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手术台。监护仪的警报声还在耳边回响,
眼前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手术,最后一台急诊开颅做到一半,
他只觉得太阳穴像是被人用冰锥反复凿击,然后一切就戛然而止了。再醒来时,
他闻到的是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听见的是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颠簸。
剧烈的颠簸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而他身体的反应——干呕、冷汗、四肢酸软——却与疲惫过度的感觉惊人地相似。“陆瓷,
你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陆辞费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萧瑟的秋景。他躺在一辆颠簸的囚车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缚住,
身上穿着灰白色的粗布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污和血渍。陆瓷。有人在叫他陆瓷。
陆辞低下头,看见了一双细白纤瘦的手。不是他的。他的手骨节分明,
指腹带着常年手术磨出的薄茧,而这双手柔软得近乎透明,手腕处还有一道刚刚结痂的鞭痕。
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大周朝,永安十九年,秋。太医院副院判陆正源之女陆瓷,
因卷入太子萧衍谋反案,被判流放北境三千里,终生不得回京。陆辞死死地闭上眼,又睁开。
囚车上还坐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的囚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绝望的死灰色。而他——不,
是她——被单独关在最里面,显然是因为罪责最重。
外科医生的理性思维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没有尖叫,没有崩溃,
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他只是迅速地、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死了,然后穿越了,
穿进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医女身体里,而这个医女刚刚因为一场她根本未曾参与的政变,
被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太医院副院判的女儿,自幼随父习医,
十五岁便入了尚药局做医女。这具身体的主人本该有光明的前途,
却在永安十九年的秋天被父亲的罪孽牵连——陆正源为废太子萧衍的同党配制过伤药,
被定性为附逆,满门获罪,陆瓷作为其女,被发配北境。陆辞在脑海中迅速梳理完这些信息,
然后抬起头,望向了囚车队伍的最前方。那里有一匹瘦骨嶙峋的马,
马上坐着一个同样身着囚服的男人。他的双手没有被缚住,脚踝上却锁着沉重的镣铐,
随着马匹的行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身上穿着最粗糙的囚衣,
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矜贵清冷的气质。那是前太子萧衍。大周朝永安帝嫡长子,七岁立储,
十九岁被废,如今二十二岁,正在被押往北境苦寒之地,终生不得返京。
罪名是谋反——他的二弟、现太子萧恒,在父皇面前呈上了他与北境将领暗通款曲的书信,
字字句句,皆是铁证。萧衍没有回头。他的脊背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像一柄被折断后又被强行拼接起来的剑,即便满是裂痕,也不肯弯折分毫。
陆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靠回了囚车的木栏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极其冷静、极其现实的念头:在这个连青霉素都没有的鬼地方,
在去往北境三千里路的漫长跋涉中,他和这个前太子的命运,已经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因为他刚刚想起了另一件事。历史书上记载的大周朝,
在永安帝之后便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内乱,诸王争位,民不聊生。而这一切的根源,
就是永安十九年这场被后人称为“永安冤案”的太子谋反案。萧衍是被冤枉的,
后世史家已有定论。但这不是历史书上的大周朝。陆辞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大周朝会走向何方,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萧衍如果死在这条流放路上,大周朝的未来就会和历史上一样血雨腥风。
而一个死掉的前太子,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他需要萧衍活着。三日后,队伍行至青州地界,
押解他们的校尉孙德海终于露出了獠牙。这一路上,陆辞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孙德海不是普通的押解官,他是现任太子萧恒的人。他此行的真正任务,
根本不是什么押送囚徒,而是要萧衍死在这条路上——死在流放途中,死得合情合理,
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前两日没有动手,不过是因为离京城还不够远,怕落人口实。
到了青州这荒山野岭,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所有人下车,原地修整。
”孙德海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殿下,请移步这边,有份京中来信,需要您亲自过目。
”萧衍从马上下来,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看了孙德海一眼,那一眼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孙德海的笑容僵了一瞬。“带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陆辞注意到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而他的左手始终按在右肋的位置——那里应该是受了内伤,很可能是肋骨骨折。
萧衍被带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陆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几乎是在萧衍离开囚车队伍的同时就开始动作,不动声色地活动着被绑了太久的手腕,
用囚衣上磨断的麻绳悄悄割着腕上的绳索。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树林里传出一声闷哼,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就是现在。陆辞猛地挣开绳索,从囚车上翻身而下。
他这一系列动作快得惊人,旁边的囚徒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冲进了树林。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几分。孙德海倒在地上,咽喉处插着一支折断的树枝,
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而萧衍半跪在几步之外,右肩被一柄短刀贯穿,刀尖从背后透出,
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一棵枯树上。他的脸上没有痛楚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见陆辞冲进来时,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医女?”萧衍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陆辞没回答。他在萧衍面前蹲下来,
手指搭上了他的颈动脉,同时迅速地扫视着他的伤情。右肩贯通伤,
刀锋避开了锁骨下动脉和臂丛神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的脉搏细数,面色苍白,
显然是失血过多的表现。“我需要把这把刀**。
”陆辞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会很疼,你咬住这个。
”他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卷了卷递到萧衍嘴边。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咬那块布,
反而微微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却莫名地让陆辞心头一跳。“动手吧。
”陆辞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萧衍的肩胛骨以固定创口,右手握住刀柄,
以一个精确的角度和力度,干脆利落地将短刀拔了出来。鲜血在那一瞬间涌出,
溅了他满脸满身,而萧衍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却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陆辞迅速用布条按压止血,同时撕开自己的里衣做成临时绷带,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包扎。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里住着的,
依然是一个在手术台上站了十几年的外科医生。萧衍靠在树干上,
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的少女。她包扎的手法他从未见过,干净、利落、准确,
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她脸上还溅着他的血,神情却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件事。
“你救了我。”萧衍说。陆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如墨,
明明灭灭地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像是一潭死水下埋着暗涌。“你需要活着。”陆辞说,
“我也需要你活着。”萧衍看着他的目光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
像是一层薄冰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虽然还没有碎裂,但已经不再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为什么?”萧衍问。陆辞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只有你活着,
我才有可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但话到嘴边,他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另一句话。
“因为你不该输。”萧衍愣住了。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真切的情绪,
像是被戳中了最深处的伤口,又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簇火苗。他看了陆辞很久,
久到林间的风都静了下来。最后他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轻轻地揩去了陆辞脸颊上的一滴血。“好。”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压过的沙砾,
“那我就不输。”流放的路还有两千七百里。陆辞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萧衍没有杀孙德海,准确地说,是孙德海自己撞上了萧衍手中的树枝。
那截树枝是萧衍从地上捡起来的,本来只是想拨开眼前的灌木,孙德海却突然扑了过来,
正正地撞了上去。树枝贯穿了他的咽喉,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气。
陆辞听完萧衍的叙述,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萧衍是否在说谎,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孙德海死了,队伍里剩下的兵士都是些被临时征调的普通军士,没有主心骨,
很容易就接受了“孙校尉不慎坠马身亡”的解释。真正棘手的是萧衍的伤。
贯通伤加上肋骨骨折,放在现代不过是常规急诊手术,放在这缺医少药的大周朝,
却是足以致命的创伤。陆辞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用流放队伍里能找到的所有材料,搭建了一个移动的“战地医院”。
他让兵士们收集松脂和蜂蜡,熬制后涂抹在伤口上形成保护膜。
他找到了一种叫做“艾纳香”的草药,挤出汁液代替碘伏消毒。
他甚至用烧红的铁钉和羊肠线,
在萧衍的伤口上做了他穿越以来的第一台手术——缝合断裂的小血管和肌肉组织。
这些手段在陆辞看来不过是基本的外科操作,但在萧衍和其他人眼中,却像是神迹一般。
伤口没有化脓,没有感染,甚至连发烧都只是低度。第七天拆线的时候,
创口已经长出了新鲜的肉芽组织,愈合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你不是普通的医女。
”萧衍坐在火堆旁,看着陆辞为自己换药,语气笃定。陆辞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抬头。“我是太医院副院判的女儿,从小随父习医,
这点伤还难不倒我。”“陆正源的医术我知道,他擅长的是内科调理,不是外伤。
”萧衍的目光落在陆辞缝合的伤口上,那整齐的针脚、均匀的间距,
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医女能做到的,“你缝合的手法,陆正源教不出来。”陆辞抬起头,
对上萧衍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探究。
好像不管他说出什么样的答案,萧衍都会平静地接受,
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如果我说,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呢?
”陆辞试探着说,“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地方,那里的人治病的方式和这里完全不同。
”萧衍没有追问那个地方是哪里,也没有追问他是怎么来的。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辞心跳加速的话。“那你还会回去吗?”陆辞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萧衍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陆辞注意到,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流放队伍继续北行,
穿过了青州、冀州、幽州,一路上又遭遇了三次截杀。第一次是伪装成山匪的刺客,
第二次是下毒的驿站驿丞,第三次最凶险,是在渡河时有人从上游投放了滚木,
意图将萧衍连人带船撞沉。三次截杀,陆辞都参与了应对。第一次他护在萧衍身前,
用盾牌挡住了一支冷箭;第二次他抢在萧衍之前喝下了毒酒,然后用催吐法将毒酒吐了出来,
自己却因此昏迷了两天;第三次他跳进冰冷的河水中,将受伤的萧衍从翻覆的船底拖上了岸。
每一次,萧衍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每一次,陆辞都回答:“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但从第三次开始,萧衍的目光变了。那种变化不再是冰层上的裂纹,
而是冰面下的水流开始涌动,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到达北境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
北境军镇重玄关,坐落在苍茫的草原与崇山峻岭之间,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第一道防线。
这里驻扎着大周朝最精锐的边军,也汇聚着最被朝廷遗忘的人。
萧衍被安排住在镇守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说是安排,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
北境镇守使方岳山曾是萧衍的旧部,但他如今也是戴罪之身,自顾不暇。
方岳山见到萧衍的第一面,眼眶就红了。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殿下,末将无能,
让您受苦了。”萧衍将他扶起来,目光扫过方岳山鬓角的白发和他身后这座破败的军镇。
重玄关比他记忆中萧条了许多,城墙上箭痕累累,校场上兵士寥寥,
粮仓里老鼠成群结队地从空荡荡的粮袋间穿过。“北境的情况,比我在京城听说的还要糟。
”萧衍说。方岳山苦笑了一声:“朝廷已经三年没有拨过粮饷了,兵士们饿着肚子守城,
能活着就不错了。今年冬天又特别冷,草原来的**比往年更凶,上个月就打了一仗,
我们死了三百多人,箭矢都用光了。”陆辞站在萧衍身后,默默地听着这些对话。
他注意到萧衍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
“方将军,”萧衍开口,声音沉稳,“从今天起,你要帮我做三件事。第一,
重玄关所有工匠集中起来,我有用。第二,军中所有识字的人,无论职位高低,
都给我找出来。第三,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北境地图,
要标明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片树林。”方岳山愣住了:“殿下,
您这是要……”萧衍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陆辞。那目光里有询问,有信任,
还有一种陆辞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陆瓷,”萧衍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说过,我还能赢。”陆辞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跌落谷底却依然不肯折腰的男人,
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能赢。”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坚定,“只要你还想赢。”北境的冬天漫长而残酷,但对陆辞和萧衍来说,
这却是他们最珍贵的时光。陆辞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北境做了几件大事。第一,
他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战地医疗体系,培训了一百多名战场救护兵,
让受伤兵士的存活率提高了三倍。第二,他利用北境特有的矿藏和植物,
配制出了止血药、麻醉剂和消炎药,虽然效果远不如现代药物,
但在冷兵器时代已经足够惊人。第三,他设计了一种移动手术台和一套便携医疗器械,
可以随军携带,随时展开救治。萧衍做的事情更加惊人。他将北境所有工匠集中起来,
按照陆辞提供的一些“奇思妙想”,制造出了连环弩、投石车和一种可拆卸的移动堡垒。
他重整了北境的防御体系,在重玄关外围修筑了三道防线,每一道都配有壕沟、陷坑和暗堡。
他还在军中推行了一种全新的训练方法,强调小队配合和情报侦察,
让原本各自为战的边军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最让陆辞意外的是,
萧衍竟然是个天生的领袖。他在军中推行了一套奖惩分明的制度,从不苛待士卒,
也从不徇私枉法。兵士们原本对这位被流放的太子只是出于对旧主的忠诚,但渐渐地,
那种忠诚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拥戴。“殿下,北境的兄弟们都在说,”方岳山某天酒后吐真言,
“跟着您干,比在京城吃皇粮强多了。”萧衍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茫茫雪原,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冷冽的银霜。陆辞正好从外面进来,
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霜花。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停了好一会儿。“药熬好了?”萧衍问。“嗯,今天的方子里加了黄芪,补气的。
”陆辞把药碗递过去,萧衍接过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握住了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陆辞愣了一下。萧衍的手很暖,骨节分明的手指包裹着他的手背,那触感干燥而温热,
像是冬日里的一捧炭火。“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不碍事。”陆辞想抽回手,萧衍却没松。
“陆瓷,”萧衍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陆辞能听见,“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回了京城,
你想做什么?”“等我们回了京城”。不是如果,不是万一,而是“等”。
好像回京城这件事,对萧衍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是一个正在一步步接近的现实。陆辞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曾经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此刻映着窗外的月光和雪色,明亮得像两颗星子。“我想开一家医馆。”陆辞说,
“专门给人治外伤的那种,像你这样的伤,我一天能治十个。”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细纹稍稍加深,却让陆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好。”萧衍说,
“那我给你当第一个病人。”春天来的时候,萧恒的密信也来了。信是朝廷使者送来的,
措辞客气得不像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口吻。
但客气底下藏着刀子——朝廷要求萧衍在一个月内交出北境兵权,
理由是“藩王不可私蓄部众”,萧衍虽已被废黜,但毕竟是皇室血脉,更应避嫌。
这封信像一把火,点燃了北境将士们压抑已久的愤怒。方岳山拍案而起,
拔出佩剑砍断了桌角,咆哮着要起兵清君侧。十几个将领齐刷刷地跪在萧衍面前,
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殿下,反了吧!”萧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信,
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将领,落在门口站着的陆辞身上。
陆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看起来和北境任何一个普通文士没什么区别。但萧衍知道他不一样。
他知道这个人在过去半年里为他挡过刀、试过毒、跳进过冰河。
直到这个人用那双巧手救回了无数本该死在战场上的将士。
知道这个人在每一个深夜都会悄悄来到他的书房,在他批阅文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
一言不发,却让整个房间都温暖起来。“你们都出去。”萧衍开口。将领们面面相觑,
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陆辞没有动,他知道萧衍叫他留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炭火噼啪作响,暖黄色的光映在萧衍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陆辞忽然发现,
萧衍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更加凌厉,眼窝也深陷了下去,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
亮得像是淬过火的刀刃。“你怎么看?”萧衍问。陆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你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假话?”陆辞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萧恒等不及了。他知道你在这里扎根越深,就越难拔除。他现在逼你交兵权,
是怕你羽翼丰满之后回去夺他的位置。但如果你真的交了兵权,他和我们在路上就会动手,
到时候一个兵都没有,死得更快。”萧衍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表情。
“所以?”“所以你只有一个选择。”陆辞看着萧衍,一字一句地说,“先下手为强。
”萧衍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炭火又爆出一声噼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手吗?”萧衍忽然说。陆辞摇头。“因为我怕。
”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怕我一旦举兵,
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那个谋反的逆贼。我怕我回到京城,会发现父皇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我怕这一路打回去,会死太多人。”陆辞怔住了。他第一次在萧衍身上看到这样的脆弱,
像是盔甲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血肉。“但最怕的,”萧衍的目光落在陆辞脸上,
那目光里有滚烫的东西在翻涌,“是把你卷进来。你本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你的医女,
开你的医馆,过你太平的日子。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泥潭。”陆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那些深夜里萧衍握着他的手取暖的瞬间,
想起那些萧衍在批阅文书时忽然抬头看他的眼神,
想起那些萧衍从未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个举动里的温柔。他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
他看萧衍的目光,已经不再是同盟者看同盟者的冷静算计,
而是带着灼热的、不可名状的渴望。他想起那个让他彻夜难眠的夜晚,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萧衍的脸、萧衍的声音、萧衍那双握着他的手。
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陆辞了,也不是陆瓷,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爱上了萧衍的人。“你以为我是被你拖进来的?”陆辞的声音有些哑,
“你以为我留在北境,是因为没地方可去?”萧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萧衍,”陆辞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发抖却不肯退让,“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你在。
我救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死。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看你赢。从头到尾,
都和什么泥潭不泥潭没有关系。”萧衍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巨响。
他两步走到陆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像是一只被困了太久的猛兽终于看见了出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陆辞也站了起来,仰着头看他,毫不退缩,
“我说的是,萧衍,我喜欢你。不是医女对太子的忠诚,不是盟友之间的信任,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萧衍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
一把将陆辞拉进了怀里。那拥抱带着北境风雪的气息,
带着半年以来所有隐忍的、克制的、不敢言说的感情终于决堤的汹涌。萧衍的手臂箍得死紧,
像是怕他消失一样,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身体微微发着抖。“你知不知道,
”萧衍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陆辞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晚都要你陪我批文书?
”萧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大夫,是因为我想看见你。
”陆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伸出手,环住了萧衍的腰,
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滚烫得像北境冬日里的炉火。
他们在那个简陋的书房里拥抱了很久,久到炭火燃尽,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最后萧衍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瓷,”萧衍说,“等我们回了京城,你不仅要开医馆,还要做一件事。”“什么?
”萧衍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做我的太子妃。
”陆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的太子妃是个男人。”“在我的北境,
”萧衍说,语气霸道得像在宣布一条军令,“我说你是太子妃,你就是太子妃。
”永安二十年,七月。萧衍在北境正式起兵,檄文传檄天下,历数萧恒十大罪状,
称“清君侧,正朝纲”。十五万北境铁骑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萧恒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在萧衍起兵的第三天就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北上迎战,又在萧衍必经的潼关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还做了一件更加阴毒的事——他派人找到了萧衍的软肋,一个叫陆瓷的医女。
潼关之战前夕,陆辞在巡视伤兵营时被人掳走。消息传到萧衍耳中的时候,
他正在主持战前军事会议。他听完斥候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的红,是暴怒的红。那红色像是要滴下血来,
整个军帐里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方岳山。”萧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末将在!
”“传我军令,三军即刻开拔,今夜子时之前,我要看到潼关的城门。
”方岳山浑身一震:“殿下,夜袭潼关太过冒险,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我没说夜袭。
”萧衍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我说的是,踏平潼关。
”那场战役后来被载入了大周朝的史册,史称“潼关破阵”。萧衍率五千精骑夜袭潼关,
从正面强攻,在付出三千人的代价后攻破了这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关隘。
他亲自杀进了萧恒的帅帐,剑尖抵在萧恒咽喉上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在哪?
”萧恒被他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一个地点。
陆辞被关在潼关城内的地牢里。萧衍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
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身上全是鞭痕和烫伤,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显然是被打断了。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惨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萧衍冲进来,看见萧衍浑身浴血、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看见萧衍挥剑斩断了铁链将他接住,看见萧衍抱着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陆辞想说什么,
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地弯了弯嘴角。萧衍哭了。
这个在北境风雪中都不曾低头的男人,这个在刀光剑影中都不曾退缩的将领,
在抱住浑身是伤的陆辞的那一刻,泪如雨下。“我来了,”萧衍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来晚了。”陆辞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擦了擦萧衍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很轻,
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不晚。”他说,声音细弱得像风中的蛛丝,“刚刚好。
”永安二十一年,春。萧衍的军队攻入京城,萧恒在宫中自焚身亡。
永安帝在病榻上颁下诏书,恢复萧衍太子之位,并禅位于他。新帝登基那天,
陆辞站在太和殿的角落里,看着萧衍穿着玄黑色的龙袍一步步走上御座。他的步伐沉稳,
目光坚定,像一个真正的帝王。但陆辞知道,这个男人在登基前夜,
偷偷溜进了他在宫中的临时住所,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拉着他的手,
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搬到宫里来住。“陛下,您现在是一国之君了。”陆辞当时是这么说的,
语气里带着笑意。萧衍揽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一国之君又怎样,
还不是要等你。”陆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颗曾经戴过冕旒的头颅如今柔软得像个小动物。“再等等,”陆辞说,
“等我把医馆的事安排好。”萧衍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烛光,亮得像星星。“多久都等。
”他说。御座之上,萧衍的目光越过文武百官,越过重重叠叠的仪仗,
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身上。那个人正低着头在药箱里翻找什么东西,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人目光的焦点。萧衍微微地笑了。那笑容很浅,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细纹稍稍加深,却让身旁的大太监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拂尘。
他侍奉了三代帝王,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皇帝露出这样的笑容——不是威严的,不是矜持的,
不是客套的,而是温柔的,温暖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和幸福。
他想起那个初秋的黄昏,流放路上的那片小树林,
那个满手是血却目光坚定的少女对他说:你需要活着,我也需要你活着。
他想起北境那个漫长的冬天,深夜里那碗永远热气腾腾的药,那双永远温暖的手,
那个永远坐在他书房角落里安静陪伴的身影。
他想起潼关地牢里那个遍体鳞伤却还在对他微笑的人,对他说:不晚,刚刚好。
萧衍收回目光,端坐在御座之上,双手稳稳地放在膝上。他是一国之君了。他有无上的权力,
有无尽的江山,有万千的子民。但在这个盛大而孤独的皇位上,真正属于他的,
真正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退朝之后,萧衍没有回御书房,
而是径直去了宫外那家新开的医馆。医馆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找“神医陆瓷”看病的。
陆辞正坐在诊桌前给人看诊,一抬头就看见萧衍穿着便服从门外走进来,
身后只跟了两个便衣侍卫。“这位公子,”陆辞一本正经地说,“您哪里不舒服?
”萧衍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腕,配合地让他搭脉。“我这里不舒服。
”萧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陆辞挑了挑眉:“症状?”“想一个人。想得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萧衍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噙着笑。陆辞忍俊不禁,低下头假装认真把脉,
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公子,您这个病很严重,需要长期治疗。”“怎么治?
”“每天来复诊。”陆辞抬起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至少一年。”萧衍握住了他的手,
那力度温柔而坚定,像是在握住整个世界。“成交。”他说。医馆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京城的百姓们排着队,一边等着看病一边闲聊,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坐在诊桌前的英俊公子,就是他们刚刚登基的新帝。也没有人知道,
那个正在给人看诊的神医陆瓷,一年前还是个在手术台上猝死的外科医生。更没有人知道,
这个看似普通的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因为三个月后,
萧衍会在御书房里收到一封来自西域的密信,信中说,当年永安帝的废后——萧衍的生母,
并没有死在冷宫之中,而是被人秘密带到了西域,如今正被囚禁在一个叫做楼兰的古国里。
而那个楼兰古国,正是大周朝百年来的宿敌。萧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
在信的背面写下了两个字。陆瓷。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起身走出了御书房。门外,
夕阳正好,将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金红。他要去医馆了。有些话,他想当面说。
医馆的门帘被掀开时,陆辞正在给一个摔断腿的老汉接骨。他头也没抬,
左手稳稳地按住老汉的小腿,右手沿着胫骨摸索骨折的位置。
指尖下的触感告诉他这是一处简单的闭合性骨折,没有移位,只需要夹板固定即可。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事实上在过去三个月里,他确实做了千百遍。
京城百姓口口相传,说神医陆瓷接骨的手法又快又准,病人还没反应过来,
骨头就已经接好了。“陆大夫,外头有位公子找您。”药童小跑着进来,压低声音说,
“看着不像普通人,穿的是云锦的料子,可又没带随从。”陆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云锦。
整个大周朝能穿云锦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而会在这个时辰来医馆找他的,只有一个。
“让他进来吧。”陆辞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上的活,用竹片和布条将老汉的腿固定好,
又嘱咐了几句忌口和休养的注意事项。老汉千恩万谢地拄着拐杖走了,帘子放下的瞬间,
萧衍就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龙袍,甚至没有穿代表太子身份的蟒袍,
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云锦长衫,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看起来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但陆辞知道,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底下,
藏着的是怎样一颗翻涌不静的心。因为萧衍握着他的手走进来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他的指尖是凉的。“出什么事了?”陆辞让药童出去守着,
转过身来看着萧衍。萧衍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诊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推到了陆辞面前。陆辞展开信纸,快速地扫了一遍。信是北境旧部送来的,
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密语。信的内容很短,
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永安帝的废后、萧衍的生母沈氏,
当年并没有死在冷宫的那场大火里。萧恒将她秘密送往了西域,交给了楼兰王,
作为交换楼兰不在他夺位期间犯边的筹码。而如今,萧恒已死,楼兰王却扣着沈后不放,
条件是要大周朝割让河西四郡。陆辞放下信,沉默了很长时间。“你怎么看?”萧衍问。
这是萧衍最爱问他的问题。从北境到京城,从战场到朝堂,每当遇到真正的难题,
萧衍都会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说:我需要你的答案,
因为只有你的答案,我不会怀疑。“楼兰王不会放人。”陆辞说,
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就算你割了河西四郡,他也不会放人。
沈后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只要她在楼兰一天,他就有一天的谈判资格。放了她,
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压抑情绪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知道。”“所以你只能打。”“我知道。”“朝中会反对。”陆辞看着他,
“你刚登基三个月,国库空虚,军力未复,这个时候西征楼兰,大臣们不会同意。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睛,看着陆辞,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