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军牌轿车,车灯亮着,引擎没熄。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官,看见江屹出来,立刻从驾驶座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连长。”
周佳怡看了一眼那个替她拉车门的士官,目光在那张年轻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江屹拍了她肩膀一下,说:“看什么呢,上车。”
周佳怡坐上后座,以为江屹会坐副驾,没想到江屹走到另一面,拉开车门顺理成章坐到她的旁边。本来空间宽敞,但江屹跟着坐进来之后,那种距离感一下子又缩紧了。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司机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去哪?”司机问。
周佳怡报了地址。
司机点点头。
“开慢点。”江屹说。
不是“去这儿”,不是“走那条路”,而是“开慢点”。
从这里到她家,不堵车也就十来分钟。开慢点,能慢到哪儿去?
车子驶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滑过,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偶尔转向灯“哒哒哒”的轻响。
周佳怡盯着车窗外,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的视线落在扶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常年握枪留下的。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大院里,他练跆拳道回来,胳膊缠着绷带,渗出血来,胳膊缠着绷带,渗出血来。她追着他问疼不疼,他说不疼。她不信,追了好几遍,最后他不耐烦地丢过来一句:“你管我疼不疼。”她在后面喊“狗咬吕洞宾”,他头也没回:“谁是狗。”她在后面气的大骂。
那时候她十一岁,他十三岁。
现在她二十六岁,他二十八岁。
她还是觉得他奇怪。
“你在看什么?”
江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
周佳怡一激灵,飞快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她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手上,耳根有点热,赶紧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楚。
江屹没追问。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
今晚他说“我只是没遇到想娶的人”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现在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现在不现在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目视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蹭。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
“到了。”司机说。
周佳怡伸手去开车门。
“周佳怡。”
她停下,没回头。
“到了说一声。”江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不是‘嗯’,是‘好’。”
周佳怡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不冷不热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的,长官。”她抬手比了个不标准的军礼,推门下车
江屹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佳怡洗完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她翻了个身。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他那句“我只是没遇到想娶的人”。
他说“遇到了”。
当时她假装没听见。现在关灯了,没人看她,那句话又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想什么呢。你们俩都长时间没见了,他说的又不一定是你。
可她想不出还能是谁。今晚见的就她一个。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又掀开。
二十六了,不是十六。
她把被子重新拉上来。
——可人家一句话你就睡不着?
但她就是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屹的对话框。
空白的。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江屹:“嗯。”
她没回。
江屹回了消息,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车子拐进军营大门,哨兵敬了个礼。
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今年二十八岁,军校毕业第六年,从排长干到连长。手底下一百多号兵,没人不怕他。
可今晚,他在一个姑娘面前,差点把"因为是你"这种话说出口。
他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她今晚的样子。
她坐在沙发上,说"到年纪了"的时候,眼睛是空的。那种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读大学,他当排长。她考研,他当连长。她谈恋爱,他把靶子打成筛子。她分手,他在帐篷里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