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闻栖月昏在谢无妄怀里,额间浮着淡淡黑纹。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祭司颤着声开口:
“陛下,闻姑娘是真凤命,今日未曾亲祭,却受了神兽煞气回冲。若无凤骨护体,只怕活不过子时。”
谢无妄抱着闻栖月,眼神倏然看向我。
我心口还插着引血的金针。
锁骨钉将我钉得不能动,祭火烧过的地方已经没了知觉。
可我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已经在心里,再一次选好了我要替谁疼。
我笑了笑。
“谢无妄。”
“别告诉我,你还想要我的凤骨。”
他没有回答,可沉默往往更伤人。
闻栖月虚弱睁眼,抓住他的衣襟。
“陛下,不要......姐姐已经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我不能再要她的东西。”
她话说得漂亮,手却一直按在心口,像下一刻就要碎在他怀里。
谢无妄低声哄她:
“别怕。”
还是那两个字。
他从前也常这样哄我。
我怕雷,他把奏折搬到我榻边,陪我一夜。
我怕苦,他亲手把蜜饯藏在药碗后头。
我怕死,他便红着眼说,阿枝,别丢下我。
他不是不会爱人。
他只是后来把那点爱,分给了旁人。
又觉得我死惯了,便该懂事。
祭司递上一把剔骨刀,刀身细长,刃口薄如蝉翼。
谢无妄接过时,手背青筋尽起。
我凄惨的盯着他:
“谢无妄,我没有骗你啊.....”
“昨夜起,我身后已经没有归路了。”
他眼眶泛红,声音却冷静得可怕:
“你不会。”
“朕查过古籍,重塑之体,骨血可再生。”
“古籍有没有告诉你,人会不会魂飞魄散?”
他被我问住。
片刻后,他别开脸。
“阿枝,别用这些话骗朕。”
我怔住。
原来我求生,在他眼里,叫逼他。
闻栖月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陛下,若姐姐不愿,便算了。栖月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只可惜以后再不能陪陛下看灯,也不能替陛下抄经祈福了......”
谢无妄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再抬头时,他眼底只剩决断。
“动手。”
剔骨刀贴上后背时,我周身一寒。
忽然想起那些年替他挡过的刀、饮过的毒、走过的雪夜。
原来情深到头,也不过换来这一刀贴骨。
于是我挣得锁骨钉都渗出血。
“谢无妄!”
“你答应过我,谁让我流血,你便杀谁!”
他俯身靠近我,声音哑得厉害:
“阿枝,朕记得。”
“所以今日之后,朕会杀尽让你受委屈的人。”
我盯着他,眼泪止不住地落。
“那你自己呢?”
他的手一顿。
闻栖月在台下痛苦呕血。
谢无妄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亲手划开了我的脊背。
那一瞬,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凤骨连着魂根,剥一寸,便像把前尘往事也一寸寸抽走。
我看见十八岁的谢无妄在梅林里替我折花。
看见他在雪地背我回宫,肩头落满白霜。
看见他登基那日越过群臣,第一眼先望向我。
他说:
“叶折枝,朕的江山有你一半。”
可如今,他把我这半条命,剥下来,送给另一个女人。
凤骨离体时,天边响起一声悲鸣。
百鸟惊飞,祭火骤暗。
谢无妄捧着那截染血的凤骨,眼底终于裂出一丝慌乱。
我伏在祭台上,血从唇边淌到玉石缝里。
“谢无妄。”
他立刻俯身:
“朕在。”
多可笑。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
“你一定要记住今日。”
“记住你是怎么哄着我,把我一寸寸杀死的。”
他脸色骤白。
可闻栖月又唤了他一声。
“陛下......”
谢无妄抱着凤骨转身,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