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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在第四日黄昏来的。
没有龙辇,没有仪仗,只一辆青帷马车,车旁跟着太子谢珩、镇国公萧祁,以及十几个脸色惨白的内侍。
山门打开时,我正站在廊下看雨。
皇帝谢承渊从车上下来。
十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传闻里那个英武帝王。
鬓边白发很明显,眉眼间积着常年掌权者的阴沉,明黄色常服披在身上,仍旧威严,却掩不住病气。
他抬头看我,目光很深。
“你就是玄机阁主?”
我没有行礼。
“是。”
谢承渊盯着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认出了什么。
但很快,他移开目光。
“朕来了。”
我笑了笑。
“陛下比我想得晚。”
萧祁怒道:“大胆!”
谢承渊抬手,止住他。
“阁主要朕亲自来,朕来了,现在,你可以入京破阵了?”
“不能。”
周围瞬间安静。
太子谢珩脸色微变:“阁主!”
谢承渊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耍朕?”
“陛下误会了,我只说让该来的人来,没说您来了,我便会破阵。”
萧祁忍无可忍:“你放肆!陛下亲临,你还敢拿乔?你可知城中今日又死了多少人?”
我看向他。
“死了多少?”
萧祁一噎。
我替他说了下去:“西市粮仓被抢,禁军斩了二十七人;南城门踩踏,死了一百三十四人;宫中御林军为护送皇后出宫,强征民车,街口又死了十一人。是吗?”
谢珩震惊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谢承渊眯了眯眼:“你的消息倒快。”
“山中清静,只好听些城里的动静打发时间。”
谢承渊冷冷道:“既然你知道城中惨状,就更该明白,若再拖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陛下今日来,是为百姓?”
“自然。”
我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请陛下跪。”
谢珩脸色骤变。
萧祁拔刀出鞘:“你找死!”
谢承渊看着我,眼神冰冷。
“你让朕跪你?”
“不是跪我。”我抬手,指向皇城方向,“跪那些被困在城里的人。跪那些因你无能而死的人。跪你口口声声说要救,却到现在还在权衡帝王颜面的百姓。”
谢承渊的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谢珩低声道:“父皇,城中真的撑不住了。”
萧祁咬牙:“殿下!”
谢珩没有退。
“父皇,一跪若能换全城生机,儿臣愿代父皇跪。”
他说完,撩袍便要跪下。
“太子殿下,你跪没有用。”
谢珩动作僵住。
谢承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大概终于明白,今日这局是冲他来的。
雨越下越密,打在檐角,连成一片冷声。
过了许久,谢承渊缓缓屈膝。
萧祁失声:“陛下!”
谢承渊一把甩开他搀扶的手,膝盖重重落在青石板上。
那一声不重,却像砸在所有人心口。
九五之尊,跪在了我山门前。
他抬头看我,声音嘶哑。
“现在,够了吗?”
我静静看着他。
十年了。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幕。
想象他跪在满地血色里,跪在无数亡魂之前,亲口承认自己错了。
可真到这一刻,我心里竟没有半分痛快。
只有冷。
冷得像那年夜里的石壁,像堵在喉间十年的血。
谢承渊咬牙道:“阁主,朕已经跪了,请——请你破阵!”
我弯下腰,拿起廊下那盏将灭未灭的灯。
火光照在我脸上,也照亮了谢承渊眼底的屈辱。
我轻声道:“陛下,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他皱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此阵,是——我——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