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手还僵在半空。
她想抢,又不敢当着满院人的面抢。
我爸的脸沉得像锅底。
他盯着舅舅,声音压得很低。
“你少拿几张破纸吓唬人。”
舅舅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破纸?”
“这上面有学校公章。”
“还有当年县重点初中寄出的编号。”
我奶奶眼珠子转了转,立刻冷笑。
“重点初中咋了?”
“就算考上了,家里没钱供,不去也正常。”
舅舅看了她一眼。
“没钱?”
他又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汇款单复印件。
纸一展开,我妈的嘴唇彻底没了血色。
舅舅说:“五年前,我从深圳往家里寄了八百块。”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这钱给大丫交学费,买书,住校。”
我的耳朵嗡嗡响。
八百块。
那时候我连一块钱的作业本都舍不得买。
我的语文老师见我把旧本子翻过来写,偷偷给过我两本新的。
我妈说家里穷,让我懂事。
我懂了五年。
可原来有人给过我路。
只是那条路被人拦腰砍断了。
院外有人低声惊呼。
“八百块可不少啊。”
“那年一头猪才多少钱。”
“怪不得大丫没去县里,原来不是没考上。”
我妈猛地回头。
“都闭嘴!”
她的声音尖得发颤。
“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说?”
舅舅没有让她把话压过去。
他把那张汇款单按在桌上。
“姐,这钱去哪儿了?”
我妈眼神闪躲。
“家里日子难,花了。”
舅舅问:“花在谁身上?”
我爸立刻站出来。
“何振民,你别太过分。”
“我们一家子吃穿不要钱?”
“你寄钱回来,是给你姐家,不是给她一个人的。”
舅舅看着他。
“我信上写了用途。”
“你们要是没看懂,我可以念给大家听。”
我爸的喉结滚了滚。
他显然没想到舅舅把旧账带了回来。
我妈忽然一把抓住舅舅的袖子。
“振民,你是我亲弟,你非要当众逼死我吗?”
“那年小宝病了,要吃药。”
“家里又欠着粮钱。”
“我能怎么办?”
我看向陆小宝。
他坐在桌边,低着头啃鸡腿,像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想起五年前,他确实病过。
可那时候他病的是咳嗽。
奶奶带他去镇卫生所打了两针,回来还给他买了一双蓝色胶鞋。
我那年收到过老师的消息。
老师说县里有学校想要我去考试后的面谈。
我回家告诉我妈。
我妈打断我,说那是骗子。
她还让我别丢人现眼,别总想着高攀。
后来班主任再来,她被我爸堵在院外。
他说我们家的孩子,我们自己管。
我以为我的命就那么定了。
可现在,那些灰下面忽然露出火星。
舅舅把我妈的手从袖子上拿开。
他的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姐,你难,不能拿她的一辈子填。”
我妈眼睛红了。
“你说得轻巧。”
“你没结婚,没孩子,你知道啥叫过日子?”
“家里里里外外哪样不要人?”
“她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舅舅看着她,忽然问:“所以你承认留下她,不是为了她好,是为了家里有人干活?”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句把她堵死了。
我奶奶见势不对,立刻拍桌。
“就算以前有点误会,那也是过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