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瓷第一次听见女儿提到天花板上的人,是在搬家后的第三个傍晚。
那时她正蹲在客厅拆最后一只纸箱,里面是丈夫的旧书,翻开一页就能抖出半斤灰。
五岁的温榆盘腿坐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那只耳朵缝了三次的布兔子,
脑袋仰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盯着天花板正中央那盏还没装灯泡的吊灯线。“妈妈,
阿拂说今天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三条腿的狗。”沈若瓷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累。单亲妈妈把十二箱行李从城东搬到城西,
中介说这房子便宜是因为老居民楼隔音差,她不在乎,便宜就行。
她抬起头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天花板上只有八十年代留下的水渍,
形状像一朵快要下雨的云。“阿拂是谁?”她把书摞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敷衍的温柔。
温榆晃了晃两条小腿,布兔子的耳朵跟着一颠一颠。“阿拂就是阿拂呀,住在天花板上面。
”她用小手指了指头顶,“他昨天晚上搬来的,比我们晚一点点,他说原来的房子太吵了,
楼下的人总在半夜拉胡琴。”沈若瓷笑了。五岁的孩子有幻想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小时候还幻想床底下住着一只穿西装的刺猬,每天晚上给她讲数学题。
她没有追问阿拂的事情,起身去厨房烧水,煤气灶打了三次才点着火,
蓝色火焰跳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女儿在客厅里自言自语,语速不快不慢,像真的在跟谁聊天。
“……不可以碰那个,妈妈说那个是脏的……你为什么要站在那个角上,
你下来呀……”沈若瓷探头看了一眼,温榆正对着天花板东北角说话,
那个角落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她缩回头继续烧水,心想明天该买只灯泡了。第二天她去上班的时候,
温榆被送到隔壁的赵奶奶家。赵奶奶七十多岁,在这栋楼住了四十年,
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的。她接过温榆的小手时瞥了沈若瓷一眼,
那种目光让沈若瓷想起自己小学班主任——什么都看穿了但懒得说。“你家那个屋子,
晚上别让孩子一个人待着。”赵奶奶把温榆拉到自己身后,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沈若瓷想问为什么,闹钟响了,她得赶早班公交。她在城北的药店做收银员,
迟一分钟扣五块钱,她扣不起。她弯下腰亲了亲温榆的头顶,说妈妈晚上来接你,
然后跑下了楼梯。楼道里的灯全坏了,她摸着墙壁一层层往下,脚边有什么东西窜过去,
她没看清,也不想知道。晚上接孩子的时候,赵奶奶什么也没再说。沈若瓷道了谢,
牵着温榆上楼,钥匙**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门。门开的瞬间她闻到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潮湿的木头发霉,又像很久没洗的旧衣服捂在柜子里。
她以为是房子太久没人住,把窗户打开,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冷得温榆打了个喷嚏。
温榆洗了澡,喝完牛奶,沈若瓷给她讲了一个短故事,关灯的时候温榆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妈妈,阿拂说他不喜欢那个奶奶。”“哪个奶奶?
”“隔壁的。他说她以前也住在这里,后来搬走了,她骗了人。”沈若瓷站在黑暗中,
手腕被女儿攥得生疼。她想开灯,又怕惊着孩子。她深呼吸了一下,
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儿平齐,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能看见温榆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宝贝,阿拂是想象出来的朋友,对吗?”“不是的。
”温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讨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是住在天花板里的,他有脚,但是他不走路,他滑来滑去的。他的声音像沙子掉在纸上。
”沈若瓷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她把女儿的手塞进被子里,说晚安,然后轻轻关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没动,听着门里面温榆翻了个身,又开始小声说话。“……妈妈不是不相信你,
她只是不知道……你从那里看得到我吗?……那你看得到星星吗?
”沈若瓷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清楚那个不存在的声音。走廊里只有女儿一个人的嗓音,
细声细气的,像一只小虫子在叫。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先浑后清,她盯着那捧水看了两秒,总觉得今天的水比往常要凉。
第三天是周六,沈若瓷不用上班,她想把窗帘杆修好。窗帘杆一端松了螺丝,
挂上去的旧窗帘总是往一边滑。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手刚碰到窗帘杆的金属支架,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指甲刮过水泥的声音。从天花板里面传出来的。
她僵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支架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声音持续了两秒,停了,
然后又是一阵,这次更长,像什么东西在天花板夹层里缓慢地拖动。她猛地跳下椅子,
椅子腿磕在地板上发出巨响,卧室里温榆喊了一声妈妈。她冲进女儿房间的时候,
温榆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布兔子,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大人突然打断时的困惑。
天花板上又传来声音,这次更清晰,是那种有节奏的轻叩,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楼板。不,
不对,不是楼上。沈若瓷住的是顶楼,六楼之上就是天台,而天台的门她看过,
用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着,锁面上积的灰比赵奶奶脸上的皱纹还厚。“阿拂在动。
”温榆替她解释了,语气就像在说外面下雨了一样自然,“他白天不怎么动,
怕被对面楼的人看到,但是今天他有点着急。”沈若瓷走过去把温榆从床上抱起来,
抱得很紧,紧到温榆挣了一下。她抱着女儿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想给房东打电话,
翻到通讯录才想起房东说过这房子以前是顶楼加盖的,后来才批下来的产权,
建的时候就没留检修口。她问过房东天花板里面是什么,房东愣了一下,说是空的吧,
就是楼板和防水层。手机响了,是药店同事替她顶班,问她能不能下午去一趟,账对不上了。
她说好,挂了电话,温榆已经不在她怀里了,自己跑到走廊尽头,蹲在地上看墙角那道裂缝。
“妈妈,阿拂说楼下那个奶奶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在天花板里藏了东西。
”沈若瓷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看着女儿蹲在裂缝前的背影,忽然想起赵奶奶说的那句话——晚上别让孩子一个人待着。
不是别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是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这个用词很怪,像是在说即便有她在,
只要孩子单独跟什么东西在一起,也不行。“阿拂说那个奶奶藏了一个箱子。
”温榆的小手指伸进裂缝里,指节卡在缝隙处,她用力往外拔了一下才抽出来,
“箱子里有纸,纸上写了很多名字。阿拂说他不认识那些字,
但是他知道那些名字是什么意思。”沈若瓷走过去把女儿拉起来,
蹲下来替她拍掉手指上的灰。她看着温榆的脸,
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找到说谎或者编故事的痕迹,但她找不到。
温榆的眼睛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映出沈若瓷自己那张疲惫的、开始发黄的脸。
“阿拂还说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温榆歪了歪头,
像是在听什么她听不到的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墙壁的缝隙渗进来。温榆歪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忽然把脸转向沈若瓷,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亮又直。
“阿拂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在这里。”温榆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连语法都变了,
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口语变成了某种更书面的、更正式的表达,“他说如果告诉别人,
他就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掉到我们家地板上。”沈若瓷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虽然那已经足够让人不舒服了。是因为温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
嘴巴张开的幅度和平时说话不一样,大了那么一点点,下巴往前伸了那么一点点,
像一个成年人刻意模仿小孩说话时用力过猛的样子。而且她说“掉到我们家地板上”的时候,
那个“我们家”三个字咬得很紧,像是在强调什么所有权。沈若瓷没去上班。
她打电话请了假,扣了全勤奖,带着温榆出了门。她没去别的地方,去了社区图书馆。
这栋居民楼所属的街道办对面有一个很小的社区图书馆,大部分书是居民捐的,
摆在那三四年没人翻过。图书馆里只有一个管理员,六十多岁的老头,
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眼镜,正趴在桌上打盹。沈若瓷把温榆放在儿童区,
让她看图画书,自己走到管理员面前,犹豫了三秒钟,
开口问了一个她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您好,我想问一下,
我们那栋楼——就是对面那栋六层的红砖楼以前有没有人报过警?
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老头从胳膊上抬起头,胶布缠着的眼镜歪在一边,
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把眼镜扶正。他看了她很长时间,
长到沈若瓷几乎要后悔自己开了口。“你是新搬来的。”他说,不是问句。“是,
上个月底搬来的。”“六楼?”“对。”老头点了点头,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太烫,他嘶了一声,
又把盖子拧上了。沈若瓷等着,觉得自己的耐心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啃。
“那栋楼六楼以前住过一个老太太,姓葛。”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十年前的事了,老太太一个人住,养了只猫。后来猫丢了,
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就开始跟楼上说话。”“跟楼上?”沈若瓷没反应过来,“六楼是顶楼。
”“她说楼上有人,说她能听见楼上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挪家具,有人在哭。
物业上去看了,天台的门锁着,锁都锈死了,根本打不开。”老头又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