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明日二姑娘出嫁,老夫人陪嫁了整整一百二十抬嫁妆,十里红妆,
都快赶上公主出嫁了!”“那可不!二姑娘真是好福气,新科状元郎亲自上门求娶,
还立誓此生只她一人,这可是京中独一份的体面!”“是啊是啊,状元郎家世清白,
人又温润如玉,二姑娘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再不必受半点委屈。
”两个小丫鬟在廊下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只可惜……少将军还在边疆,
怕是赶不回来为二姑娘主婚了。”“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让二姑娘听见,
她最敬重少将军了,心里肯定盼着呢。”屋内的我,指尖抚过镜中映出的凤冠霞帔,
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涌起的,是一阵暖意。我叫阿阮,
十三岁那年被嗜赌的爹卖进将军府,给病入膏肓的大公子冲喜。可我的喜气没能留住他,
拜堂第二天,大公子就去了。我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殉葬,
可将军府的老夫人却拉住了我的手,怜我身世,将我记在她名下,成了府里的二姑娘。自此,
我也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哥哥。当今圣上亲封的少年将军,沈策。他回府那日,
我正跪在祠堂里为大公子烧纸。少年一身玄甲,身形挺拔如松,逆着光走进来,
只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冲喜的新妇?”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我吓得一哆嗦,不敢抬头。
老夫人将我护在身后,叹了口气。“策儿,以后她就是**妹了。”沈策没再说话,
只扔下一本册子,是我爹画押的卖身契。他说。“沈家不买人,只养人。”第二日,
他便离京,去了黄沙漫天的北疆,一去就是五年。这五年,我在京中侍奉老夫人,打理内宅,
照顾他年幼的弟妹。我将自己当成真正的沈家姑娘,也把他当成我唯一的亲哥哥。
我给他写的每一封家书里,都细细描绘弟妹的成长,老夫人的安康。及笄后,
新科状元郎陆子谦上门提亲。他家世清白,才华横溢,更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老夫人为我应下了这门亲事,整个将军府都为我欢喜。我也满心欢喜,在给沈策的信里,
用最小的字体,写下了我的期盼。“兄长,阿阮要成婚了,你能回来为我主婚吗?
”信寄出去三个月,石沉大海。边疆路远,战事吃紧,我知他不一定能收到,
更不一定能回来。心中虽有遗憾,但明日,我就要嫁人了。嫁给我自己选的如意郎君,
开始我的新生活。我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比划着那件耗费百名绣娘、用金丝银线织就的嫁衣。
火红的颜色,像极了天边最绚烂的云霞。“二姑娘,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明日还要早起上妆呢。”贴身丫鬟绿春笑着劝我。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嫁衣挂好,
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交织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沈家的不舍。
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什么人!竟敢闯将军府!
”“拦住他!快拦住他!”接着,是侍卫们压抑的惊呼和兵器落地的声音。我心里一个咯噔,
猛地坐起身。绿春也白了脸,匆忙跑去门口查看。“姑娘别怕,
许是哪个不长眼的醉汉……”她话音未落,我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巨大的声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裹挟着一身的风霜与寒气,出现在门口。来人身着玄色重甲,
上面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刀剑划痕,腰间的佩剑剑柄古朴,透着一股摄人的杀气。是他。
沈策。他回来了。“少、少将军……”绿春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行礼。
沈策看都没看她一眼,一双漆黑的眼眸,径直穿过昏暗的烛光,死死地锁在我身上。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五年未见的妹妹,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愣住了,心跳如擂鼓。
“哥哥……你回来了?”我提着裙摆下床,想朝他走去,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和不安。
他没应声,迈开长腿,一步步朝我走来。他走得很稳,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那么浓烈,那么陌生。
这不是我信里那个会为我主婚的兄长。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煞神。他的视线,
落在了我身后那件鲜红夺目的嫁衣上。刹那间,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穿这个?”他低沉的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嫁给谁?
”我被他问得一懵,下意识地回答。“陆……陆状元……”“状元?”沈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冰冷的、满是嘲讽的笑意。下一秒,他越过我,大手一伸,
直接抓住了那件我珍爱无比的嫁衣。“不——”我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只听“刺啦”一声裂响!那件由百名绣娘耗时数月才织就的、象征着我所有美好期盼的嫁衣,
从中间被他硬生生撕开,成了两半破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布,浑身的血液都凉了。眼泪,瞬间决堤。
“你做什么!”我尖叫着,疯了一样扑上去捶打他坚硬的胸膛。“沈策!
你凭什么撕我的嫁衣!你凭什么!”我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像是打在铁石上,不痛不痒。
他却任由我发泄,一动不动。直到我哭得没了力气,他才猛地攥住我的手腕,一个用力,
将我整个人拽了过去。天旋地转间,我被他死死按在了妆镜台上。
冰冷的镜面激得我一个哆嗦,镜中,清晰地映出了我们此刻的模样。我钗环散乱,泪流满面,
像个破碎的娃娃。而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双眼猩红,死死地将我禁锢在他的身下。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血腥气。那声音又低又狠,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了几年妹妹,就真忘了自己是谁了?”我浑身僵硬,
脑中一片空白。“我沈家的门,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他的手掌从我的手腕滑下,
铁钳般扣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捏碎。镜中的我,脸色惨白如纸。我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靠得更近了,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我烧着,
一字一顿地在我耳边宣告。“阿阮,你是我沈家花五两银子买回来的人。”“这辈子,
生是我沈家的人,死,也得是沈家的鬼。”我咬住了他的手。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就是低头一口,死死咬在他扣着我腰的那只手背上。牙齿嵌进皮肉,尝到了铁锈一样的味道。
沈策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纹丝未松。我抬起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不再发抖。
“沈策,你说沈家不买人,只养人。”“那你现在算什么?”他没答话,
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珠,又看了看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怒,
更不是恨。烛火跳了一下,他忽然松了手。退开半步。就这半步的距离,
我撑着妆台站直身子,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我明天要嫁人。”我盯着他,“你管不着。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叩地的声响。“策儿!你给我站住!
”老夫人的声音穿过夜风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两个婆子搀着她进了门,
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半,显然是从床上被惊起来的。她一进屋,先看见地上那两片碎布。
然后看见我散乱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再看见沈策。老夫人的拐杖重重戳在地上。“跪下。
”沈策没动。“我让你跪下!”老夫人抬起拐杖,照着他的肩就抽了过去。沈策不躲,
硬生生挨了这一下。拐杖打在玄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夫人手腕一震,险些握不住。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老夫人。沈策看着我这个动作,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单膝跪了下去。
“祖母,孙儿不孝。”“你何止不孝!”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妹明日大婚,
你闯进来撕她嫁衣?沈家的脸面被你丢到九霄云外了!”“她不能嫁。”沈策跪在地上,
语气却没有半分请求的意思。陈述,不是商量。老夫人愣了一瞬。我也愣了。
“阿阮的婚事是我亲自点的头,三书六礼一样不缺,陆家那孩子我见过——”“祖母见过的,
”沈策抬起头,打断了她,“是他想让您见到的。”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策从铠甲内衬里抽出一封信,不,不是一封——是厚厚一叠,用油纸包着,边角磨损严重,
上面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血。他将那叠东西放在地上,推到老夫人脚边。“阿阮写给我的信,
我每一封都收到了。”我心口猛地一紧。每一封?那他为什么从不回信?老夫人没有去捡,
只是看着他。沈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卷绢帛。“陆子谦,
寒门出身不假。家世清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也是假的。”绢帛在地上展开,
烛光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我离得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弯腰拾起来,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这……”老夫人接过去,
眯着眼看了片刻,手开始发抖。“他的授业恩师齐南望,三年前因科举舞弊案被满门抄斩。
”沈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陆子谦是齐南望的关门弟子,
案发前被齐家送走,改名换姓,隐入商贾之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上门求娶沈家的姑娘,不是因为什么一见钟情。”沈策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
“齐南望案里,最关键的一份供词,是父亲在任时亲手递进宫的。
”老夫人的拐杖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要娶的不是阿阮,”沈策说,
“他要的是进沈家大门的机会。”屋里没有人说话。绿春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我站在妆台边上,手指抠着台面的木纹,指甲陷进去,
生疼。陆子谦。温润如玉的陆子谦。在柳堤边为我撑伞的陆子谦。
说要给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陆子谦。我想起他第一次登门时,
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姑娘芳名”,而是“令尊沈将军可好”。我当时还觉得他知礼。
“证据确凿?”老夫人的声音沉下来。“孙儿拿人命换来的东西,不会有假。
”沈策说这话时,下意识按了一下左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铠甲左肋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裂痕,金属翻卷的边缘发黑——那不是旧伤。
他一路从北疆赶回来,不是轻骑快马就能做到的。那些铠甲上的血,有多少是别人的?
又有多少是他自己的?“祖母,”沈策说,“婚事必须退。今夜就退。”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外的虫鸣都变得刺耳。最终,她缓缓点了头。“来人,去把聘礼单子取来。
”“再派人去陆府传话——”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急切的通报声。“老夫人!
沈姑娘!陆家、陆家来人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色发青。“陆公子……陆公子他亲自来了!说是听闻少将军回京,特来拜会,
正在前厅候着,还、还带了京兆府的人——”沈策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意外的神情,
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来得正好。
”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大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阿阮,跟我来。”“去看看你的好夫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前厅灯火通明。
我跟在沈策身后穿过回廊,夜风灌进袖口,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老夫人被两个婆子搀着走在最后,拐杖换了一根,每一下都戳得青砖咔咔响。没人说话。
整个将军府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府兵在暗处列队,刀鞘碰撞的细碎声从墙根传来。
我盯着沈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玄甲上的血迹在廊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靴底踩过石板路,
步伐稳得不像连夜赶了上千里路的人。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
没有握拳——那是他刚才被我咬过的手。前厅的门大敞着。陆子谦站在堂中,一袭月白长衫,
腰束玉带,手里还捏着一柄折扇。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官服的人,腰牌上刻着京兆府的字样。
见我们过来,陆子谦转过身。和我印象里一模一样的脸。剑眉星目,唇角含笑,
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阿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听闻少将军深夜回府,我怕惊扰了你,特意过来看看,可有什么事?
”他目光扫过我散乱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眶,眉头微皱,转向沈策。“沈将军,
我与阿阮明日便要拜堂,不知将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府上侍卫说您一进门便直奔内宅——”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暗含锋芒,
“这似乎不太合规矩。”身后两个京兆府的官差往前迈了半步。意思很明白。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官面上的人,是来拿规矩压人。沈策在主位前站定,没坐。
他比陆子谦高出大半个头,往那一站,陆子谦身上那股文雅书卷气,就显得单薄。“陆子谦。
”沈策开口,没叫状元郎,没叫陆公子,直呼其名。陆子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恢复。
“将军请讲。”“你是哪年入的商贾陆家?”这话没头没脑,
但我看见陆子谦握扇的手指紧了一下。只一下。“将军说笑了,”他笑着摇头,
“我生于陆家,长于陆家,这有什么可问的?”沈策没接话,
偏头看了一眼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将那卷绢帛递到堂前的案上。“齐南望。
”沈策吐出这三个字。前厅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陆子谦没动,但我离他近,
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齐南望是谁?”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演得真好。
“三年前科举舞弊案,齐南望满门抄斩,唯独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不知所踪。
”沈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案上的绢帛,“北疆线报查了两年,
从漠北商路一直查到江南盐道。你猜最后查到了哪儿?”陆子谦没猜。他不需要猜。
“济宁府,陆家布庄。”沈策说,“陆家老爷膝下无子,恰好三年前收了个远房侄儿,
改名陆子谦,入了族谱。巧不巧?”两个京兆府的官差面面相觑,
显然这些事不在他们今晚的预期里。陆子谦终于收了折扇。“沈将军,”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但那种春风化雨的温度已经消失了,“空口无凭,莫须有三个字可定不了罪。”“谁说空口?
”沈策从铠甲夹层里抽出第二样东西——一块令牌,乌铁铸造,正面刻着一个“齐”字,
背面是一串编号。他没递过去,而是直接丢在地上。令牌在青砖上转了两圈,
停在陆子谦脚边。“齐家家主给门下弟子的信物,每人一块,编号对应入门次序。
你是第七个。”沈策看着他,“要不要低头看看,和你脖子上那条红绳挂的东西,
是不是一套?”陆子谦没低头。但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领口。就这一个动作,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我站在侧边,看着这个和我说过“此生只你一人”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他的脸陌生得可怕。不是因为他骗了我。而是因为他此刻被拆穿的样子,
和他平日里温润的样子,衔接得天衣无缝——好像哪一张脸都是他,又哪一张都不是。
“陆子谦,”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人,“老身问你一句话,你答也好,
不答也罢。”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你来沈家提亲那日,
跪在堂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真的?”陆子谦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笑了。
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温度,没有伪装,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老夫人,”他说,“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确实想娶阿阮。”他看向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管我姓齐还是姓陆,
不管我来沈家是为了什么——我想娶她这件事,是真的。”厅里又静了。我没说话。
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麻。沈策动了。他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不是侧身,
是整个人横在我和陆子谦之间。“你想娶谁,”沈策低声说,“我不关心。
”“但你动了沈家的人,你就得拿命来谈。”陆子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将军,你知道齐南望案里,那份关键供词是谁递进宫的吗?”“我父亲。
”沈策答得干脆。“那你知不知道,”陆子谦一字一顿,“那份供词,是伪造的?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上两盏灯。沈策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的右手,
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伪造?”沈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
陆子谦没退。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和沈策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三尺之内。这个距离,
在武将面前,等同于把脖子送到刀刃底下。但他站得很稳。“齐南望案卷宗,
我一字不差地背得出来。”陆子谦说,“三年前呈到御前的那份供词,
写的是齐南望勾结考官泄露策论题目,证人是兖州学政孙伯仁。”他停顿了一下。
“孙伯仁在供词画押后的第三天,暴毙于回乡途中。仵作验了尸,
报的是风寒入体、旧疾复发。”“可孙伯仁是南方人,在兖州任了十二年学政,
从未有过风寒的病症记录。”两个京兆府的官差对视一眼,
其中年长的那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事已经超出他们今晚能兜住的范围了。
沈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抽,也没松。“你查了三年,就查出这些?”“不止。
”陆子谦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纸质泛黄,封口的火漆已经碎裂。
“这是孙伯仁死前托人送出的亲笔信,收信人是大理寺卿。信里说,
他在供词上画押是被迫的——逼他画押的人,持的是安北都护府的令箭。”他将信放在案上,
退后一步。“安北都护府,当年的主将,正是令尊沈怀安。”我听见老夫人的呼吸声变粗了。
她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没变。沈家的老夫人,经历过丈夫战死、长子夭亡,
这世上能让她乱了方寸的事不多。但刚才那一瞬,她的眼皮跳了。“你是说,
”老夫人的声音沉下来,“我儿子冤杀了你师门满门?”“我没说冤杀。”陆子谦纠正她,
“我说供词是伪造的。至于齐家是不是冤枉的,得看真相。”“真相在哪?”“在沈家。
”陆子谦的目光越过沈策,落在前厅正中悬挂的那块匾额上——“忠义传家”,先帝御笔。
“齐南望案的完整卷宗,朝廷存了一份,大理寺存了一份,还有一份副本——按规矩,
经手主将府上要留存备查。三年了,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唯独这一份,没人见过。
”他看回沈策。“沈将军,你父亲留下的那份副本,还在不在?”沈策没回答。
他的拇指推了一下剑柄,剑刃弹出一寸,又被他按了回去。一推一按之间,
前厅里所有人都绷紧了。“陆子谦,”沈策开口,“你说完了?”“说完了。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沈策松开剑柄,抬手解自己左肩的甲扣。
金属搭扣咔哒一声弹开,护臂卸下来的时候,里面的内衬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是铠甲外面那些飞溅的血。是他自己的。内衬揭开,左肋露出一道横贯的伤口,皮肉翻卷,
边缘发黑,分明是刀伤,而且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绿春在角落里捂住了嘴。
我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被自己硬生生定住。沈策看都没看那道伤口,
从卸下的护臂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有字,有印,还有一个干涸的血手印。
“孙伯仁的亲笔信你有一封,”沈策把纸拍在案上,“我也有一封。
”“他死前一共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大理寺卿,被你截了。一封给他的妻子,被人销毁了。
还有一封——”他抬眼看陆子谦。“给我父亲的。”陆子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纹。
“孙伯仁在信里说的很清楚——供词确实是伪造的,但不是我父亲逼他伪造的。逼他的人,
是你的好师父齐南望自己。”厅里的空气凝住了。“齐南望用假供词做了一个局。
科举舞弊案是真的,但泄题的不是他,是他的同科、当朝礼部侍郎周继。
齐南望拿到了周继的把柄,但他没有直接揭发——他选了一条更绝的路。
”沈策一字一字地说。“他让孙伯仁写了一份指向自己的假供词,通过我父亲递进宫,
让朝廷把他满门抄斩。”我脑子里一团乱。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给自己泼脏水,
还搭上全家的命?陆子谦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因为只有齐家死绝了,”沈策说,“周继才会放松警惕。齐南望把真正的证据藏了起来,
等他的弟子们长大,等一个能翻案的时机。”他看着陆子谦,
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师父用全家的命给你铺了一条路,可你走偏了。
”陆子谦的手垂在身侧,折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没捡。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廊下灯笼里烛芯烧断的噼啪声。“你骗我。”陆子谦的声音哑了,
“师父不会——”“他会不会,你比我清楚。”沈策打断他,“齐南望收了七个弟子,
死了五个,跑了两个。你是第七个,那第六个呢?”陆子谦浑身一震。“第六个弟子,
三个月前在北疆截杀我的粮道。”沈策按了一下左肋的伤口,手指上沾了血,“这一刀,
就是他留的。”“他临死前告诉我,齐南望留下的真正证据,不在朝廷,不在大理寺,
也不在沈家。”他顿了顿。“在阿阮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在我身上?什么东西在我身上?沈策回过头,看着我。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我。不是审视,不是暴怒,也不是那种让我害怕的占有欲。
他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我用了五年都没读懂过。“阿阮,”他说,
“你爹把你卖进沈家之前,给过你什么东西?”我张了张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十三岁那年,爹把我推进将军府大门前,
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最后的愧疚。一只旧荷包,
里面装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扣。我戴了五年,从没摘下来过。此刻它就挂在我的脖子上,
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陆子谦猛地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阿阮,”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把那个东西给我——”沈策的剑出鞘了。
剑锋横在陆子谦的喉前,距离皮肤不到一指宽。“她身上的东西,”沈策说,
“你这辈子都别想碰。”院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动静,
管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老夫人!宫里来人了——圣上口谕,
宣少将军沈策即刻入宫觐见!”这个时辰,宫门早就落了锁。能在深夜传口谕的,
只有皇帝本人。管家跑得满头是汗,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内侍服的太监,
手里捧着明黄色的令牌,脸上挂着标准的皮笑肉不笑。领头的那个太监四十来岁,白白胖胖,
嗓音尖细。“哟,沈少将军,好大的阵仗。
他扫了一眼厅里的场面——地上的折扇、案上的绢帛信件、沈策出鞘的剑、陆子谦发白的脸,
还有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绿春。“奴才是御前当值的赵喜,圣上说了,少将军连夜回京,
辛苦了,进宫喝杯热茶,叙叙旧。”沈策收了剑,剑身归鞘的声响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脆。
“赵公公,我身上这一身血,进宫怕是不合规矩。”“沈少将军说笑了。”赵喜眯着眼,
笑容不变,“圣上说了,少将军什么样来,就什么样进宫,不必更衣。”这话听着客气,
意思却很直白——别磨蹭,现在就走。老夫人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赵公公,
老身有句话想问——圣上怎么知道策儿今夜回京的?”赵喜的笑容纹丝不动。“老夫人,
这个问题,您该问少将军自己。毕竟……”他看了沈策一眼,“少将军从北疆回京,
沿途换了十二匹马,经过六个驿站,哪个驿站不往上报?”老夫人没再说话。沈策转身,
目光掠过陆子谦。“跑不掉的,你放心。”陆子谦站在原地,脸上那道裂纹还没合上,
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没接这话,只是看向我。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我不想去分辨。沈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我脖子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玉扣就藏在衣领下面,看不见,但他盯着那个位置,
好像能透过布料看穿一切。“别摘。”他只说了两个字。“谁来要都不给,听见了吗?
”我点了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他抬手,动作很轻,
把我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冰凉,指腹上有粗糙的茧。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收回了手,大步往门外走去。赵喜跟在后面,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子谦,笑眯眯地丢下一句。“陆状元也在呢?巧了,
圣上也提了您——说明日殿试策论的卷子,礼部还有几处要和您核对核对,不急,
等天亮了再说。”陆子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礼部。周继就是礼部侍郎。
沈策的马蹄声渐渐远了,前厅里剩下的人各怀心思,谁都没开口。老夫人第一个动了。
“绿春。”“在、在!”绿春从角落里蹿出来,腿还在哆嗦。“把案上这些东西全部收好,
锁进我房里的樟木箱子里。钥匙给我,不许过第三个人的手。”“是!
”老夫人又看向那两个京兆府的官差。“二位,今晚在府上看到的、听到的,
烦请烂在肚子里。沈家的茶水不好喝,但沈家记人情——也记仇。
”年长的那个官差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夫人放心,我们今晚就是来……来贺喜的,
旁的什么都没听见。”“那就好。送客。”两个官差走得比兔子还快。厅里只剩下陆子谦。
他弯腰,把地上的折扇捡起来。扇面上画的是一枝寒梅,墨迹已经被踩花了。“老夫人,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婚事的事,我不会主动退。”老夫人拐杖一顿。“你说什么?
”“齐家的案子是齐家的案子,我和阿阮的婚事是婚事。”陆子谦把折扇合上,
“沈将军拿出来的那些证据,能证明我师父的布局,但证明不了我对阿阮有恶意。
”他看向我。“阿阮,你信我吗?”这个问题扔过来,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今晚第二次了。我站在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脖子上那根红绳。玉扣贴着锁骨,
温热的触感让我莫名心安。信他吗?半个时辰前我还信。现在?“陆公子,”我开口,
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你第一次来沈家,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陆子谦顿住了。“你问的是'令尊沈将军可好'。”我说,“不是问我,是问我爹。
当时我觉得你懂礼数。”厅里安静了一息。“现在我觉得你确实懂,懂得太多了。
”陆子谦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紧。“阿阮——”“陆公子,今晚的事太多了,我脑子不够用。
”我打断他,“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你认识我爹。”陆子谦的表情僵了。
“我爹是个赌鬼,欠了一**债,把亲女儿卖了五两银子。这种人,
一个新科状元为什么要跟他扯上关系?”我往前走了一步。“除非,
你早就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东西。”陆子谦闭上了嘴。老夫人拐杖再次戳地,声音冷得能结霜。
“送客。”“老夫人——”“我说送客。”管家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出现在厅门口,
架势摆得很明白。陆子谦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阿阮,不管你信不信——想娶你这件事,我没骗你。”脚步声远去。
前厅的门关上,门闩落槽的声音沉闷。老夫人在太师椅上坐下,拐杖横在膝盖上,闭目不语。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把头靠在她的膝头。“祖母,我不嫁了。
”老夫人的手落在我的发顶,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头发。“好。”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开口。“阿阮,你脖子上那个玉扣,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伸手探入领口,
把那枚温热的玉扣拽了出来。铜钱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
老夫人凑近了看,烛光照在那个字上。她的手停住了。“这个字……”“祖母?
”老夫人抬起头,眼里的神情让我心底发毛。“这不是你爹的东西。”她说,“这枚玉扣,
是沈家的。”“沈家的?”我的声音劈了。“祖母,您说什么?”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玉扣翻到背面,枯瘦的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停在右下角一处极浅的凹槽上。
“过来看。”我凑上前,烛光晃了两下,那个凹槽里藏着一个刻痕。“九。
”老夫人念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能听清。
“二十年前,先将军在世时,身边养了一支十二个人的亲卫。每人一枚玉扣,编号一到十二,
贴身佩戴,从不离手。”“第九号……”“第九号亲卫,姓阮。”我整个人钉在地上。
“叫阮福。”阮。我也姓阮。“祖母,我爹叫阮大壮。”“我知道。
”老夫人的目光从玉扣上移开,落在我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有追忆,
也有懊悔。“阮福只有一个独子,小名大壮,打小跟着他爹在将军府里跑。后来阮福出了事,
被逐出府,带着儿子走了。那孩子当时才七八岁。”“出了什么事?”“丢了东西。
”“什么东西?”老夫人敲了敲拐杖,没有直接答。“绿春,去把西次间的铜盆端来,
再烧一壶热水。”“是!”绿春跑得飞快,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了。屋里只剩我和老夫人。
她压低了声音。“先将军去世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阮福保管。
说是朝中一桩旧案的关键物件,让他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拿出来。”“什么物件?
”“一份手抄的案卷副本。”老夫人的指节捏紧了拐杖头,“科举舞弊案还没闹到朝堂之前,
先将军就已经知道内情了。他私下留了一份底,怕的就是有人篡改卷宗。”我脑子飞速转着,
把今晚听到的东西往一块拼。齐南望案。伪造供词。礼部侍郎周继。陆子谦的身世。
沈策拿命换回来的那封信。还有——我脖子上这枚戴了五年的玉扣。“所以陆子谦接近我,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份副本来的?”“恐怕不止他一个人。”老夫人的话砸下来,
比夜风还冷。“先将军把副本交给阮福的事,知道的人极少,但不代表没人在查。
阮福被逐出府这件事本身就蹊跷——他跟了沈家三十年,忠心耿耿,
怎么会平白无故弄丢东西?”“祖母的意思是……有人设计他?”“当年处置阮福的人,
”老夫人闭了一下眼,“是你公爹。先将军走得急,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你公爹不知道阮福身上藏着这份副本,只知道他弄丢了亲卫的信物,按府规,逐出。
”一根线串起来了。阮福被赶出将军府,带着年幼的儿子流落市井。那份副本,他没有丢,
他一直藏着。但他的儿子——我的爹——不知道副本的事,只知道手里这枚玉扣。
“所以我爹把我卖进将军府的时候,把玉扣给了我?”“那个没出息的东西,
大概觉得这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值钱物件,给你留个念想。”老夫人哼了一声,
语气里的嫌弃和心疼搅在一起。“可沈策说,证据在我身上。”我攥着玉扣,手心全是汗。
“如果副本在我爹手里,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夫人伸手,把我手里的玉扣拿了过去。
她举到烛火前,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用拐杖把烛台拨近了一寸,让火苗直接舔上玉扣的底部。“祖母!”“别动。
”玉扣被烛火烤了十来息,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老夫人用袖口擦了擦,
正面那个篆字的边缘,居然显出了一圈极细极浅的纹路。那些纹路密密匝匝,
排列整齐——不是花纹。是字。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蝇头小字,
密密麻麻地刻在篆字周围那一圈玉面上。绿春端着铜盆回来,在门口愣了一下。“老夫人,
水来了……”“放下,你先出去,守在院门口,谁也不许靠近。”“是。
”绿春放下东西就走了,门带上的时候,手还在抖。老夫人从妆台的抽屉里摸出一面老花镜,
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我蹲在她脚边,大气不敢出。“念完了吗?”“念完了。
”老夫人把玉扣放在掌心,收起老花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上面刻的是一份名单。
十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什么名单?”“三年前科举舞弊案,
涉案官员的名单。从主考到同考,从阅卷到誊录,十七个环节,十七个人。
”老夫人的声音沉到了底,“每个人收了多少银子,经手了哪些考生的卷子,一笔笔,
清清楚楚。”“这就是齐南望留下的证据?”“证据的钥匙。”老夫人把玉扣交还给我,
“单凭一个名单定不了罪。但有了名单上的名字和金额,
就能顺着查下去——查账目、查书信、查人证。三年了,这些人以为自己安全了,
该留的痕迹一样不会少。”我把玉扣重新挂回脖子上,手指发凉。
“所以我爹根本不知道这玉扣里藏着东西。”“你祖父阮福知道。”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他是先将军最信任的人。齐南望把名单刻在玉扣里交给先将军,先将军又转交给阮福保管。
只可惜,阮福被逐出府后,这条线就断了。”“那陆子谦呢?他知道名单的事?
”“他恐怕只知道东西在你身上,不知道东西就是玉扣本身。”老夫人的手指点了点拐杖头,
“否则他不会费这么大周章来求娶——直接偷就行了。”这话有道理。
如果陆子谦知道目标是一枚挂在脖子上的玉扣,趁我不备下手的机会多的是。
他之所以要娶进门,说明他需要的时间更长——他得翻遍我所有的东西,
才能找到那份他以为是纸质文书的“证据”。“祖母,沈策知道玉扣的事吗?”“你觉得呢?
”老夫人反问了我一句,眼睛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我想起沈策临走前盯着我领口的那一眼。
他说“别摘”。他说“谁来要都不给”。“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所以他从北疆千里快骑赶回来,
不光是为了拦你的婚。”窗外传来最后一更的梆子声。天快亮了。“祖母,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策儿回来。”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宫里的事,他自己能应付。
你——”她看了我一眼。“今天哪都别去。”天亮了,将军府门口却比深夜还热闹。
头一拨来的是陆家的媒人,脸上挂着喜气,手里捧着催妆的礼盒。管家把人拦在大门外。
“婚事取消了,嫁妆明日退还,聘礼也请陆家派人来收。”媒人当场就傻了。“管家爷,
您说笑呢?今日吉时都定好了,轿子、乐班、酒席——”“我们老夫人说的,您有疑问,
去陆家问陆公子。”门关上了。媒人站在台阶上,脸青一阵白一阵。
第二拨来的是各家送贺礼的管事嬷嬷。消息还没传开,人手里提着锦盒绸缎,排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