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刚把那张薄卡推出来，旁边就伸来一只手给它按住了。男人低头把卡上的字念了一遍，
嘴角往上一挑：“沈枝，听力残疾。”我抬头，看见贺川那张三年没见的脸，
先把卡往回拽：“松手。”他没松，反倒把卡按得更紧了些：“三年不见，
你连这种钱都挣上了？”“看清楚点，这是证，不是收款码。”“都一样。”“真不一样。
”我把耳后的外机摘下来，啪一下拍到他手背上，“这个两万六。你再压一会儿，
我让你连补办费一块赔。”01贺川手背被我拍得一响，眉头皱了一下，
总算把那张卡松开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探出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下一个。
”我把卡抓回来，身份证和资料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身后那人跟上来，
鞋底踩得走廊砖面一声一声响。“沈枝。”我没回头。“你给我站住。”我继续往外走。
耳后的外机今天状态一般。办事大厅人多，叫号器响，孩子哭，打印机吐纸，
声音全往我这边扑。我把手机里的实时字幕点开，屏幕亮起来一片白字。贺川追到门口，
一把攥住我胳膊：“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慢半拍跳出两行字。【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看见了。”我说，“别拽，
袖子一百二，扯坏了你赔。”他盯着那两行字，喉结滚了一下，手却没松，
语气还是硬：“你装什么？”“你有空问这个，不如先把脑子装上。”“我装脑子，你装残？
”这话一出来，旁边等电梯的两个人一齐看了过来。我把胳膊抽出来，
低头拍了拍被他攥皱的袖口：“你嘴还是这么欠。挺好，熟悉。”他盯着我耳后那只外机，
脸色不太好看，嘴上还没松：“三年前你收了公司三十八万，连句话都没留下，带着钱跑了。
现在又来办这个。沈枝，你怎么这么会挑地方挣钱？
”我笑了一声：“三十八万买我一只耳朵，再搭半只。你觉得划算，你也去试试。
”他像是没听见这句，又像是听见了，不肯往下接，只盯着我：“你不是最会算吗？
以前一盒盒饭多加个卤蛋都能跟我念半天。现在装什么硬气。”我看着他：“你说完没？
”“没有。”他往前半步，“你把那个铁盒寄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把所有钱都装进去，
一分没少，像退押金一样。沈枝，你拿我当什么？”喉咙口那块骨头被人敲了一下似的，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今天不是来办事的，是来翻旧垃圾的？”“你先把话说清。
”“清不了。”我抬手按开电梯，“我耳朵坏了，不适合听陈年废话。”电梯门一开，
我抬脚进去。他也跟了进来。狭小的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站角落，他站我对面，
眼神硬得像钉子。“你真聋了？”“假的。”我看着层数往下跳，“我闲着没事，
在耳朵上挂个两万六的摆件图喜庆。”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住。电梯到一楼，我抬脚出去，
刚走到门口，包里的资料夹滑了一半出来。几张纸散了一地。贺川弯腰去捡。我刚要抢，
他已经看见最上面那张了。人工耳蜗植入术术前评估单。他的指节一下就白了，
抬头看我：“什么意思？”“字都印上头了，还问。”“你要做人工耳蜗？”“对。
”“什么时候？”“下个月七号。”“你现在已经——”“左边剩点，右边基本废了。
”我把纸从他手里抽回来，理齐，“这回问完了没？”他站在原地没动，
像被谁从后面狠狠干了一棍。门口有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我这才发现，
他比三年前瘦了，肩膀更硬，手背上多了几道划口，指尖还有常年摸线缆磨出来的薄茧。
他看了我半天，嗓子有点哑：“你为什么不说？”我把资料夹塞回包里：“我给谁报备？
”“给我。”我抬眼看他：“你谁啊？”这句话一出来，他脸上那点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他盯着我，眼眶发红，偏还要把下巴绷着：“行。”“行就让让。”“沈枝。”他堵在门口，
声音压得低，“三年前那晚，你连句整话都没留就把我甩了。现在你耳朵坏成这样，
也不肯给我一个字，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被你耍？”我把实时字幕关了，抬头看他。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三年前，不是你先签的字吗？”贺川愣住了。“什么字？
”“设备验收单。”我盯着他，“你签完字，任东海第二天就坐在我病床边跟我说，
贺川留公司，你拿钱闭嘴。怎么，三年不见，你连自己签过什么都忘了？
”他眼睛一下睁大了：“我签的是上午常规巡检单，不是验收单。”“少来。
”我扯了下嘴角，“那张纸我看过，下面就是你的名。
”“那张纸是不是多了一句‘设备正常，无需更换’？”我手指一顿。“是不是？
”我没出声。他胸膛起伏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那句话不是我写的。
”大厅自动门一开一合，人往外涌。谁从我们旁边挤过去，谁手机响了，我都没顾上。
贺川盯着我，眼里那点火一点点烧起来，烧得发红。“沈枝。”他说，
“任东海当年跟你说的，和跟我说的，恐怕不是一套。”02我没让贺川跟着我上车。
他拉开后座车门时，我把包往里一扔，自己也钻进去，对司机说：“师傅，开快点。
”贺川扒着车门：“沈枝！”我把手机伸到他眼前，屏幕上是刚打好的两个字。
【滚蛋】他气得眼尾都红了，手却还按着车门：“你住哪儿？”我把手机又往前怼了怼。
【做梦】司机一脚油门，把车带了出去。后视镜里，贺川站在原地，像根钉子。
**在后座上，把外机重新挂好，摸了一下电量。刚才那一通吵，脑子嗡得厉害，
右耳那边像塞着一团烧热的棉花。司机从镜子里看我：“姑娘，刚那是你对象？”“前的。
”“吵挺凶。”“活该。”我说，“他耳朵好。”司机嘿了一声，没再问。我回到租的小屋，
鞋刚脱一只，门就又响了。砰砰两下。我没理。外头又砰两下。“沈枝，开门。
”**着鞋柜把另一只鞋蹬掉：“你再敲，楼下大爷上来骂人，你跟他解释。
”门外停了两秒，紧接着换成了手机震动。我看了一眼，陌生号。接起来，
贺川的声音挤出来，带着火：“你不开门我就站外面说，
说到整层楼都知道你家里藏过一个**。”我拉开门。他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兜东西。
看见我，他先往屋里扫了一眼。十来平的开间，床，桌子，衣架，小冰箱。
窗台上摆着外机干燥盒，盒边堆着几板纽扣电池。桌上开着电脑，
屏幕是一段待校对的短视频字幕。旁边压着医院缴费单，缴费单下头垫着半个吃剩的菜包。
贺川盯着那半个菜包看了两秒，喉结又动了一下。“看完没有？”我问，
“看完把眼珠子带走。”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一袋助听器电池，一盒耳塞，
一个保温袋，里头装着饺子。我看着那盒饺子，没说话。“路边那家。”他硬邦邦地说，
“你以前总嫌他家醋不够酸。”“我现在不爱吃了。”“谁管你爱不爱。
”我把门关上：“说吧，想干什么。”他站在屋里，个子太高，
显得这地方更小了：“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哪句？”“设备验收单。
”我扯开椅子坐下：“没空复读。”他也不坐，就站着：“任东海跟我说，
是你自己签了私了协议，拿了三十八万。你还托人把咱们攒钱的铁盒送回来，
里头每一张票据都在。你连楼都没让我上，就这么把我退货了。”“你还挺会挑词。
”“你少扯。”他盯着我，“你住院那阵子，我在病房外守了三天。第四天，
小胡把快递给我送过来，里头就是那个盒子，还有你签字的协议复印件。你让我怎么想？
”我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干燥盒边上有一小包棉片，我把它拨开，露出下面压着的药盒。
贺川顺着我手指看见了，眉头又皱起来。“吃的什么？”“关你屁事。”“沈枝。
”“止晕的。”我说，“再加消炎的。你要是打算继续在我屋里嚎，我再吞两片。
”他一下闭了嘴。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小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把保温袋拉开，
看了眼里头的饺子，塑料盒底下还压着两包醋。贺川大概是跑得急，醋包被挤破了半个，
酸味在袋子里扑得很凶。我把盖子扣回去：“你说完了，该我说了。”他站直一点，没接话。
“三年前出事那晚，我醒过来已经第二天中午了。右耳什么都听不见，左耳像罩了个锅。
任东海坐我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你的签名，后头多了一句‘设备正常，
无需更换’。”我看着他，“他说你留公司，事故按流程处理，让我别闹。再闹，
儿童合唱团的赔偿，商场保险，赞助商那几头一扯，你耗不起。我不签，
医药费公司一分不垫。”贺川拳头捏得骨节发白。“他还说，你在外头说，
是我自己非要把返听开大，流程没走完，设备炸了怪不到别人头上。
”我抬手扯了下耳后那根线，“我当时脑子里全是响，一句话都不想听。
人家把纸和笔递过来，我就签了。”贺川喉咙狠狠干了一下：“我没说过那种话。
”“那你倒是来跟我说。”我把椅子往后一靠，“你没来。”“我进不去！
”他声音猛地高了，又自己压下去，“任东海让保安拦我，说你不见我。
第三天我还去求了值班护士，护士说家属不让。我在楼道里被按到墙上骂的时候，
你在里头签字。我他妈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他眼圈红得吓人，偏偏站得笔直，
像谁先眨眼谁就输。我抬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扔到桌上。是私了协议最后一页的复印件。
补偿金额三十八万。附加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后续两年听力康复费用由甲方承担。“看清楚。
”我说，“钱不是白拿的。任东海拿这三十八万，换我闭嘴。”贺川把那张纸拿起来，
手指压在纸边上，压出一道白痕。“他后面给了多少？”“头一年还行。第二年开始装死。
体检，调机，电池，耳模，拖一次欠一次。去年干脆连人都找不着。”我扯开笑，“挺好，
我也不是爱缠人的性子。欠我的，我记在单子上。等凑齐一沓了，一块跟他算。
”贺川盯着那行字，眼底的火一下拧成死结。“你今天去办证，就是为了手术补助？”“对。
”我说，“区里有一笔辅具补贴，能省一点是一点。你别这个表情。穷人就是这样，
坏哪儿先算补哪儿便宜。”他盯着我半天，忽然转身。我以为他又要发疯。结果他弯腰，
从门边提过来一个旧纸袋，放到我脚边。“打开。”我没动：“里头装**了？
”“你嘴能不能积点德。”“不能。积德不返现。”他抿着嘴，看着我。我把纸袋口扯开。
一只凹进去一块的黄油饼干铁盒躺在里头，盖子边缘掉了漆，正中还贴着一张褪色便利贴。
上面四个歪字。棚子基金。我手一顿。铁盒边上，还夹着一张卷起来的纸。展开，
是我们当年画的门店平面图。歪歪扭扭的吧台，吸音棉位置，录音间玻璃窗，
还有我在角落写的一句屁话：前台不卖咖啡，卖醋。贺川站在桌边，
声音有点哑：“你寄回来那天，我没扔。”我把那张纸又卷回去，塞进铁盒里，盖子扣上，
金属碰了一声脆响。脆得我耳朵一麻。“没扔就没扔。”我低头说，“关我什么事。
”“沈枝。”“别叫。”我把盒子往他那边一推，“拿走。”他没接。“我不拿。”他说，
“这个盒子，你当年寄给我什么样，我今天给你带回来什么样。你爱砸砸，爱卖卖，
抱着睡都行。反正这回，别再拿快递把人打发了。”03我和贺川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吵架。
婚庆公司的大仓库里堆着灯架，气球门，地毯，假花，还有一排排落了灰的音箱。七月天，
棚顶跟铁锅一样，我拎着主持稿进去，热得后背全湿。有人蹲在一堆线缆里，嘴里叼着扎带，
头也不抬地来一句：“别踩线。”我低头看了眼脚边，故意又往前迈半步。那人一下抬起头，
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故意的？”“你线摆路中间，不让人踩，挂墙上啊。
”他把扎带吐出来：“你谁？”“新来的主持。”“哦。”他把我从头看到脚，“怪不得，
喇叭精。”我把稿子卷起来敲他肩膀：“你谁？”“调音。”“哦。”我学他语气，
“怪不得，臭脸精。”边上搬桁架的老赵笑得直拍腿：“行，配上了。”就这么着，
我跟贺川一块干了两年半。他调音，我主持。我站台上救场，他在台下收烂摊子。
白天跑商场路演，晚上跑婚礼，周末带儿童比赛，节假日干开业庆典。最忙的时候，
一天三场，盒饭搁音箱上吃，矿泉水拿牙咬开，嗓子喊哑了就灌凉茶，灌完接着喊。
贺川那张嘴从来不饶人。我主持词卡了一秒，他在耳返里说：“你昨晚背稿背到狗肚子里了？
”我在台上笑着接流程，嘴皮子不动，手里悄悄比了个中指。散场收工，
他把中指给我按回去：“少比。等会儿客户看见，说你骂他祖宗。”“骂你呢。”“我配吗？
”“配，挺配。”贺川哼了一声，低头收线。他收线有个毛病，强迫症，
八字绕得跟机器量出来一样。我故意把他刚盘好的线踢乱，他能追着我骂一层楼。骂归骂，
等我主持完一整天嗓子冒烟，他还是会把保温杯拧开塞给我，里头不是胖大海就是温梨水。
我嘴欠：“你煮的？”“滚。”他说，“老子买的。”“那你挺舍得。”“怕你哑了，
明天还得我自己顶流程。”我们俩的工资都不高。公司抠得厉害，路演单子一场一算，
赶上客户拖款，工资能拖半个月。贺川心气高，干了半年就开始盘算自己单干。
“租个小门面。”他说，“前头接活，后头做录音棚。婚礼誓词，商场广播，少儿朗诵，
配音课程，全接。”我正在吃盒饭里的鸡腿，含糊着问：“你会配音？”“你会。
”“我一个人会顶什么用。”“不是还有我。”“你又不会。”“我会装电脑，会调台子，
会修线，会谈客户，会把你这张嘴按住。”我笑得饭粒都差点喷出来：“最后一条不成立。
”那天晚上收工，外头下小雨。我们躲在仓库门口分一份炸串，贺川拿便利贴写了四个字，
贴在一只空饼干铁盒上。棚子基金。我看着那几个歪字笑半天：“你这字比我还丑。
”“别废话，交钱。”“我一个月才挣多少。”“挣多少交多少。你不是最会算吗？
算算咱们什么时候能滚出这破公司。”我把兜里的零钱全摸出来，硬币纸币一块塞进去。
铁盒底碰得叮当响。贺川也把当天加班费扔进去。盒盖扣上，他往我怀里一塞：“你保管。
”“凭什么？”“你最抠，不会偷花。”“你夸人真别致。”“少废话，拿好。
”那只铁盒子，跟着我们跑了两年多。跑过商场后台，跑过婚宴化妆间，跑过幼儿园礼堂，
跑过冬天漏风的大巴车。每收一笔私活，我们就往里扔一点。扔到后头，盒盖都快扣不上了。
我有时候抱着它笑，说：“贺川，你要是哪天卷着盒子跑了，
我报警都不知道按盗窃还是诈骗。”他叼着烟给设备贴编号：“按家暴。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你眼神天天打。”我冲他后脑勺扔了个纸团。他头都不回，
准准抬手接住，塞我手里一把钥匙。“干嘛？”“看门面。”我愣了一下。“真找着了？
”“城西老巷子，一楼。小是小点，胜在便宜。”他说，“今天下班俺也去？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的，凉的，边角硌得掌心发麻。“俺也去。”我说。“别空口。
”“谁空口了。”“那明晚下班，六点半。你要放我鸽子，我把你主持稿全改成绕口令。
”我把钥匙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试试。”贺川看着我，忽然笑了下。仓库灯管老，
白光有点闪。他站在那堆线缆和纸箱子中间，额前的汗往下滚，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笑起来有颗很浅的虎牙。“沈枝。”他说，“咱俩这回真能开张。”04门面我们没看成。
出事那天，是市里一个儿童合唱公益演出。商场中庭临时搭台，前头坐赞助商和媒体，
后头是家长，孩子们穿着一样的白衬衫，站满了后台。
我在化妆间帮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别领结，贺川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返听换了吗？”我问。“没。”他把工作牌往脖子上一甩，“上午彩排就啸过一次，
我让任东海换监听音箱，他说库存调不过来，让凑合。”我手一停：“凑合？”“他原话。
”贺川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工作群里一串消息还挂着。【贺川：二号返听有爆音，
申请更换。】【小胡：主扩右侧也有底噪。】【任东海：今天媒体和赞助都在，
先把活动顶过去。】【任东海：流程走完再说。】我盯着那几行字，太阳穴一跳一跳。
“别上火。”贺川把手机收回去，“我把主扩压了点，返听也尽量降。
你待会儿耳返别开太大。”“孩子们呢？”“我把他们的返听关了，只留地返。
”我把最后一颗纽扣别好，站起来：“不对劲就停。”“我知道。”贺川说完，
抬手给我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麦夹。他的手指碰到我脖子，凉凉的。“你也别硬扛。”他说，
“一有事就掐麦，听见没？”我看他：“你不是说我嗓门顶三个音箱？”“今天不算。
”他低头看了眼表，“台上人多，我顾不到你每一步。”“那你就顾你该顾的。
”我把提词卡卷起来敲了下他胸口，“臭调音的，别让我在台上丢人。
”他把我手里的提词卡拿走，顺手往我掌心里塞了颗薄荷糖。“少说两句废话就不丢人。
”我正要回他，外头有人喊：“主持准备！”我把糖咬碎，抬脚往台口走。
开场前二十分钟还算顺。孩子们第一首唱完，赞助商发言，抽奖，合影，流程一环扣一环。
到中段时，我耳返里突然窜过一阵极细的尖音，像有人拿针往耳膜里狠狠干了一下。
我脸上的笑没动，嘴里照样接流程，手指在提词卡背后敲了两下。后台信号。
贺川在侧台看见了，冲我比了个压低的手势。我把耳返音量又拧小一格。第三个节目，
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独唱。她刚唱到第二句，右侧地返猛地炸出一串刺耳啸叫。
台下家长一片抽气，孩子站在原地，眼睛都直了。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停——”那个“停”字刚出半个音，
台口右边的监听箱“砰”地一声炸开。不是夸张，是真炸。
尖得发裂的一道声波狠狠干进我右耳，世界跟着一黑。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把那小姑娘往地上一按。有人尖叫。有人跑。话筒落地，发出闷响。我耳朵里只剩一团白，
像谁拎了桶滚水，直接浇进脑子里。视线晃得厉害。台灯一片片散开。最后看见的，
是贺川从控台那边翻过来，脸色白得发青，嘴巴在动，像在骂人，又像在喊我。
可我一个字都没听清。05我再睁眼，天花板是白的。右耳像塞着块烧红的铁。
左边稍微好一点，隔着厚厚一层雾，能听见人影走动和金属器械碰撞的钝响。
任东海坐在床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水，笑得一脸和气。“醒了？
”我嘴唇干得裂开，第一句先问：“孩子呢？”“没大事，擦破点皮。”他把水递过来，
“你最严重。耳朵受冲击了，医生让静养。”我没接那杯水：“贺川呢？
”任东海笑意淡了点。“你先顾自己吧。”他说，“公司那边现在也乱。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翻到一页，摆到我面前。“这次事故，赞助商那边要一个说法。
商场也在追。你看，设备巡检单在这儿。”我低头。下面是贺川的名字。
上头是打印好的巡检内容。最下面，多了一句手写备注：设备正常，无需更换。那字不算像，
也不算不像。人在半昏半醒的时候，看什么都发飘。
任东海用手点了点那句备注：“贺川上午签过字。”我盯着那行字，嗓子里像卡了砂子。
“他人呢？”“年轻人嘛，出了事先顾自己，也正常。”任东海把第二张纸推过来，“沈枝，
公司不跟你扯虚的。三十八万，医药费公司先垫。你签了，咱们把这事内部处理。你不签，
保险，商场，赞助商那几头一扯，你耗不起。”“贺川怎么说？”任东海顿了下，
叹口气：“他愿意继续干，公司当然要留能干活的人。你也别怪谁，这种事，先保饭碗。
”我手指攥在被子上，把床单都扯出褶。任东海又把笔往前推了推：“你一个姑娘家，
别死扛。签了，对谁都好。”他起身出去接电话，门没关严。外头传来两个人说话声，
忽远忽近。“那小子还在外头？”“在。非要见。”“别让他进。先把里头那个签了再说。
”“要是她问——”“你就说家属不让见。”我盯着那扇门，眼前一阵阵发黑。
护士进来换药，问我家属电话。我报了租房室友的号码，又问：“有人找我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动作顿了一下：“门外一直有个男的，闹两天了。保安刚把人劝走。
”我闭上眼，把嘴唇咬出一圈白。第二天中午，任东海又来了。还是那张纸，还是那支笔。
我没再问贺川。我把名字签上去，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拿钝刀在纸上划。第三天，
我手机修好送回来。未接来电一堆，微信也炸了。我还没来得及点开，
任东海的秘书先把一只纸箱放到我床边。“沈老师，这是你后台储物柜里的私人物品，
公司帮你收了。”我拆开看。主持稿，保温杯，两件演出服，还有那只饼干铁盒。
盒子里塞满了我们攒的现金，零碎票据，还有那张门面钥匙。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秘书站在旁边，笑得客气：“任总说，事故已经这样了，大家都体面点。你也别让公司难做。
”我把铁盒盖上，手指在盒盖边缘压得发麻。当天傍晚，我借护士站的封箱胶和纸袋，
把那只铁盒连同那把钥匙一起寄了出去。收件人写贺川。别的话，我一句没留。不是我大气。
是我右耳一响，心口那股火就跟着往上拱。拱到最后，我怕自己一张嘴，先吐出来的是血，
不是人话。出院那天，我换了号，搬了家。三十八万，手术先花掉一大半。剩下的，药，
复查，调机，房租，饭钱，像水往裂缝里渗，渗着渗着就没了。头一年，
任东海那边还给付复健和电池。拖归拖，钱还是能下来。第二年开始，他电话难打，
人更难见。第三年，我的左耳也开始往下掉。医生说，人工耳蜗越早做越好。我坐在诊室里，
手里捏着单子，第一件事不是问风险，是问费用。医生看了我一眼，报了个数。
我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算半天，最后抬头说：“那我先去办个证。”医生都给我气笑了。
06贺川第二天又来了。这回他没敲门，直接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他那边顿了两秒，大概没想到我会接。“下来。”“有病。”“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你昨天带来的东西已经够我一星期不出门了。”“不是饺子。”他说，“是你的工作证。
”我手一顿。三年前那张旧工牌，事故之后就没影了。我套上外套下楼。贺川站在单元门口，
手里夹着一张磨旧的塑料卡，绳子都发黄了。卡上的照片还是我二十五岁那会儿拍的，
头发扎得高，嘴角往上挑，一脸欠。我把工牌拿过来，拇指在照片上蹭了一下。“哪来的？
”“我车里。”贺川说，“当年从后台地上捡的。一直没扔。”“哦。”“就哦？
”“那不然呢，给你磕一个？”他被我堵得脸一黑，又忍住了，
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纸。我展开。是我们当年看门面时，
从中介那儿拿回来的租房报价单。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的字。录音间要双层玻璃。
墙别刷蓝色，丑。前台可以不卖咖啡，但必须有饮水机。贺川不许抽烟。我盯着最后那句，
忍不住笑了下。贺川看见我笑，肩膀像是松了一寸，嘴上还是横的：“你字比以前还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