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雪宋安澜精选章节

小说:金陵雪宋安澜 作者:南洋的石振飞 更新时间:2026-07-01

安澜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沈知舟那天,南京城下着连绵的雨。那是民国十七年的秋天,

她刚满十九岁。父亲宋伯川的商船在长江口出了事,

一船的丝茶连同押货的账房先生都没了踪影。宋家是南京城里数得上号的绸缎商,

铺子开在夫子庙最热闹的地段,但这一趟货压了半个家底,账房又是跟着父亲二十年的老人,

出事之后宋伯川急火攻心,当夜就中了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安澜从金陵女子中学请了长假,日夜守在病榻前。母亲早在她八岁那年就没了,

宋伯川再未续弦,偌大的宋宅里只有父女两个主子,外加几个跟了多年的老仆。这一倒下,

绸缎庄的生意无人打理,铺子的掌柜每日来家里汇报账目,安澜咬着牙一条条听、一笔笔记,

到第五天头上,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被递到了面前。“沈知舟?

”安澜翻着那封措辞考究的拜帖,抬头看向铺子的掌柜周叔。周叔五十开外,

在宋家绸缎庄干了三十多年,此刻面色有些古怪。“大**,

这位沈先生是城里新近起来的商人,底细摸不太透,只听说做的是码头上的生意,

江浙沪一带都有路子。前几日他托人递话,说愿意替咱们走一趟长江,查查那批货的下落。

”安澜将拜帖合上,指尖在暗纹纸面上轻轻摩挲。拜帖上的字写得很漂亮,是瘦金体,

笔锋凌厉又不失风骨,不像是寻常商人能写得出来的。她想了想,道:“请他来。

”周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见面的地方定在宋宅的花厅。安澜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藏蓝色旗袍,头发用一枚银簪挽起来,

面上不施脂粉。她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宋伯川常说她像她母亲,

眉目间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清冷,像是烟雨里的远山,看着温婉,实则骨子里硬得很。

午后雨势渐歇,花厅的门被推开,安澜抬头,看见一个人逆着天光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名贵,但剪裁极好,衬得人肩背挺括。身形颀长,

面容清俊,眉骨略高,眼窝微深,衬着那双眼睛格外幽邃。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唇边那道不深不浅的弧线,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又像是习惯性地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个弧度后面。“宋大**。”他微微颔首,

声音低沉清润,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安澜站起身,

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个人的气度不像商人,倒像是官家出来的,

但身上又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官僚气。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周身敛着一股极淡的雪松气味,混着雨**院里的草木清香,意外地好闻。“沈先生请坐。

”安澜抬手示意,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没有让丫鬟奉茶,而是亲手执起茶壶,

将两只青瓷杯斟满,“周叔说沈先生愿意替宋家跑一趟长江,安澜斗胆一问,

沈先生与宋家素不相识,为何要揽这桩麻烦事?”沈知舟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从她执壶的手上掠过,停在她脸上。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安澜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缝,让人无处遁形。“宋大**快人快语,

沈某也不绕弯子。”沈知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长江上的生意,说到底是水上的买卖。沈某在码头混了几年,人头熟,路子通,

宋家这趟货若真是出了事,无非是几个码头之间的事,沈某去查,

比宋家自己派人去要便宜得多。”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但安澜注意到他说“便宜”两个字的时候,唇边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带着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意味。这个人不是来帮忙的。安澜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

他是来谈生意的,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筹码值多少。“沈先生想要什么?

”安澜直截了当地问。沈知舟终于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润过他的唇,

让那道弧线显得更加分明。“若沈某替宋家找回那批货,宋家码头上的生意,分沈某三成利。

”安澜的手指微微一顿。宋家在长江码头上有两个泊位,

是当年宋伯川花了大价钱从轮船招商局手里买下来的永久使用权,光是这两个泊位,

每年就能给宋家带来近万银元的收入。三成利,一年就是三千大洋,不是个小数目。

“沈先生的胃口不小。”安澜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不过安澜斗胆再问一句,

沈先生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庭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知舟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安澜面前。

安澜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张长江沿线各码头的水路图,标注之详尽,

连宋家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账房都未必能画得出来。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点,

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各个码头的盘口、关卡、甚至每个码头谁说了算,一目了然。

而最让安澜心惊的,是图纸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印章——不是官印,

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私章,刻着两个字。“渡川”。沈知舟看着她的表情,

唇边那抹弧度终于真正地扬了起来。“宋大**,沈某在江上,有个诨号,就叫渡川。

”安澜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男人。渡川,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父亲嘴里,

而是从铺子里跑船的伙计们的闲谈中——他们说长江上有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什么货都走得通,什么关卡都拦不住他,只要他愿意,他能让一条船在江上凭空消失,

也能让消失的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那些话她当时只当是江湖传说,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传说中的人物就坐在她面前,端着青瓷杯,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好。

”安澜伸出手,掌心朝上,稳稳地悬在桌面上方,“沈先生若能找回宋家的货,码头三成利,

安澜说到做到。”沈知舟看着她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不像商贾之家的手,

倒像是弹琴作画的。他没有去握,而是将自己的茶杯端起来,

轻轻碰了碰她面前那只还满着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以茶代酒,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告辞离去。走到花厅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目光从肩头斜斜地看过来,

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宋大**,沈某多嘴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令尊中风那日,宋宅后门有人见过一个穿灰布衫子的男人。

那个人,不是宋家的。”安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但沈知舟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深灰色的长衫很快被雨雾吞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她站在花厅门口,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她的鬓角。身后的桌上,

那张水路图和那杯没喝完的茶都还在,青瓷杯壁上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安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惊疑。十九年来,

她第一次觉得,南京城的雨,比往年都要凉。沈知舟说到做到。第三天,

消息就传回来了——货在镇江,被当地一个叫陈麻子的码头把头扣了,

说是宋家的船占了他们的水道,要赔五千大洋才放行。安澜听了,冷笑一声。

宋家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的船,水道规矩比谁都清楚,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找茬。“五千大洋,

他倒是敢开口。”安澜将周叔递上来的电报放在桌上,“沈先生怎么说?

”周叔的脸色不太好。“沈先生的意思是,让大**先别急,他去跟陈麻子谈。

但陈麻子那个人,在镇江码头上横行了十几年,背后据说还有日本人撑腰,

我怕沈先生一个人——”“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安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出奇。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和沈知舟不过一面之缘,什么时候对他有了这样的信心?

沈知舟去镇江的第三天,第二批货的消息传到了宋宅。这一回不是电报,而是一封信,

信纸是很普通的竹纸,墨迹未干透,显然是在路上匆匆写就的。字仍然是漂亮的瘦金体,

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货已寻得,三日内运抵南京。陈麻子之事已了,宋大**不必挂心。

另,宋宅后门灰衣人之事,已有眉目,待我回南京后面谈。”安澜将信反复看了三遍,

目光停在“已了”两个字上。了了,怎么个了法?她派人去镇江打听,回来的人说,

陈麻子的码头一夜之间换了主人,陈麻子本人不知去向,码头上的人三缄其口,

只说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来了一趟,跟陈麻子在屋子里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之后陈麻子就认了栽,五千大洋一分没要,乖乖地把货交了出来。“半个时辰?

”安澜追问。“是,半个时辰。”派去的人挠挠头,“码头上的人说,

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走的时候,陈麻子亲自送到码头边上,脸色白得像纸,腿都在抖。

”安澜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沈知舟离开宋宅那日,在花厅门口回头看她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双幽邃的眼睛里,

分明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压着,像冰面下的暗流。三日后,货到了。

宋家的丝茶完好无损地被运回南京,沈知舟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个伙计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码头三成利,沈某下月初一来取。”安澜将信收好,

开始认真查沈知舟这个人。结果让她大吃一惊。沈知舟,二十六岁,浙江绍兴人。

说起来也算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沈鹤亭是前清的举人,在杭州做过一任知县,

辛亥革命后弃官从商,做的是钱庄生意。可惜沈鹤亭命不长,民国十一年病故,

留下一堆烂账,沈家的钱庄被人吞了个干净。那时候沈知舟才二十岁,

从日本早稻田大学辍学回国,没有回绍兴,而是直接去了上海,

在十六铺码头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做起,两年之内就成了十六铺码头最有势力的中间人,

人称“小沈先生”。又过了一年,他开始往上游走,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芜湖,

从芜湖到九江,一路做到了汉口,长江沿线的码头上,没有人不知道“渡川”这个名号。

安澜看着手里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信息零零碎碎,拼在一起,

勉强勾勒出沈知舟这些年的轨迹,但中间有大片的空白——比如他在日本学的是什么,

比如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能在上海滩的码头上两年之内就站稳脚跟,

比如他是怎么从“小沈先生”变成“渡川”的。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每一个秘密都像一扇紧闭的门,安澜不知道门后面藏着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

那扇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她打开。沈知舟再来宋宅,是十月的事了。南京的秋天来得快,

一场秋雨一场凉,安澜已经换上了夹棉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几枝墨色的寒梅,

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淡彩的画。她坐在花厅里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正对上沈知舟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清减了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仍然幽邃深沉,

像是藏着一整条长江的水。“宋大**。”他微微颔首,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码头三成利的分成协议,沈某拟好了,大**过目。”安澜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示意他坐下,照旧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沈先生,陈麻子的事,安澜还没有谢过你。

”沈知舟接过茶杯,唇边那抹弧度又出现了,似笑非笑的。“大**不必客气,

那是沈某分内的事。拿了宋家的利,自然要替宋家办事。”安澜看了他一眼,

忽然说了一句不在她计划之内的话:“沈先生在日本,学的是什么?

”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沈知舟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但安澜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大**查过沈某的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平和,但笑意已经从眼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澜从未见过的神色,沉沉的,像深水。安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安澜既然要与沈先生长久合作,自然要对合作的人有所了解。沈先生的行事风格,

不像寻常商人,倒像是——”“像是什么?”沈知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幽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安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花梨木的桌案,

沈知舟忽然靠近,那股极淡的雪松气味裹挟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迎着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地说:“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沈知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似笑非笑、藏锋敛锐的笑,

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眉眼舒展,连眼底那层冰都化开了几分。“宋大**,”他说,

“你比你父亲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这话说得暧昧,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安澜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端起茶杯,

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沈某在日本学的是法律。”他说,“早稻田大学法学部,

可惜没毕业,算不得什么。”法律。安澜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一个学法律的人,

回国之后却去了码头做搬运工,两年之内成了上海滩最年轻的码头势力头目。这中间的跨度,

不是一句“世事难料”就能解释得通的。“大**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沈知舟放下茶杯,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安澜张了张嘴,想问的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

她和沈知舟之间是一场博弈,不是敌对的博弈,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你来我往的试探。

她每问一个问题,都是在出一张牌;他每回答一次,也是在出一张牌。她需要想清楚,

自己想在这场博弈中赢到什么。“暂时没有了。”安澜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当着他的面拆开,取出里面的协议,逐条看了下去。协议写得很规范,条款清晰,

权利义务分明,一看就是行家手笔。安澜看完,提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正秀丽,和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温婉,实则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先生,”她将签好的协议推过去,“合作愉快。”沈知舟接过协议,

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弹,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身,

临走前忽然说了一句:“大**近日出入宋宅,最好多带两个人。”安澜一怔。

“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沈知舟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已经被暮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陈麻子背后的人,还没有露面。”他走了。

安澜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叫人续,只是静静地坐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知舟最后那句话。陈麻子背后的人。五千大洋。宋宅后门的灰衣人。

父亲的中风。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渐渐拼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中风那日,账房先生老赵在出事的船上,而老赵跟了父亲二十年,

是宋家最忠心的老人。如果那批货的事和老赵有关,那父亲的病……安澜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丫鬟翠屏闻声跑进来,看到大**的脸色,吓了一跳。

“大**,您怎么了?”“备车,去绸缎庄。”安澜的声音很稳,

但翠屏听得出那稳下面的紧绷,“我要看老赵的账本。”翠屏愣了一下。“大**,

老赵他……他不是在船上没了吗?账本也跟着船——”“我说的是老赵在绸缎庄的账本。

”安澜打断了她,目光沉沉,“老赵虽然是账房,但他真正管的是码头上的进出账。

绸缎庄的账他不管,管的是周叔。这两本账,从来都是分开的。”翠屏似懂非懂地点头,

转身去备车了。安澜站在花厅门口,秋风从庭外吹进来,吹动她旗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铺满了半个天空。南京城的秋天,美得让人心慌。

从那天起,安澜开始暗中查账。老赵在宋家二十年,经手的银钱数以万计,

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但安澜是个细心的人,

她将老赵近三年的码头账本和周叔近三年的绸缎庄账本放在一起比对,慢慢地,

一些细微的对不上的地方浮出了水面。码头上的货物进出量,和绸缎庄的进货量,

每年都有大约百分之五的差额。百分之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分散在每一天的流水里,

几乎不可能被人察觉。但三年累计下来,

这百分之五代表的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一个人在南京城买下一整条巷子的房产。

安澜合上账本,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这些钱去了哪里?老赵已经死了,

死在那条出事的长江货船上。但安澜记得,父亲说过,老赵是个孤儿,在南京没有家眷,

平时住就住在宋宅后院的厢房里,生活极其简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一个没有家眷、没有房产、生活简朴的老账房,要这么多钱做什么?除非,

这些钱不是他自己的。安澜想起了沈知舟那句话——“陈麻子背后的人,还没有露面。

”她拿起电话,拨了沈知舟留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被人接起来,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干脆利落:“沈公馆。”“我是宋安澜,找沈先生。

”“宋大**请稍等。”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沈知舟的声音响了起来,比面对面说话时多了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

又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大**,出了什么事?”安澜深吸一口气。“沈先生,我想见你。

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知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调变了,

不再是那种商人式的客气,而是带上了一种安澜从未听过的认真:“好。我去接你。

”“不用——”安澜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怔了一瞬,

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话筒放回话机上。不到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宋宅门口。那时候汽车在南京还是稀罕物,

整条街上都找不出几辆,宋宅的邻居王太太正巧从门口经过,

看到那辆锃亮的汽车和从车里下来的男人,眼睛都直了。安澜从门里走出来,

沈知舟正站在车旁等她。深秋的风将他的长衫吹得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清瘦而有力的身形轮廓。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着那双幽邃的眼睛,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不羁。“上车。

”他拉开车门,没有多余的话。安澜弯腰坐进车里,沈知舟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安澜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像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情绪。“沈先生,你好像比我还急。”安澜说。沈知舟没有看她,

目光直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大**在电话里的语气,

不像是寻常的‘想见你’。”安澜沉默了片刻,将账本的事说了。沈知舟听完,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百分之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唇边那抹弧度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冷意,“宋大**,

你有没有想过,老赵只是一个账房,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钱,也瞒不了这么多年。

”安澜的心猛地一沉。她当然想过,但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然而沈知舟替她把话说出来了,像是撕开了一层薄纸,露出底下的真相。“周叔。

”安澜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说周叔。”沈知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车拐进了一条窄巷,

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他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安澜。车里空间狭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合适,安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宋大**,”沈知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回南京那天,在码头上碰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安澜摇头。“周叔。

”沈知舟一字一顿地说,“他在码头上,跟一个日本人说话。

”安澜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日本人的事,沈知舟之前从未提过。

她想起周叔那张忠厚老实的脸,想起他每次来宋宅汇报账目时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想起他三天两头给自己送来的各色绸缎料子,想起他说“大**放心,

铺子里有我”时的笃定语气。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窜到头顶。“沈先生,

”安澜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死死地咬着牙,不让那个抖扩散到字句之外,

“你知道那个日本人是谁吗?”沈知舟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又迅速被重新封存起来。他从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安澜。安澜接过来,

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她认识——周叔,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码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像是在交谈。那个中年男人安澜不认识,但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臂上,

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刺青。一朵樱花。安澜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三井洋行,山本一郎。”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老赵吞掉的钱,

出事;陈麻子为什么敢扣宋家的船;父亲为什么会突然中风;宋宅后门的灰衣人是谁派来的。

周叔。这个在宋家绸缎庄干了三十多年、被宋伯川视为左膀右臂、安澜从小叫“周叔”的人,

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老赵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现在已经没用了的棋子。

安澜睁开眼,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她将照片重新装进信封,还给沈知舟,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十九年的十九岁姑娘。“沈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周叔的?”沈知舟接过信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撑得住。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汽车。“从见你的第一天起。

”他说,“宋宅后门的灰衣人,我查了很久,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周叔。

但我没有证据,只有推断。那张照片是三天前才拍到的,我本来打算今天送去给你,

没想到你先打了电话。”车子缓缓驶出窄巷,汇入主街的车流。

街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安澜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沈先生,”她轻声说,“你说,

一个人要出卖多少次良心,才会觉得无所谓?”沈知舟没有回答。他只是腾出一只手,

将放在后座的一件大衣拿过来,轻轻搭在了安澜的肩上。安澜怔了一下,侧头看他。

他的目光仍然直视前方,下颌线仍然绷得很紧,但安澜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她低下头,将大衣拢了拢。大衣上有他身上那股雪松的气味,

清冽而温暖,像是深秋傍晚的第一盏灯,不算亮,但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车子在夫子庙附近停下。安澜推开车门,秋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街上人来人往,

热闹得不像话。她站在车旁,看着对面宋家绸缎庄的招牌,

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父亲当年花了二百两银子请前清的状元公题的,挂在那里二十多年了,

风吹日晒,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但远远看去仍然气派得很。铺子里灯火通明,

周叔大概正在里面坐镇,指挥伙计们上新到的货。

安澜想起今天早上周叔来宋宅送账本时那副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大**。”沈知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澜回过头,他站在车旁,一手扶着车门,

一手插在长衫口袋里,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需要沈某做什么?”安澜看着他,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之间,已经不只是合作的关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他把那件大衣搭在她肩上的那一刻,

也许是他第一次在花厅里说“以茶代酒”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沈先生,”安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有一天,

我要你把周叔从宋家绸缎庄里拔掉,你会怎么做?”沈知舟看着她,

那双幽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涛,又像是深渊。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宋大**,”他说,“沈某这条命,是十六铺码头的江水给的。在那之前,

沈某已经死过一回了。”安澜的心猛地一紧。“所以,”沈知舟微微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