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峰,今年四十二岁,是“方圆围棋教室”的专职老师。入行快二十年了,
教过的学生从五岁到五十岁都有。这一行做久了,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
自认有些识人辨事的本事。但我从没想过,会遇上苏梅这样的家长。
那天是我第一次去苏梅家上课。她家在城西一个不错的小区,门口保安盘问了半天才放行。
我刚到小区大门,就看见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站在那儿,四十岁上下,齐肩发,
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很知性。“是林老师吧?我是苏航的妈妈,苏梅。”她笑着迎上来,
伸出手。她的手很软,握手的力道却很足。“辛苦您跑一趟了,我们家苏航在楼上等着呢。
”“不辛苦,应该的。”我客气地回应,跟着她往里走。路上她聊起儿子学棋的事。
苏航十岁,学了两年围棋,最近进步缓慢,她听说我教得好,特意托人找到我的联系方式。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语气平淡,但每句话的结尾都微微上扬,像是在征求意见。
到了她家,一个清秀的男孩已经在客厅的棋盘前坐好。苏梅给我倒了杯茶,
然后退到餐厅的位置,远远地坐着看书,整个过程很得体。苏航基础不错,就是计算力弱些,
中盘容易吃亏。我给他讲了些加强中盘计算的方法,两小时的课很快过去。结束时,
苏梅从餐厅走过来。“林老师,辛苦您了。”她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
“课时费我微信转给您。另外,第一次课,也不知道孩子配合度怎么样,您多费心了,
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我手机响起提示音。点开一看,
转账金额比约定的多出了整整一倍。我立刻抬头:“苏太太,这太多了,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不多不多,您收着。大老远跑一趟,而且教得这么用心,我们心里都明白。”她摆摆手,
笑容真诚,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坚持,“我先生也特意嘱咐了,
说对老师一定要客气、要周到。”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我只好点了接收,
想着下次课时再把多余的部分退回,或者用延长课时来抵消。“那就谢谢了。
下次课还是周三?”“对,周三晚上七点,我到时在小区门口等您。”“不用接,
我认识路了。”“要接的,不然我先生该说我不懂礼数了。”她笑着说,转身去拿车钥匙。
我本想再推辞,但她已经走到玄关换鞋,动作流畅自然。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车上,
她放了很轻的钢琴曲。等红灯时,她忽然问:“林老师教棋这么多年,最喜欢什么样的学生?
”“认真、有定力的。”我说。“苏航有定力吗?”“第一次上课还看不出来,
不过孩子挺认真的。”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快到地铁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
眉头微皱,直接挂断了。几秒后,又响了。“喂。”她的声音明显带着不耐烦,
“送林老师到地铁站……知道了,一会儿就回,你们先吃。”电话那头隐约是个男声,
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按了挂断。“我先生,总担心这担心那的。”她解释道,语气轻松,
像是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没说什么。下车时,
她又说:“林老师,我加您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我给了她工作号,
是专门用于联系学生家长的。她扫了码,发送好友请求,我当场通过了。三天后的晚上,
我的微信收到一条新好友申请,备注是“苏航妈妈”。我以为是另一个号,通过了。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林老师好,我是苏梅,这是我平时用的号,之前那个是工作号,
信息太多容易漏。”我回了个“好的”,没多想。之后几天,
她会在那个“平时用的号”上问我一些苏航学棋的事,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上午十点,
有时是晚上九点。问题都很正常,关于定式、练习方法、比赛准备。我也都一一回答,
只是觉得用哪个号其实没区别。第二次上课前,她又在微信上问我:“林老师,
需要来接您吗?老地方。”“不用麻烦,我认识路了。”“没事,顺路。”我没再坚持。
那天上课,苏航状态不错,解决了一个布局难题。下课时,苏梅又从餐厅走过来,
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朋友送的茶,我不懂这个,林老师尝尝。”我推辞,她坚持,
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我只好接过。下楼的路上,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车里,她又放了钢琴曲。等红灯时,她忽然说:“林老师,
您觉得苏航能走专业路线吗?”“现在还早,要看孩子自己的兴趣和天赋。
”“他爸爸觉得学棋没用,不如多花时间在功课上。”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可我觉得,人总得有点真心喜欢的东西,您说呢?
”“您说得对。”我应道,心里那丝异样又浮上来。快到地铁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动作比上次更快。“还是您先生?”我下意识问。“嗯,催我回家。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淡,“有时候觉得,人结婚久了,就像在履行合同义务。
”这话越界了。我没接,转头看向窗外。她似乎也意识到不妥,没再说下去。那天之后,
她找我聊天的频率高了些,话题也开始微妙地偏移。除了苏航的学棋,她会问些关于我的事,
比如教棋多久了,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末怎么过。我都用最简短的话带过,不深谈,不延伸。
但她的问题像细雨,绵绵密密,无声渗透。第三次上课,我提前十分钟到小区,没告诉她。
我想打破某种正在形成的惯例。上完课,她果然又提出送我,我说约了朋友在附近,
不坐地铁了。她眼神暗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那您路上小心。”走出小区,
我长舒一口气。秋夜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我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也许她就是个热情的家长,有点话痨,边界感模糊。我告诉自己,下次直接说清楚,
保持纯粹的教学关系就好。但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周五晚上十点,我已经准备休息,
那个“平时用的号”发来消息:“林老师,睡了吗?”“还没,有事吗?
”“苏航今天学校有围棋比赛,输了,哭得挺厉害。我不知怎么安慰他,能请教您一下吗?
”我坐起身,回复:“胜负是常事,重要的是复盘找问题。您让他别太难过了。
”“他说对手用了骗招,他上当了,觉得不公平。”“围棋里没有骗招,只有没见过的招法。
吃一堑长一智,这是好事。”“您说得对。有时候觉得,围棋真的像人生。”我没接这话茬。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您平时一个人,周末都做些什么?”“备课,下棋,
偶尔和朋友聚聚。”我尽量保持平淡。“那挺好的。我就不行了,周末就是陪孩子上课,
做饭,打扫。有时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着。”这话太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正犹豫,她又发来:“抱歉,说这些没意思的。您早点休息。
”“您也早点休息。”放下手机,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了。
一个学生家长,为什么要在晚上十点和一个男老师聊人生的虚无?
我想起她挂断丈夫电话时不耐烦的语气,想起她说“履行合同义务”时的苦笑,
想起那些看似随意却步步深入的问话。我意识到,我正站在一条模糊的边界线上,往前一步,
可能就是深渊。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把她的两个微信都设置了免打扰。第二,
开始认真思考如何结束这段教学关系。但还没等我想好理由,周一上午,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林峰老师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但透着某种压迫感。
“我是,您哪位?”“我是苏航的爸爸,苏国栋。”我的心猛地一沉。“苏先生您好,
有事吗?”“想跟您见个面,聊一聊苏航学棋的事。您今天下午方便吗?
”“苏航的学棋情况,我可以跟苏太太沟通。”“我想跟您亲自沟通。”他顿了顿,
“关于教学方式,还有一些别的事。”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耳膜。我沉默了几秒,
“时间地点您定。”“下午三点,你们机构楼下的咖啡馆,可以吗?”“可以。”挂了电话,
我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机构地址,显然做了一番调查。他要聊什么?仅仅是学棋的事,
还是……我强迫自己冷静。我和苏梅之间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不怕对质。但人心叵测,
谁知道对方会怎么想、怎么说?下午三点,我提前十分钟到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五十岁左右,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看着手机。我走过去。“苏先生?”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我,起身握手。“林老师,
请坐。”我点了美式咖啡,他要了普洱。茶上来后,他开门见山:“林老师教棋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那经验很丰富。苏航跟您学了一个月,进步很明显,我们很感谢。
”“孩子自己用功。”“是。”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摩挲,那手指修长,
指甲修剪得极干净,像棋手的手。“我这个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今天找您,除了感谢,
还有件事。”来了。我坐直身体:“您说。”“我太太,苏梅,
最近是不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带着疲惫的确认。
我预想过各种开场,唯独没想过这句。“麻烦?没有,苏太太很配合教学。”“配合教学。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涩的弧度,“林老师,咱们就别说场面话了。
我太太有抑郁症,中度,确诊三年了。药一直在吃,但时好时坏。”我沉默着,等他继续。
“这病有个特点,就是在情绪低谷时,她会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
寻找她认为‘安全’的倾听对象。通常是某个有专业身份、看起来正派的男性。
去年是健身教练,前年是孩子的钢琴老师。她会倾诉,
会说很多关于生活无望、婚姻不幸的话。”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她最近,
是不是也对您说过类似的话?在微信上,或者……打电话?”他连电话都知道。
我背脊泛起一丝凉意。“苏先生,如果您担心的是教学……”“我担心的是我太太的病情,
以及,不要给无辜的人带来困扰。”他打断我,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很薄的、考究的黑色卡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苏航后续半年的预付课时费,按最高标准计算。密码是六个8。
”我看着那张金色的储蓄卡,没有碰。“苏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课不上了?
”“课暂时不上了。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带她治疗。”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却更清晰了,“林老师,您是个聪明人。我直说吧:这笔钱,一半是课时费,另一半,
是给您的‘精神补偿’和‘保密费’。”我皱起眉:“我不需要补偿,也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您会需要的。”他向后靠去,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但眼神像围棋终局数子时一样,
冷静地扫过棋盘,“我太太之前依赖的那位钢琴老师,后来被她幻想出的情节困扰,
差点家庭失和。那位健身教练,则被她丈夫,也就是我当时不冷静的投诉,弄得丢了工作。
我很后悔,当时处理得太冲动。”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所以这次,
我想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用一种更成熟、更不伤和气的方式解决。您收下这笔钱,
从此和我家,特别是和我太太,切断所有非必要的联系。如果她再联系您,请您不要回复,
并立刻告诉我。这样,对她,对您,对您的职业生涯,都是最好的保护。
”他把另一张名片压在银行卡上,推了过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林老师,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过分。但请您理解一个患者家属的无奈。我们只是想让她好起来,
让生活回到正轨。”他说话的逻辑严密,情理兼备,
甚至主动暴露了过去的“过错”以显示坦诚。他把一场潜在的冲突,
包装成一场为我着想的、体面的交易。“如果我拒绝呢?”我问。他看着我,
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会非常遗憾。
但我必须把全部精力放在妻子身上,可能也就无法分心去关注,比如,
某些关于‘一对一男老师与女家长关系过密’的流言,
会不会在您所在的围棋圈子里传播开来。尽管我知道那都是无稽之谈,但人言可畏,对吧?
尤其对我们这个重视‘师道’的圈子来说。”他的话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匕首。
资助、恳求、警告,层层递进,最后图穷匕见,却依然顶着“为家人好”的光环。
我看着桌上那张金色的卡片和白色的名片,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冰冷而刺眼。
我最终,拿起了名片,但将银行卡退了回去。“课时费按实际结算,多退少补。这张卡,
您收回去。”我站起身,“苏太太如果联系我,我会按您说的做。但也请您,管好您的家人,
不要来打扰我的工作。”他看了我两秒,收起银行卡,
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近乎真实的、疲惫的笑容。“谢谢。给您添麻烦了。”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许久没动。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原来如此。所有的试探,
所有越界的倾诉,所有深夜的微信,都源于一种病态的渴求。而我,
差点就成了那个“健身教练”或“钢琴老师”。我苦笑,喝掉冷掉的美式咖啡,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里。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准备把苏航的教案归档。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梅的“小号”。“林老师,今天下午我先生是不是去找您了?”我犹豫了一下,
回:“嗯,聊了聊苏航学棋的事。”“他是不是跟您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知道了,等于揭人伤疤;说不知道,显得虚伪。
她的消息又跳出来:“您别信他说的。我没病。是他,是他有问题。”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理智告诉我应该按苏国栋说的做,冷淡处理,明确边界。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万一呢?万一真的有隐情?万一一个无助的女人在试图求救?
“苏太太,这是您的家事,我不便过问。”我最终这样回复,“苏航是个好孩子,
祝他以后一切顺利。”“林老师,求您了,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让您知道真相。
不然我一辈子都会活在谎言里。”这句话太重了。我还没回复,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接,还是不接?接了,
可能陷入更深的漩涡;不接,也许就关上了某个真相的门。那些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些深夜的叹息,还有苏国栋看似坦诚却无懈可击的陈述,在我脑子里翻腾。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