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烟罗扶着车辕，由春鸢搀着踩上脚踏，慢慢下了马车。
她站定之后，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她抬起头看向谢归祁，目光坦然而柔和，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
“方才还没请教将军尊姓大名。”声音温温软软，“将军……姓谢？”
谢归祁挑了下眉，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姑娘看他的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
他没来得及细想，嘴上已经习惯性地答了：“本将军谢归祁。”下巴微微抬起来，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怎么，听说过？”
这话问得轻佻，谢归祁的名号在北境三州十二镇无人不知，就算在京城，谢家军少主名头也是响当当的。
一个扬州来的**，听过他的名字再正常不过。
楚烟罗果然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不疾不徐：“当然听过。谢老将军威名赫赫，驻守北境二十余年，北狄人闻风丧胆，是大梁的擎天柱石。”
谢归祁听到她夸自家老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正要随口客气两句，就听见楚烟罗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半句。
“至于谢老将军的儿子谢归祁……”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谢归祁脸上，“听说也是个少年成名的将才，带兵打仗颇有章法，只是……”
她故意顿了一下。
谢归祁挑眉：“只是什么？”
楚烟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得挑不出半分毛病：“只是听说此人生性风流，惯爱招惹姑娘。不少贵女人家都私下叮嘱自家女儿离他远些，免得被他那张脸骗了去。”
谢归祁的笑容僵在脸上。
身后几个骑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一个个低下头假装整理马鞍。
玉娘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直叫：“哎呦喂！谢归祁，你也有今天！这位妹妹说得可太对了，他那张脸就是专门骗小姑娘的！”
谢归祁脸色青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斜眼看向楚烟罗：“哦？那边是这么传我的？那你可得小心了，别被我这张脸骗了去。”
楚烟罗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侧过头去，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侧脸。
玉娘笑够了，大步走过来站在楚烟罗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姑娘生得是真好看，眉眼温柔精致，身段纤细窈窕，站在漫天黄沙里就跟一幅画似的。
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嘴上却大大咧咧地开口了：“我说这位妹妹，你一个娇滴滴的**，千里迢迢跑到北境来找什么未婚夫？这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北狄人的弯刀可不长眼。”
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短刀，爽朗道：“你且说说，你那未婚夫叫什么名字？这北境三州十二镇的驻军我都熟，只要他在这儿当差，我保管帮你把人揪出来。”
谢归祁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他是真有点好奇，什么样的未婚夫值得一个扬州**冒着风沙跑到边关来寻。
楚烟罗闻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眼帘垂下去，看着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模样。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按捺某种情绪，“他不是什么当差的将士，只是个……普通人。”
春鸢在旁边适时地哼了一声，小嘴撅得老高，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玉娘更好奇了，追问道：“那他叫什么？”
楚烟罗抬起头，目光在谢归祁和玉娘脸上各停留了一瞬，清清楚楚地说：“他叫王二狗。”
谢归祁正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听到“王二狗”三个字，差点没把水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不可思议地看着楚烟罗。
玉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王……王二狗？”
“嗯。”楚烟罗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相貌丑陋，个子不高，右脸颊上还有一颗带毛的黑痣。”
谢归祁：“……”
玉娘：“……”
身后那几个骑兵也不装模作样整理马鞍了，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目瞪口呆。
楚烟罗还没说完，微微叹了口气，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他写信告诉我，说他在北境遇上了一个心仪的姑娘，说那姑娘英姿飒爽、快意恩仇，是他见过最好的女子。他要在北境娶她，让我别等他了。”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玉娘，又扫过谢归祁，语气无辜极了：“我就想来看看，就他那个混账模样，是哪个不长眼的姑娘能看上他。”
这话一出口，玉娘忍不住又笑出了声，笑得直拍大腿：“妹妹，你这话骂得可真够狠的！”
谢归祁却没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这个叫楚溪月的扬州女子，说话温温柔柔的，面皮白净，举止端庄，怎么看都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点别的东西。
玉娘笑够了，上前一步揽住楚烟罗的肩膀，豪爽道：“妹妹你也别难过，什么王二狗李三狗的，不要就不要了！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谢归祁一眼，“你看我们谢将军，这张脸不比什么二狗强多了？”
楚烟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归祁，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笑容：
“玉娘姐姐说笑了，谢将军这样的，虽说他名声不太好，但只怕京城里排着队想嫁他的姑娘还是有从朱雀街排到永定门的，我一个扬州姑娘哪里高攀得起。”
话说得客气，可谢归祁总觉得这话里夹着刺。
他没接茬，把手里的水囊往腰间一挂，懒洋洋地翻身上马：“行了，别在这儿吹风吃沙了。太阳落山之前不赶回营地，北狄人的游骑就该闻着味儿过来了。”
谢归祁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烟罗，痞笑道：“楚姑娘，你那未婚夫王二狗的事，到了营地再说。北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大活人总归找得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边关的风沙都能把你吹哭了。”
楚烟罗仰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扶着春鸢手重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声音从帘子后面轻轻飘出来：“谢将军放心，我这个人哭也只会悄悄地哭。”
谢归祁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在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向营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下巴。
玉娘策马凑到他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怎么着？看呆了？我可告诉你啊，人家是来找未婚夫的，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再说了，你京城那个未婚妻的事还没了呢，徐副将快马加鞭把退婚书送过去，回来怎么说还不一定呢。”
谢归祁收回目光，嗤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就觉得这姑娘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谢归祁眯了眯眼，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一个扬州来的大家闺秀，未婚夫叫王二狗？”
又补了一句：“她长得也太好看了，长成这样的姑娘，什么样的未婚夫找不到，偏偏找个王二狗？还要千里迢迢跑到北境来寻？”
玉娘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不定是家里定的娃娃亲呗，有钱人家这种事多了去了。你这是想多了，人家姑娘看着就老实本分，你别把谁都当成心怀鬼胎的细作。”
谢归祁没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