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前头聊正事,女人们则在后堂摆了桌牌局。
阮酥雪陪母亲和几位嫂嫂打叶子牌,手气好得离谱,连赢三把,把二嫂头上的银簪都赢了过来。
二嫂气得直嚷:“出阁才三天,这丫头的手气怎地这般旺?莫不是沾了将军的阳气?”
话一出口,举座皆笑,阮夫人笑着啐了二儿媳一口,又转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含笑,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牌打到一半,阮夫人寻了个由头将女儿单独叫到了厢房。
屏退左右,母女二人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阮夫人拉着她的手,低声问:“他待你……好不好?”
“娘方才不是问过了吗?”阮酥雪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问的是当着众人的面,现下问的是咱娘俩的体己话。”阮夫人目光落在女儿颈侧那一抹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上,神色复杂,“你老实说,他……可有弄疼你?”
阮酥雪的脸腾地红透了,支支吾吾地垂下头,手指绞着腰间环佩的穗子,半晌才用蚊子般的声音挤出一句:“他……他会注意的,会问我疼不疼。我要是说疼,他就停。”
阮夫人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那些嘴上说疼人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新婚夜能因为新娘子喊一声疼就停下来的男人,不是没有,但极少。
更何况是裴长渊这样刀头舔血的武将,惯常是想要什么就必须马上得到的性子,能克制住本能的冲动去体贴妻子,这份心意,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珍贵。
“好。”阮夫人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娘放心了。”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阮酥雪手里。
阮酥雪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白玉麒麟佩,玉质不算多好,雕工也有些粗糙,但造型憨态可掬,倒有几分可爱。
“这是你外祖母传给我的,”阮夫人轻声道,“说是能保平安。你收着,万一……”
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娘只是盼你好好的。”
阮酥雪鼻子一酸,将麒麟佩紧紧攥在掌心,用力点了点头。
午膳开了三桌,男人们在外间喝酒,女眷们在里间吃茶说话,小孩们另开了一小桌,闹闹哄哄的。
阮家今日的排场做得足,丫鬟仆从来来往往,端着各色菜肴穿梭不绝,正堂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裴长渊被阮家三个舅子轮番灌酒,他酒量极好,面不改色地连喝了七八杯,倒是阮家大郎先趴下了。
阮老爷也喝了不少,满面红光,拉着裴长渊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女婿”,说到动情处险些掉了眼泪,被阮夫人瞪了一眼才讪讪收了声。
阮酥雪隔着屏风偷偷往外面瞧,看见裴长渊正襟危坐,面前杯盘狼藉,他脸上却没什么醉意,只是耳根微微泛红,偶尔目光扫过屏风这边,与她偷看的视线恰好撞上,他怔了一瞬,随即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足以让她心跳骤停了一拍。
她慌忙缩回头,捂着脸颊,觉得手心烫得能煎鸡蛋。
散席时已近申时,天色渐沉。
阮家众人送到门口,阮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堆,无非是“好生吃饭”、“别耍小性子”、“早些给将军添个一儿半女”之类的老生常谈,说到最后自己先红了眼眶。
阮酥雪也忍不住落了泪,母女俩抱了又抱,最后还是阮老爷上前把人拉开,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哭什么,又不是嫁到天边去”,自己却也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裴长渊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
待阮酥雪红着眼眶走过来,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生涩又小心,粗粝的指腹蹭过她柔嫩的脸颊,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平和,“下回再来看他们。”
马车缓缓驶离阮府,车窗外,阮家众人立在门口送别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阮酥雪靠在裴长渊肩上,心里又甜又酸,说不清什么滋味。
“夫君。”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裴长渊低头看她,眉峰微挑:“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爹娘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对我好。”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滚烫的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傻话。”他说。
马车拐进将军府所在的永宁巷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沿街的铺子纷纷掌了灯,橙黄的灯火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阮酥雪靠在裴长渊身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忽然感觉马车猛地一顿,车夫在外面“吁”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马匹不安的嘶鸣。
“怎么了?”裴长渊掀开车帘,声音低沉。
“将军,前面好像有人。”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在咱们府门口,站着个人。”
裴长渊眉心一皱,将车帘掀得更大些,借着街边的灯光望过去。
将军府的石狮旁,果然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半遮着脸,身形颀长清瘦,站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阮酥雪也探过头来,迷迷糊糊地问:“谁呀?”
那人似乎听见了马车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清隽的面孔。
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秀挺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薄唇,眉眼温润,眼底却沉着幽暗的光。
是裴砚辞。
他站在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下,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两盏写有“裴”字的灯笼,映得他半边脸温暖明亮,半边脸埋在阴影中,明暗交错间,那张清秀的脸庞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阴郁。
阮酥雪微微一怔,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裴长渊已经率先下了车,大步走过去,沉声道:“这么晚了,站在门口做什么?”
裴砚辞的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落在马车上那半掀的车帘上,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乖巧温顺的弧度。
“大哥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片落叶,“我在等你们。”
“府里出什么事了?”裴长渊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有。”裴砚辞摇头,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像个不谙世事的干净少年,“只是想着大哥和嫂嫂今日归宁,必然带了好吃的,我这做弟弟的,想来蹭一口。”
话说得俏皮,语气也轻松,可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却攥得指节泛白。
那是他今早新换的纱布,此刻已被渗出的血洇出一点殷红。
马车里,阮酥雪听见叔嫂二人的对话,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她觉得这小叔子果然还是孩子心性,为了口吃的竟然在门口吹冷风等这么久,倒也有几分可爱。
她掀开车帘,朝他招了招手,笑容温婉:“二弟快进去吧,外面风凉。放心,给你带了桂花糕,管够。”
裴砚辞看着她从车窗里探出的那张脸,笑靥如花,眉眼弯弯,鬓边那支白玉兰花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映着灯笼的光,流光溢彩。
他沉默了一息。
“多谢嫂嫂。”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常,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砚辞……确实等了很久。”
他没有说等了什么。
他只是转身跟在大哥身后,往府门走去。
经过马车时,他借着夜色的掩护,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车窗缝隙里那抹纤细的身影,掠过大红嫁衣早已换下、此时只穿着一袭家常桃红褙子的新妇,掠过她发间那支他亲手挑选的白玉兰花簪。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跟上兄长的步伐。
袖中的掌心微微发烫,伤口裂开,血珠沿着纱布的纹理一点点渗出来,浸湿了袖口的银纹。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方才她冲他笑的那一刻,心跳得比前两夜加起来都厉害。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夜色中,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飘摇而下,落在青石板缝里,无声无息。
秋意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