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邮箱里躺着一封纯白色的信。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才伸手把它拿出来。
加完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发出幽幽的光,勉强照亮我手上这片突兀的白。没有邮票,
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信息。正面只有我的名字,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标准宋体:沈见微。
谁这么无聊?我捏着信封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渗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我把背包扔在地上,瘫进沙发,
这才就着窗外广告牌的霓虹光,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对折了一次。展开。
纸上也只有一行字,同样是打印体,字号稍大:**“从今天起,
你必须遵守‘人类行为规范’,否则会被‘修正’。”**落款是一个符号,
像是某个电路板上的标识,又像是胡乱画出来的扭曲螺旋。我嗤笑一声,把纸揉成一团,
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恶作剧。肯定是哪个同事知道我最近被纪主管盯得紧,压力大,
开这种低级玩笑。还“修正”,当我是程序bug?我起身去浴室,拧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袋发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典型的社畜脸。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试图做出一个“去**”的表情,但肌肉僵硬,
效果很差。算了。我躺回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那行字。
“人类行为规范”……什么鬼东西。睡意迟迟不来,我翻身坐起,
摸到床头柜上的老式收音机。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偶尔失眠我会打开,
听那些滋啦滋啦的午夜电台,比什么白噪音都管用。拧开开关,调频。
滋啦……滋啦……“……最新路况……滋……东三环拥堵……”我慢慢转动旋钮。
“……情感热线,这位听众您……滋……”频率滑过一段尖锐的噪音,然后,
在一片混沌的杂音背景里,我似乎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警告……认知……锚点……”我手指停住,把耳朵凑近了些。杂音更大了,
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信号穿过某种厚重屏障时的扭曲。
“……恐惧……最后的……防火墙……”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语调,让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别信……镜子……”滋啦——声音彻底消失,变成了无意义的电流白噪音。
我猛地关掉收音机。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有点重。我盯着黑暗中收音机方形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幻听。肯定是太累了。我把收音机塞回床头柜抽屉,
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这次,我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我挣扎着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垃圾桶。
那个纸团不见了。我愣了一下,蹲下身翻找。空的。昨晚明明扔进去了。难道记错了?
我晃了晃脑袋,可能是半夜迷迷糊糊起来扔到外面去了吧。没时间细想,
再不出门地铁就要挤不上了。早高峰的地铁一如既往地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门边,
脸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隧道墙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
都是些无聊的电商促销和楼盘广告。列车减速,驶入站台。门开的瞬间,人群涌动。
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台对面巨大的LED广告屏。
屏幕通常是播放一些城市宣传片或者商业广告,但今天,那上面只有纯黑的背景,
以及一行行缓慢向上滚动的白色文字。标题是:《人类日常行为规范(试行版)》。
我脚步顿住了,身后的人撞了我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我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条款1.1:每日起床后,需**三分钟,清空思绪,确认今日日程。
条款1.2:进食时需保持绝对专注,不得进行其他活动或交流。
条款1.3:每日需对镜自语“你不是你”三次,时间点分别为晨起、午间、睡前,
以巩固自我认知。条款1.4:……条款2.1:公共场合交流需简洁、高效,
避免冗余情感词汇。条款2.2:接收到他人指令时,需在0.5秒内给出肯定或否定回应。
条款2.3:禁止对他人微笑做出回应,此为无效社交信号,可能导致认知混淆。
……字还在往上滚,冰冷,精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没人抬头看屏幕,仿佛那上面滚动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天气预报。
只有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杵在那里。“喂,走不走啊?”后面的人不耐烦了。我猛地回过神,
赶紧往前挪了几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滚动,那些条款一条比一条荒诞,一条比一条……反人性。
对镜自语“你不是你”?禁止回应微笑?这他妈是什么新型社会实验?
还是哪个疯子黑客搞的鬼?我冲出地铁站,外面的世界似乎一切如常。阳光刺眼,车流喧嚣,
行人步履匆匆。但我很快发现,不对劲。
街边那些原本播放着明星代言或综艺片段的小型电子广告牌,
此刻全都换成了统一的黑色背景和白色滚动文字。内容一模一样,
都是那个《人类日常行为规范》。公交车站的站牌屏幕,写字楼外墙的巨型LED,
甚至路边便利店门口那个小小的促销显示屏……全都在滚动播放。像一场无声的瘟疫,
瞬间覆盖了整座城市。而人们,那些等公交的,走路的,
买早餐的……他们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屏幕,眼神平静无波,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惊讶,
没有议论,甚至连一点好奇的表情都没有。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或者,
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上来。我加快脚步,
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公司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
所有人都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我站在角落,
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手腕上的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哒,哒,哒,规律得让人心慌。九楼,
广告公司。前台的小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早上好,沈老师。
”我下意识地想点头回个笑,嘴唇刚动,
脑子里猛地炸开那条“条款2.3:禁止对他人微笑做出回应”。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变成了一个古怪的抽搐。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格子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但同样,没有人交谈。我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见微,早啊。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回过头,
纪明川——我的部门主管,正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白色瓷杯,站在我隔板旁边。
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纪、纪主管早。”我的声音有点干。“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加班了?”纪明川走近一步,
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关切,“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的笑容很温暖,
眼神也很专注。但不知为什么,我被他看着,却觉得比被地铁里那些陌生人无视更难受。
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弧度精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谢谢主管关心,我没事。
”我挤出一句话。“那就好。”纪明川点了点头,笑容不变,“十点钟的例会,别忘了。
上次那个母婴产品的文案,客户反馈还需要调整,会上我们重点讨论一下。”“好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适中,然后端着杯子走向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直到他关上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十点,
会议室。长方形的桌子,纪明川坐在主位,我们部门七八个人分坐两侧。投影仪开着,
上面是那份被客户打回来的文案。纪明川正在讲话,语调平稳,逻辑清晰,
指出问题一针见血。我有点走神,目光扫过其他同事。小李在认真记笔记,
小张盯着投影屏幕,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王姐……王姐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纪明川讲完了,环视一圈:“大家有什么补充或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姐忽然抬起头,看向纪明川,
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局促、但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主管,我觉得您分析得特别对,
那个切入点确实有问题,我们应该从更感性的角度……”她的话没说完。
纪明川脸上那永恒不变的温和笑容,在王姐开口回应他微笑并说话的那一刻,
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是消失,而是……凝固了。像一张精度极高的面具,
突然卡住了0.1秒。王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
但眼睛里的神采,像被突然抽走的潮水,迅速褪去,变得空洞。她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一动不动。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没有人说话。小李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小张的眉头舒展开,
眼神放空。所有人都看着王姐,但他们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在看一件办公室里最寻常的摆设。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纪明川脸上的笑容重新流畅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
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质感:“王莉同事似乎有些疲劳,状态需要调整一下。”他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两个穿着公司行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和王姐此刻一样空洞。他们走到王姐身边,一左一右,
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王姐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们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但很顺从。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就这么被那两人带着,安静地走出了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我们继续。”纪明川的声音响起,仿佛刚才只是有人出去接了杯水。“关于感性切入点,
沈见微,你有什么想法?”我猛地回过神,对上纪明川的目光。他的笑容依旧温和,
眼神平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的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搅。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全是王姐那双瞬间空洞的眼睛,和那两个行政人员毫无波澜的脸。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觉得……可以从母亲第一次感知胎动的瞬间入手,
那种……那种隐秘的联结感……”我说得很艰难,断断续续。纪明川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
其他同事也重新将目光投向投影,或低头记录,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会议终于结束。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工位。我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
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午休时间,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去食堂。路过行政部时,
我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墙往里看了一眼。王姐坐在她的工位上,背挺得笔直,
正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她的侧脸平静,动作标准而高效。一个同事走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弧度固定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工作。那个笑容,
和纪明川的,和前台小妹的,和地铁里那些偶尔抬头看屏幕的人……一模一样。我快步离开,
食堂的饭菜吃在嘴里味同嚼蜡。一整天,我都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滚动着“规范”的屏幕,
强迫自己忽略周围人越来越趋同的表情和举止。我观察着,
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心底的寒意加深。下班时,我几乎是冲出了公司。回到公寓楼下,
我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此刻,
我需要点什么来稳住发抖的手。**在路灯杆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劣质的烟草味呛得我咳嗽起来。咳嗽完,我抬起头,看向公寓楼的外墙。
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巨大的房地产广告,现在,广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面光滑的、黑底的屏幕。屏幕上,白色的文字正在滚动。
《人类日常行为规范(试行版)补充条款》……我掐灭了烟,转身走进楼道。夜里,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头顶的灯光惨白,把我的脸照得毫无血色。镜子里的人眼神慌乱,
嘴唇紧抿。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条“条款1.3:每日需对镜自语‘你不是你’三次”。
做,还是不做?那封信是恶作剧吗?那些屏幕是集体幻觉吗?王姐的“状态调整”又是什么?
如果……如果都是真的呢?“否则会被‘修正’。”王姐被带走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也同样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我缓缓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几乎让我呕吐的违和感攥住了我的心脏。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扭曲了。镜子里我的脸,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扭曲。
但更让我血液凝固的是——在我因为那巨大的不适而表情失控、嘴角抽搐的刹那,
我清楚地看到,镜中的那个“我”,他的嘴角,
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只是一个细微的、诡异的、向上的弧度。像是一个程序,试图模仿一个它无法理解的表情。
漏洞我猛地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浴室里回荡着我粗重的喘息。
镜子里的“我”恢复了正常,脸上是我刚才因为撞击而露出的痛苦和惊骇。
那个细微的、向上的弧度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是错觉。灯光太刺眼,我太紧张,
看花了眼。我反复告诉自己,但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我几乎是爬出了浴室,瘫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王姐空洞的眼神,行政人员面无表情的脸,
还有镜子里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的弧度。第二天,我顶着更重的黑眼圈去上班。
地铁站、街道、公司大楼……所有的屏幕依旧在滚动播放那些“规范”。
人们依旧麻木地穿行。世界好像被套上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而我被困在里面,
是唯一能感觉到这层壳存在的人。不,或许不是唯一。我强迫自己执行了“晨起对镜自语”。
站在镜子前,说出“你不是你”三个字时,那种灵魂被撕扯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我扶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抬起头,镜中的脸苍白憔悴,
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恐惧。就是这恐惧。我盯着镜子,
忽然意识到——那些完美执行“规范”的人,纪明川,前台小妹,甚至“调整”回来的王姐,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这种东西。没有恐惧,没有困惑,没有厌恶,
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们的眼神是平的,空的,像擦得锃亮却空无一物的玻璃窗。
我的恐惧,这种让我胃部痉挛、手脚冰凉、几乎要崩溃的感觉,
反而成了我身上最鲜活的东西。成了我和他们之间,一道看不见却无比清晰的鸿沟。
我是“异常”的。我是那个没有完全被“同步”的漏洞。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安慰,
只带来了更深的寒意。我必须伪装。必须像他们一样,把自己套进那层坚硬的壳里。
我开始观察,模仿。纪明川是现成的模板。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均匀,从不左顾右盼。
和人说话时,脸上永远挂着那个标准弧度的微笑,眼神专注但缺乏温度。回应指令时,
总是在0.5秒内给出简洁的“是”或“明白”。进食时,他坐在食堂固定的位置,
一口一口,缓慢而专注,绝不看手机,也绝不和同桌的人交谈。我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背,
放空眼神,努力让脸上的肌肉记住那个微笑的弧度。我和同事打招呼时,只点头,不笑,
也不期待对方回应我的笑容——事实上,他们也从不回应。交流工作,我只说必要的话,
用最中性的词汇。午餐时,我独自坐在角落,盯着餐盘,机械地咀嚼。伪装很累。
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衡量我的“规范”程度。
纪明川的目光尤其让我如芒在背。他偶尔会经过我的工位,拍拍我的肩,
说一句“状态保持得不错”,或者“今天效率很高”。每次他靠近,
我全身的肌肉都会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我只能强迫自己抬起头,
回给他一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僵硬的“标准微笑”,然后说:“谢谢主管。”他的笑容不变,
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那片刻的停留,每次都让我觉得,
他看穿了我拙劣的表演,只是在等待某个时机,某个我露出破绽的时机。除了纪明川,
我还需要留意其他人。我的邻居,闻栖。闻栖住我隔壁,是个自由插画师。
以前我们偶尔在电梯遇到,会闲聊两句。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头发乱翘,
穿着宽松的T恤和工装裤,身上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话不多,
但聊起喜欢的画家或电影时,眼睛会发亮。“规范”降临后,我们几乎没再说过话。
电梯里遇到,他也只是点点头,眼神平静无波,和街上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他依旧背着那个巨大的画板包出入,但身上那种散漫的、艺术家的气息好像淡了很多。
直到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假装身体不适,纪明川很“体贴”地批准了。我回到公寓楼,
刚出电梯,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我脚步顿住,
看向闻栖的房门。门关着,但隔音并不好。里面很安静,过了几秒,
传来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很短促,立刻又消失了。鬼使神差地,
我没有立刻开门回家,
而是放第一次循环——微笑即终结纪明川的声音从转角扩音器里传出来,
平静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两位,在讨论工作规范吗?”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闻栖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跑。”他声音压得极低,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耳朵里,“别回头,别看他,别听他说任何话。跑!
”他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往前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停车场惨白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
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抽搐的怪物。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机械的节奏。
我不敢回头。我冲向自己的车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车钥匙。按了三次,车灯才闪了一下。
拉开车门,钻进去,砰地关上。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让我稍微回了点神。后视镜。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我看见了。闻栖没有跑。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我,
面对着从转角走出来的那群人。纪明川走在最前面,穿着那身永远笔挺的灰色西装,
脸上挂着那个我见过无数次的、温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
有男有女,都是公司里的面孔。行政部的李姐,财务的小张,隔壁组的王工。
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放空的角度,甚至连站姿的倾斜度,
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闻栖在后退。纪明川在前进。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然后纪明川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但就在他说完那句话的瞬间,
闻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普通的僵硬。是那种……信号突然中断的僵硬。
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画面会出现雪花和重影。
闻栖的身体边缘开始闪烁,出现细密的噪点。他的颜色在褪去,不是变淡,
而是变得……不连续。一块深,一块浅,一块甚至透明,能透过他看到后面灰色的水泥柱。
他张着嘴,好像在喊什么。没有声音。他的脸在扭曲,不是痛苦的表情扭曲,
而是像素被强行拉伸、压缩的那种几何变形。鼻子歪向一边,眼睛的位置错开,
嘴巴拉成一条不规则的波浪线。这个过程很快,也许只有两三秒。闪烁停止了。噪点消失了。
闻栖还站在那里,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型。但他站直了。肩膀放松,
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一片空白。
像一张刚刚格式化完毕的存储卡。然后,他对着纪明川,缓缓地、标准地,点了点头。
纪明川的微笑加深了一点点。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闻栖的肩膀,
就像他今天下午拍我肩膀时一样。“状态调整完毕。”我读出了他的唇语。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指甲盖泛白。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直冲喉咙。我咬紧牙关,
把那阵恶心压下去。不能吐。不能停。我挂上倒挡,猛踩油门。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向后窜去,我打满方向,车头甩过来,
对准停车场的出口。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纪明川转过了头。他在看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车后窗玻璃,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
那个微笑还挂在他脸上,没有变化,没有温度。他抬起一只手,朝我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不是告别。是标记。我冲出停车场,冲上深夜的街道。路灯的光线一根根划过车窗,
像快速翻动的书页。我开得飞快,闯了一个红灯,又差点撞上隔离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撞得肋骨生疼。脑子里全是闻栖闪烁扭曲的样子,还有他最后那张空白的面孔。替换。
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删除,是替换。用一个更符合规范的版本,覆盖掉原来的那个人。
那我现在是什么?待覆盖的旧版本?恐惧。闻栖说恐惧是凭证。我现在怕得要死,
怕得手抖脚软,怕得恨不得把车开进河里。这恐惧是真的,鲜活的,几乎要把我撕碎。
它是我还活着的证明。前面是个十字路口。黄灯在闪。我该减速。但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后视镜里,远处好像有车灯在快速接近。不止一辆。是纪明川他们吗?他们开车追来了?
那些被“修正”的人也会开车?黄灯变红。我猛踩刹车。太晚了。车速太快,轮胎锁死,
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黑色痕迹。车子失控地向前滑去,冲进十字路口。左侧,
刺眼的远光灯像一把刀劈开黑暗,直直照进我的驾驶座。巨大的撞击声。
我的身体被惯性狠狠抛起,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头撞在侧窗玻璃上,咚的一声闷响。
世界在旋转,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下雨。车子横着滑出去,撞上了什么东西,又弹开,
最后侧翻在地。我头朝下吊在安全带里。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
视野一片猩红。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我试着动动手脚,
右腿传来钻心的疼,可能断了。车窗碎了。冷风灌进来。我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
由远及近。一只手出现在破碎的车窗边缘,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抓住变形的窗框,用力一拉,把扭曲的金属扯开更大的缺口。纪明川弯下腰,
脸出现在缺口外。他的头发一丝不乱,西装依旧笔挺,连领带的结都没有歪。他看着我,
脸上还是那个微笑。在猩红的视野和扭曲的车框衬托下,那微笑显得无比诡异。“沈见微。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关切,
“你的行为偏差已经严重影响了系统运行效率。需要进行深度修正。”我想说话,
但嘴里全是血沫,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伸出手,穿过破碎的车窗,
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流血的前额。他的手指很凉,像金属。“别怕。”他说,
微笑的弧度完美无缺,“修正之后,就不会再感到恐惧了。那是一种……低效的冗余情绪。
”他的脸在靠近。那个微笑在放大。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我最后看到的,
是闻栖被“修正”前那一刻的口型。在闪烁的噪点中,他的嘴唇在动,
无声地重复着几个音节。当时太慌乱,我没看清。但现在,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濒死的清醒中,
那几个口型突然清晰起来。收音机。频率。他在说“收音机”和“频率”。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