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年精选章节

小说:那二十年 作者:扶摇溪溪 更新时间:2026-07-07

被寄养乡下十二年后接回,我在阳台住了七年,弟弟穿着AJ欠着网贷——二十四年后,

我把他们亲手养废的儿子,原样归还。1我叫姜洲,今年二十四岁。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前二十四年的人生,那大概是——多余。

我出生在南方一个三线小城,但我不是在城里长大的。我出生后的第四十三天,

我妈就托人把我送到了两百公里外的乡下,交给了我外婆。原因很简单:我是个女孩,

而她和我爸还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会占用“生育指标”,会罚款,

会拖累他们生儿子的计划。所以他们把我处理掉了,像处理一件暂时用不上的旧家具,

寄存在外婆家,等有朝一日想起来再取回来。这一存,就是十二年。我在乡下长大,

外婆是我全部的亲人。她是个驼背的老太太,手指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变了形,

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她不识字,

但她教会了我认字——用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洲洲,

”她总是这样叫我,声音沙沙的,像秋天干枯的叶子,“你要好好读书,读了书才能走出去,

走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说“不要再回来了”。

我以为她是怕我惦记她,怕我舍不得走。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怕我回来——回到这个家,

回到这对父母身边,回到这个从一开始就把我当累赘的地方。我八岁那年,

我妈终于生了一个儿子。消息传到乡下的时候,外婆正在给我补袜子。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针线,把我搂进怀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洲洲,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记住,你是外婆的心头肉。”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三年后,

我被接回了城里。来接我的是我爸。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下车的时候皱着眉头环顾了一圈,像是对这个破旧的村庄充满了嫌弃。他看见我的时候,

表情很复杂——不是想念,不是激动,

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像是对着一件放了太久的货物进行评估的冷静。“你就是姜洲?

”他问。“嗯。”“上车吧。”我拎着一个蛇皮袋上了车。

蛇皮袋里是我全部的家当:三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一双外婆纳的布鞋。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外婆站在老槐树下,驼着背,朝我摆了摆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两年后她去世了,我爸没有带我回去奔丧。他说:“乡下人的葬礼,有什么好去的。

”2回到城里的第一天,我见到了我的弟弟。他叫姜宇航,三岁,白白胖胖的,

穿着一套蓝色的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小皮鞋,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一辆遥控汽车。

那辆车比他整个人小不了多少,红色的,车灯会亮,还能发出警笛声。我后来才知道,

那辆车花了两百多块钱。而我外婆在乡下给人做一双布鞋,只收五块钱。“宇航,叫姐姐。

”我妈蹲下来,用那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对他说。姜宇航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撇了撇嘴,把脸埋进我妈的怀里:“不要!她好丑!”我妈笑了。她没有纠正他,

没有说“不许这样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好好,不叫就不叫。

”我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蛇皮袋,像一根长错了地方的草。

我妈给我安排的房间是阳台改的。说是阳台,其实就是客厅外面一个三平米左右的狭长空间,

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一张折叠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灯泡,就是全部的配置。

“你先住这儿,”我妈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个临时落脚的外人,“等你大了再说。

”我把我为数不多的东西放好,铺好床单,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

听着客厅里姜宇航的笑声和我妈哄他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外婆的老房子还要冷。

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答应过外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哭。3在这个家里,规则很简单。

姜宇航可以不做任何事情。他可以不吃青菜,可以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

可以在墙上乱涂乱画,可以在晚上十点大喊大叫。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妈会说“男孩子嘛,调皮一点很正常”。而我不行。我必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把全家的地拖一遍,然后才能去上学。我必须洗碗、洗衣服、倒垃圾、买菜。

我必须考全班前五名,否则我爸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必须在姜宇航哭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不管那是不是我的错。“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听到耳朵起了茧,

听到后来一听见“姐姐”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想吐。姜宇航六岁那年,把我的作业本撕了。

那天我有一篇作文要交,是期末考试的一部分,我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趁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把我的本子撕成了碎片,撒得满地都是。我站在房间门口,

看着满地的碎纸,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妈!”我喊了一声。我妈从厨房出来,

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若无其事地看电视的姜宇航,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他小,不懂事,你重新写一遍不就行了?

”“我写了一个晚上——”“那你再写一个晚上不就得了?”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像赶一只苍蝇,“别大惊小怪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趴在阳台的书桌上,

借着走廊透过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写那篇作文。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

我的手冻得握不住笔了,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稿纸上。我把那些眼泪擦掉了。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如果我妈看见我哭了,她会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4姜宇航八岁那年,出事了。他在学校偷了同学的钱包。不是五块十块的那种,是五百块,

装在一个人造革钱包里,被他从同学的书包里翻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失主的家长找到了学校,班主任打电话给我妈,让她去学校一趟。我妈回来的时候,

脸色很难看。我以为她要骂姜宇航。但她没有。她骂的是我。“你是怎么当姐姐的?

”她站在客厅里,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弟弟在学校学坏了,

你这个当姐姐的有没有管过他?”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手还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

我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他学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太清楚了,在这个家里,姜宇航的任何错误都是我的错误,因为我是“姐姐”。“妈,

我每天放学回来要做家务、写作业,我没有时间去学校管他——”“你还有理了?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多丢人?人家家长说‘你儿子偷东西’,

我脸都抬不起来!”姜宇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吃着薯片,看着电视,

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我妈忽然指着我说,“从明天开始,

你每天放学去接他,看着他做作业,不许他跟那些坏孩子玩。

”“我放学比他晚——”“那就请假!”我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因为我知道,

在这个家里,我的“不”是没有意义的。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他知道这件事之后,

没有骂姜宇航,也没有骂我妈,而是坐在饭桌前喝了两杯白酒,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指着我说:“都是因为你。你来了之后,这个家就没消停过。”我坐在饭桌的角落,

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姜宇航在旁边吃着我妈给他剥的虾,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就是,都怪你。

”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忽然想笑。我比我弟弟大八岁。他八岁,我十六岁。

他穿着名牌运动鞋,吃着进口零食,用着最新款的电话手表。我穿着地摊上淘来的旧衣服,

用着学校发的免费作业本,书包是外婆在世时给我缝的布袋子。他是这个家的太阳,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而我连月亮都算不上,最多是一颗没人看得见的石头,被踩在脚底下,

硌了谁的脚还要挨一脚。那天晚上,我回到阳台,关上门,从床底下翻出外婆纳的那双布鞋。

鞋子已经很旧了,鞋底磨薄了,鞋面的布也褪了色。我把鞋子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外婆说的对,我应该走出去,不要再回来。5但我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还没有高考,没有钱,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如果我走了,

我连一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忍了。忍了又一年,又两年,又三年。十九岁那年,

我考上了大学。不是重点大学,是一所普通的二本,在省城。但对我来说,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张真正的“通行证”——通往离开的路。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主动找了我妈。“妈,我考上大学了,需要学费。

”她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多少钱?”“一年五千多,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

大概一万。”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骄傲,没有欣慰,

只有一种**裸的算计:“你弟弟明年要上初中了,他那个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就要三万。

家里哪有那么多钱给你?”“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那你去申请啊,跟我说什么?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录取通知书,纸张被我的汗浸湿了一小块。姜宇航从房间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新款的平板电脑——那是他期末考试“进步了”我妈奖励他的。他看了我一眼,

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欠揍的语气说:“姐,你都这么大了,还管家里要钱,丢不丢人?

”我看着他那张被养得白**嫩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恨他。

不是那种“他抢了我的东西”的恨,

而是一种更深、更暗、更像**一样的恨——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

但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才最该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一种凌迟。

他的每一顿好饭、每一件新衣服、每一个笑脸,都在提醒我:你不配。我回到阳台,关上门,

在网上申请了助学贷款。那天晚上我发誓,这辈子不会再问家里要一分钱。6大学四年,

我没有回过一次家。暑假打工,寒假也打工。

我做过超市收银员、餐厅服务员、家教、电话销售、快递分拣员。最苦的时候,

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到出租屋,累得连鞋都不想脱,

直接倒在床上睡过去。但我撑过来了。大学毕业那年,我在省城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五。不多,但够我租一个单间、吃饱饭、存一点点钱。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但有些东西,你逃得再远,它也会追上来。工作第二年的春节,

我妈给我打了电话。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姜洲,你过年回不回来?

”“不回。”“你弟弟今年中考,成绩不太理想,你回来帮他补补课。

”“我回去的车票很贵。”“你一个大学生,帮帮弟弟怎么了?”她的语气变了,变得尖锐,

变得理直气壮,“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那么多年,现在让你回来帮个忙都不行?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我交过伙食费的,”我说,声音很平,

“我打工挣的钱,每个月都往家里寄了两百块,从大一开始,寄了四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点钱够干什么?”她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苦很苦的笑,苦到舌根发麻。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够。我洗的碗不够多,我拖的地不够干净,

我寄的钱不够多,我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不够。而姜宇航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了。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去。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煮了一袋速冻饺子,看了一整晚的春晚。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一朵接一朵,把天空炸得五彩斑斓。我端着那碗饺子,

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走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外婆,

我听你的。我不回去了。7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的。工作第三年,

我妈又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理直气壮,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试探的软。“姜洲,你爸身体不好,住院了,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什么病?”“高血压,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我沉默了几秒。

“我会打一些钱回去。”“你人回来就行,钱不用——”“我会打钱。”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往我爸的卡上转了两千块钱。不是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