安。十二岁出阁,封安平公主。
十四岁开始随北梁末帝参预朝政——”“十四岁参预朝政?”我打断他。“是。
北梁末帝晚年多病,批阅奏折的事常交给这位公主代劳。北梁亡国前三年,
实际掌权的已经是她了。”赵俭翻到下一页,“还有一件事。北梁国都被攻破的前一个月,
沈云薇以『代父巡边』的名义,去过一趟幽州。”幽州。那时候幽州还是北梁的地盘,
萧衍还在幽州以北的草原上跟蛮族拼命。一个月后,萧衍率军南下,势如破竹,
北梁各城望风而降。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北梁是气数已尽,军心涣散。
但按照赵俭查到的这条线索,沈云薇去幽州的那个时间点,恰好是北梁守将集体换防的时期。
“她去幽州做了什么?”“具体的不清楚,”赵俭摇头,“只知道她离开幽州之后,
幽州守军从三万裁撤到了八千,
换上去的将领全部是北梁末帝的亲信——而这些人在萧王爷打过来的时候,
没有一个认真抵抗的。”我把那卷北梁内廷收支录翻到后面几页,
找到了另一条记录:“承平十六年七月,付大周幽州镇抚使郑国昌金五千两,为军需之资。
”承平十六年七月,距离北梁亡国还有四个月。郑国昌。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进了喉咙。
郑国昌,大周皇帝周雍的小舅子,郑贵妃的亲哥哥。原书里这个人的戏份不多,
主要作用是衬托萧衍的悲剧——他是萧衍被夺爵后接管幽州军的人,
八千铁骑在他手里三个月逃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蛮族打没了。
作者给他的判词是“庸人误国”,然后就让他死在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边境冲突里,
连个正面描写都没有。但现在我把时间线拼起来:北梁亡国前四个月,
沈云薇给郑国昌送了五千两黄金。北梁亡国前一个月,沈云薇亲自去幽州,
把幽州守军从三万裁到八千。然后萧衍南下,北梁望风而降,
萧衍把沈云薇从皇宫里拖出来送进京城。皇帝看了一眼就疯了,专宠沈云薇,废了皇后,
疏远了郑贵妃。“赵俭。”我合上那卷档案。“在。”“你哥在神策军里,
有没有跟你说过郑国昌这个人?”赵俭的脸色变了变。他是那种藏不住情绪的人,
脸上的肌肉一跳,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说过。”他的声音沉下去,“我哥说,
郑国昌在京营里有个外号,叫『算盘将军』。不是因为他会算账,是因为他带兵打仗,
第一件事就是算这一仗能捞多少银子。粮草、军械、马匹、甚至兵员空额,
没有他不敢倒卖的。神策军的军饷,从他手里过一遍,至少要刮掉三成。”“皇帝知道吗?
”“知道。”赵俭的声音更低了,“但郑国昌是郑贵妃的亲哥哥,
郑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至少沈云薇入宫之前是最宠爱的。每次有人弹劾郑国昌,
皇帝就把折子留中不发,过两天弹劾的人就会被找个由头贬出京城。久而久之,
没人敢弹劾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幽州城的黄昏,北风卷着雪粒敲在窗纸上,
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街对面的炊饼摊已经收了,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远,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原书里,这些细节都没有。原书是从沈云薇的视角写的。
在她的视角里,萧衍是一个残暴的侵略者,是灭她国家的仇人,
是她复仇计划里必须除掉的第一块绊脚石。读者跟着她的视角走,
自然会对萧衍恨得咬牙切齿。作者很聪明,从不写萧衍的内心,从不写幽州军的处境,
从不写北梁灭亡前的那三年里沈云薇自己做了什么。所以读者到最后都不知道,
萧衍灭的北梁,是一个已经被沈云薇亲手拆掉了骨架的北梁。幽州守军从三万裁到八千,
换上去的全是亲信,亲信们不抵抗——萧衍打进来的时候,北梁的边防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沈云薇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在最后一章。她站在太和殿最高处,说了一句:“这天下,
终于是我北梁沈氏的了。”她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复国。她要的是换一个更大的国。
北梁太小了,容不下她的野心。所以她亲手拆了北梁,
借萧衍的刀杀了北梁末帝——她的亲生父亲,借大周皇帝的刀杀了萧衍,
再借自己的儿子坐上大周最高的位置。她的儿子,身上流着北梁皇族的血,
坐在大周的龙椅上。这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结局。“赵俭,再替我查一个人。”“王爷请说。
”“周雍。”赵俭愣住了。周雍,当今皇帝的名讳。直呼皇帝名讳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但在这间书房里,没有人会因为大不敬而斩赵俭。“查他什么?
”“查他从登基到现在的所有事情。批过的奏折,杀过的人,睡过的女人,花过的银子。
大事小事,只要是能查到的,全部查清楚。”“王爷,”赵俭犹豫了一下,“查这些,
可能需要一些时日——”“不急。”我转过身,窗外的暮色落在书案上,
把那卷北梁内廷收支录染成了暗金色,“大军后日才到京城。你有两天时间。
”赵俭抱拳离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回书案前,翻开了另一卷档案。
这一卷的封皮上写着“大周永泰年号官员迁转录”,是从北梁安插在京城的暗探手里缴获的。
北梁的情报网做得极细,
大周每一个七品以上官员的履历、背景、性格、贪腐记录、站队情况,全部记录在案。
北梁亡国之后,这些档案落到了萧衍手里,萧衍看不懂,堆在书架上吃了五年灰。
我翻到第一页。永泰元年。周雍登基。大赦天下。封赏群臣。永泰元年三月,
原吏部侍郎马文忠因“言辞不敬”下狱,杖毙。抄没家产折银二十三万两,充入内库。
二十三万两。一个吏部侍郎,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当了六年侍郎,攒了二十三万两。
周雍把人杀了,银子进了自己的口袋。而原书的作者写到这一段的时候,
只用了一句话带过:“帝初即位,颇有肃杀之气,群臣震恐。”颇有肃杀之气。
二十三万两银子,在作者笔下不过是“肃杀之气”四个字。永泰二年六月,淮南水患,
淹没三府十七县,灾民四十余万。户部拨赈灾银八万两,实发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一万。
余下的七万两,被淮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和户部派下去的督办太监分了。
淮南巡抚上奏请罪,周雍批复:“该员实心任事,偶有疏失,着降一级留任。”偶有疏失。
四十万人流离失所,在皇帝眼里是“偶有疏失”。而那个督办太监,
就是后来的司礼监掌印——魏忠恩。永泰三年九月,北梁遣使来朝,
贡马五百匹、金一千两、银五千两、珍玩若干。周雍收下贡品,
回赐丝绸二百匹、茶叶五十斤。北梁使者跪在太和殿上谢恩的时候,
周雍说了一句话:“尔国小民贫,以后不必年年进贡,三年一贡即可。
”赵俭查回来的材料里,原原本本地记着北梁使者当时的反应。使者回到驿馆之后,
对随从说:“大周天子,易与耳。”易与耳,就是好对付的意思。一个使者,在京城驿馆里,
公然说大周天子好对付。这句话后来传到了北梁末帝耳朵里,末帝笑了笑,
把沈云薇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大周,可为也。”可为也。可以动手了。
然后就是永泰四年,沈云薇开始参预北梁朝政。永泰五年,沈云薇给郑国昌送金子。
永泰六年,沈云薇去幽州裁军。永泰七年,萧衍南下,北梁灭亡,沈云薇入宫。这些事,
原书里都写了。但不是这样写的。原书是从永泰七年开始写的。
第一章就是萧衍攻破北梁国都,把沈云薇从皇宫里拖出来。
读者看到的是一个暴虐的将军对一个柔弱的公主施暴,读到的是沈云薇的恐惧、屈辱和仇恨。
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沈云薇自己做了什么。
作者用第一章就完成了仇恨的转移——让读者恨萧衍,然后跟着沈云薇一起,
看着萧衍被夺爵、下狱、折磨、死去,拍手称快。高,实在是高。
我把“官员迁转录”翻到郑国昌那一页。郑国昌,永泰元年以国舅身份授幽州镇抚使,
秩从三品。永泰二年,因“军功”升正三品。永泰三年,加都督衔。永泰五年,
调任神策军中军统制,赐蟒袍。永泰五年。就是沈云薇给他送五千两黄金的那一年。
一个从三品的镇抚使,在幽州什么事都没干,三年升了两级,最后调回京城掌管神策军主力。
而真正在边境上打了五年仗的萧衍,从北梁灭掉之后就被晾在幽州,五年没有升过一级,
五年没有回过京城,五年里军饷粮草一次都没有足额拨付过。原书里,
皇帝周雍对萧衍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萧衍,朕之恶犬也。”恶犬。替他咬人的狗。咬完了,
就该杀了。因为恶犬会咬别人,也可能咬主人。周雍从把萧衍封为镇北王的那一天起,
就在盘算着怎么除掉他了。不是因为他功高震主,不是因为有人进谗言,而是因为从一开始,
萧衍就是他养的一条狗。狗的作用是咬死猎物,猎物咬死了,狗就没用了。至于沈云薇,
不过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递了一把最趁手的刀。夜已经深了。
我把最后一卷档案合上的时候,窗外的北风停了。幽州的冬夜安静得近乎诡异,
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见,好像整座城都在屏住呼吸等待什么。书房的门被敲响了。“进来。
”周泰推门进来,身上的甲胄结了霜。他在外面站了半夜,霜花从肩甲一直爬到领口,
连眉毛都白了。幽州的腊月,夜里站一个时辰就能把人冻透,他站了半夜。“王爷,
”他说话的时候,嘴边的霜花簌簌往下掉,“魏忠恩走到哪里了?”“斥候回报,
已经过了易水。”“走得还挺快。”“人在逃命的时候,都走得快。
”我把最后一卷档案放回书架上,“但他的脚已经烂了。从易水到京城,还有两天的路。
他走不到。”周泰沉默了一会儿:“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说。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杀了,京城里就少了一个报信的。魏忠恩活着爬进京城,
比死了一万个魏忠恩都有用。京城里的人会看到一个阉狗从幽州爬到了京城,
膝盖磨成了白骨,十指磨掉了指甲。他们会问这个阉狗是谁。有人会告诉他们,
这是陛下最信任的司礼监掌印,是奉旨来幽州传旨的。四天前他还是人上人,
四天后他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一样爬回了京城。”我把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
剑柄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但剑鞘上的幽燕舆图依然是冷的,
铜铸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京城里的人会记住这个画面。他们会想,
魏忠恩为什么变成这样?因为陛下让他去幽州收兵权。幽州军为什么不交兵权?
因为交了兵权,幽州军的八千弟兄就会像他们的四千三百七十二个同袍一样,白死。
京城里的人不傻。他们只是缺一个让他们敢说真话的理由。”周泰站在门口,
霜花从他眉毛上化成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王爷,明日大军就要南下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末将想问一句——打进京城之后,王爷打算怎么处置那位?
”他没有说名字。但不需要说名字。沈云薇。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烛火剧烈摇晃。幽州城的夜空被雪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一口倒扣的锅底,
把整座城闷在里面。南城门的石碑就立在那片橘红色的天光下,
四千三百七十二个名字被雪盖住了,但雪盖不住刻痕。“周泰,”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见过沈云薇吗?”“见过。三年前打北梁国都的时候,
是末将和王爷一起冲进皇宫的。王爷亲手把她从寝宫里拖出来的时候,末将就在旁边。
”“她当时什么样子?”周泰想了想:“赤着脚,散着头发,宫装被撕破了。哭得很厉害,
浑身发抖。末将当时觉得,这就是个吓坏了的小姑娘。”“后来呢?
”“后来——”周泰的眉头皱起来,“后来王爷把她放在马背上,往南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不哭了。末将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马背上,
正用手把散开的头发重新编起来。编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编,手指一点都不抖。
她发现末将在看她,抬起头,对末将笑了一下。”周泰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王爷,末将打了十五年仗,杀过的人记不清了,
见过的人也记不清了。但那个笑,末将记了三年。不是恨,不是怕,
是——”他似乎在找一个词,找了很久,“是好玩。”好玩。一个十七岁的亡国公主,
被敌国将军从皇宫里拖出来,半个时辰后坐在马背上,对押送她的副将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好玩。“你知道她为什么觉得好玩吗?”我转过身,
烛光在我背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因为她坐上的那匹马,不是送她去京城做俘虏的。
是送她去下一盘棋的。北梁那盘棋她下完了,赢了一个满堂彩。接下来是大周这盘棋。
萧衍是她第一颗要吃的子,皇帝是第二颗,郑贵妃是第三颗,皇后是第四颗。
她把整座大周朝堂当成了一盘棋,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萧衍被吃掉了,她笑了一下。
皇帝被吃掉了,她大概也会笑一下。最后她站在太和殿最高处,看着满盘被她吃光的棋子,
说了一句『这天下终于是我北梁沈氏的了』——她从头到尾,都在玩。
”周泰的手指攥住了刀柄。指节发白。“王爷,”他的声音沙哑,“这样的人,
一刀杀了都便宜她。”“杀?”我摇了摇头,“周泰,你记住一句话。对沈云薇这种人,
最残忍的不是杀了她。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布了五年的棋局,一颗子一颗子地被提掉,
最后盘面上什么都不剩。不是输,是空。”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灭了。
书房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浑浊的橘红色天光,把周泰半张脸照亮。
他的眼睛在那半张脸上亮得惊人,像北境雪原上被风刮了三天三夜之后露出的两颗寒星。
“王爷,末将懂了。”他转身推门出去的时候,我补了一句:“明日卯时,校场点兵。
”“得令!”门关上了。书房重新归于寂静。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幽州城的夜在窗外无声无息地铺开,
南城门石碑上的四千三百七十二个名字被雪覆盖又被风吹开,覆盖又被吹开,
像一群不肯闭眼的人,在橘红色的天光下注视着这座城。卯时三刻,校场。
八千铁骑列阵如墙。雪停了,但北风没停,把玄色王旗吹得笔直,
旗上那个“萧”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裂口。这一次我没有策马巡阵,
而是直接停在了阵列正前方。“幽州的儿郎们。”我的声音被北风送出去,撞在阵列上,
又被弹回来,“昨夜,有人问我一个问题。打进京城之后,打算做什么。”阵列里没有人动。
八千双眼睛在铅灰色的晨光里一眨不眨。“我告诉你们我要做什么。第一件事,开京仓。
京仓里存着八十万石粮食,是朝廷从你们家乡征上去的。你们的爹娘饿着肚子交了粮,
粮食运进京城,被户部的官员倒卖了,被粮商囤积了,被后宫的娘娘们拿来换了胭脂水粉。
你们的四千三百七十二个兄弟死在北梁城墙底下,朝廷的抚恤银子,
一文钱都没有发到他们家人手里。”风声突然变大了。阵列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听,现在的沉默是烧。“第二件事。
户部尚书、京兆尹、五大粮商,全部抄家。抄出来的银子,
一分一厘都发还给阵亡将士的家眷。四千三百七十二份,一份都不能少。
”“第三件事——”我停顿了一下。北风在这一刻恰好停了。校场上骤然安静下来,
连王旗都垂落了一瞬。“第三件事。太和殿里那张龙椅,换一个人坐。
”王旗在北风重新刮起的瞬间猛地展开,发出裂帛般的响声。八千柄长槊在同一刻顿地,
铁杆撞击冻土的巨响震得校场边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枯黄的草根。“清君侧!正朝纲!
”第一排的老卒吼出了这四个字。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然后是一整片声浪,
像北境的春天开河时,冰层从上游一路碎裂到下游,
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而又不可阻挡的巨响。“清君侧!正朝纲!”“清君侧!正朝纲!
”八千人的吼声在幽州城上空炸开,惊起了全城的寒鸦。乌鸦群从屋檐上腾起,
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把校场上的吼声驮在背上,一路向南飞去。我拔剑出鞘。
剑锋指向南方。铅灰色的天光落在剑身上,没有反光,只有一道沉甸甸的寒。“大军南下。
”从幽州到京城,四日路程。第一日,过易水。河水结冰三尺,
马蹄踏上去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沿岸的村庄空无一人,百姓都躲进了山里。不是怕幽州军,
是怕打仗。北境的百姓被打了太多年仗,北梁打大周,大周打北梁,蛮族打边关,
官军打蛮族。打来打去,死的都是种地的人。
他们已经学会了在闻到兵戈气息的第一时间就躲起来,像田鼠躲鹰。
我没有派人去叫他们回来。等仗打完了,他们会自己回来的。第二日,过飞狐口。
这里是北境通往中原的最后一道关隘,两侧山壁如削,中间一条官道宽不过五十步。
如果朝廷在这里布一支伏兵,八千铁骑会被堵在峡谷里进退不得。但关口空空荡荡,
只有一面破旧的军旗挂在关楼上,旗上落满了乌鸦粪。周泰策马上前,用槊杆挑下那面旗,
看了一眼,啐了一口。“神策军的旗。郑国昌的兵,去年在这里驻过防,今年开春就撤走了。
据说是嫌关口风大,住着不舒服。”“撤走之后呢?”“没派人接防。”周泰把旗扔在地上,
马蹄踩过去,“飞狐口从今年三月起就是空关。任何人从北境南下,
这里都是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郑国昌撤走了飞狐口的守军,因为“风大住着不舒服”。
这件事原书里没有写,赵俭查出来的材料里也没有。
但关口空空荡荡的城墙和落满乌鸦粪的军旗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说服力——大周的边防,
在郑国昌这样的人手里,已经烂成了一层窗户纸。萧衍这层窗户纸被撕掉之后,
后面什么都没有。“周泰,郑国昌现在在哪里?”“京城。神策军中军大营。
”“他很快就不在了。”大军穿过飞狐口。峡谷里的风确实大,从北面灌进来,
在两侧山壁上撞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八千铁骑沉默地穿过峡谷,
马蹄声被风声吞没,甲胄的碰撞声也被吞没。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无声地从峡谷里淌过去。出了飞狐口,天地豁然开朗。
中原的大地在冬日的铅灰色天幕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官道两旁的田地被雪覆盖,
偶尔露出几茬枯黄的麦秆。田埂上站着一个老农,拄着锄头,远远地看着大军从官道上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在雪地里磕了磕烟袋锅子,转身进了屋。他没有躲。
北境的百姓会躲,中原的百姓不躲。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官军。
幽州军也是官军,神策军也是官军,在他们眼里没有区别。都是吃粮当兵的,
都是从上头领了命令就开拔的,今天往北打,明天往南打,老百姓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但他们会分清的。等八十万石粮食从京仓里搬出来,在阜成门外熬成粥,
一碗一碗端到他们手里的时候,他们会分清的。第三日,大军抵达京畿外围。
斥候从前方折返,带回来一个消息:京城九门已闭。神策军两万人在城外扎营,
羽林军八千人接管了城防,五城兵马司的巡捕营封锁了所有街巷。
皇帝周雍连夜召见内阁和五军都督府,下了三道旨意——第一道,夺萧衍镇北王爵位,
夷三族。第二道,着神策军统制郑国昌为平北大都督,统率京畿所有兵马,
就地剿灭幽州叛军。第三道,悬赏黄金万两,购萧衍人头。“三道旨意都是昨天下发,
今天一早就贴满了京城的城门。”斥候喘着气,“王爷,还有一件事——”“说。
”“郑国昌在神策军中军大营里摆了酒宴,请了京城所有三品以上武将,说萧衍那点人马,
不够本都督塞牙缝的。”周泰的手又按上了刀柄。阵列里传来了刀剑出鞘的细碎声响,
像冰层碎裂前最后的警告。“他还说什么了?”我问。
斥候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还说王爷是幽州泥腿子出身,
当年在北梁国都给他提鞋都不配。说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阵列里的声音更大了。
赵俭的脸涨得通红,赵崇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连那个半路跟上队伍的、扛着锈刀的年轻人,
都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锈刀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铁锈,像干涸的血。我抬起手。
阵列安静了。“郑国昌说我给他提鞋都不配。”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一万六千双耳朵里,“他说得对。我确实没给他提过鞋。
因为我只给人提鞋。狗不配。”阵列里爆发出短暂而猛烈的一阵笑声。
那笑声像北风刮过松林,低沉、短促、带着松针般尖锐的寒意。“郑国昌在中军大营摆酒。
很好。省得我们一个一个去找了。”我拨转马头,面朝大军,“今日酉时,神策军中军大营。
郑国昌的酒宴,我们去给他加一道菜。”“什么菜!”阵列里有人吼着问。“他的人头。
”第四日,酉时。神策军中军大营扎在京城以北十五里的一处高地上。郑国昌确实会选地方,
高地四面开阔,视野极好,任何方向的来敌在十里外就能被发现。营寨修得也气派,
寨墙高三丈,外面挖了壕沟,沟里灌了水结了冰,光滑得连老鼠都爬不上来。
营门两侧各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各写着一个“郑”字。
远远望去,不像军营,像办喜事的宅子。郑国昌的酒宴就设在营寨中央的大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