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参谋长,别来无恙啊。我们顾家村那个不成器的小祖宗,在你们猛虎团没惹什么祸吧?”
沈清源握着红色保密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泛出隐隐的冷白色。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加密频段,脑海里迅速闪过东南省那几位退居二线、却依然能在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顾家元老面孔。
作为东南军区的高层参谋,他太清楚顾家村这三个字的分量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村落,而是一个把持着庞大资源、且极度护短的隐世宗族。
“顾老,您这大清早的,给我唱的是哪一出?”沈清源捏了捏眉心,放缓了语气,“什么小祖宗?猛虎团的新兵名单里,混进了什么大人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夹杂着几分老派人的江湖气。对方打着官腔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别亏待了俺们老祖宗,但也别当菩萨供着,该练就练。
“啪。”
挂断电话,沈清源将红色听筒重重扣回底座上。他冷着脸,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盯着桌面上的军区编制表。片刻后,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作战参谋。
“给我接猛虎团新兵连,找顾长风。”
此时,猛虎团新兵连办公室里,那台破吊扇依然在头顶半死不活地转着。
顾长风正端着那缺了个口子的搪瓷茶缸,准备喝口凉白开压压惊。昨晚他做了一宿的噩梦,梦见自己被绑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全村老少排着队拿鞋底子抽他的脸。
桌上的内线电话像催命符一样,突兀地尖叫起来。
顾长风随手拿起听筒,粗着嗓门喊了一声:“我是顾长风,讲!”
“顾长风!你小子在新兵连搞什么名堂?地方上的电话都打到军区作战室来了!”沈清源冷厉的声音像一排子弹,顺着电波扫射过来,“你连里藏了什么皇亲国戚,值得人家把电话打到我这台红线上?”
顾长风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搪瓷茶缸磕在桌沿上。大半杯凉水泼出来,全浇在了裤裆上。
他根本顾不上擦水,条件反射般地踢开椅子,双脚一并,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站得笔挺。
“首长!这事儿他娘的不能赖我啊!”顾长风委屈得声音都劈了叉,眼眶发酸,“那小子叫顾城,按我们老家顾家村的族谱排下来,我得叫他一声三爷爷!”
沈清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显然,这位见多识广的军区参谋长,也被这种魔幻的伦理关系闪了腰。
顾长风趁热打铁,把这小半天经历的折磨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从磕头认亲,说到今早操场上的拉练测试。
“首长您是不知道,这小子看着像根软面条。可今天早上三公里轻装越野,他背着手跑了个八分二十七秒出来!”顾长风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军区办公室里,沈清源原本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站直了身子,走到巨大的战术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的木框。
“八分二十七秒?”沈清源的手指停顿住,“你确定九班的班长没看错表?”
“首长,我拿我脖子上这颗脑袋担保!全连人的眼珠子都看见了,那是飞过去的啊!”
沈清源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骨子里那股爱惜将才的血液,开始隐隐沸腾。
“行了。不管他是你爷爷还是你祖宗,穿上这身迷彩服,他就是个兵。”沈清源转过身,声音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首长,那您的意思是……”
“不用给他搞什么特殊化。平时该怎么练,就给我往死里练。”沈清源眼神一肃,“但你给我死死盯住他,把他的每一项训练数据,一字不差地报到我桌面上。我倒要看看,这顾家村的小祖宗,是真龙还是草包!”
顾长风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扯着衣领扇了扇风,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裤裆,苦笑着摇了摇头。神仙打架,他这个小连长夹在中间,迟早得少活十年。
镜头切回新兵连训练场。
下午的日头偏了西,刺眼的阳光穿过白杨树的枝丫,在塑胶跑道旁投下大片斑驳的树影。知了在树叶间叫得人心烦意乱,空气中弥漫着新兵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汗酸味。
现在是难得的半小时体能间隙自由活动时间。
新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草地上。经过几天的魔鬼折磨,这帮年轻人的骨头稍微硬朗了些,也有了闲心吹牛打屁。
顾城找了个树根凸起最平滑的位置,把迷彩帽往下扯了扯,盖住大半张脸。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双腿交叠,呼吸平稳绵长,睡得雷打不动。
不远处,二班的几个新兵正光着膀子,在草地上炫耀肌肉和格斗散手。二班的刺头李强,入伍前在体校练过几年散打,此刻正一套连招打得虎虎生风。
“砰!”
李强一个高扫腿,硬生生踢断了旁边一截成年人胳膊粗的枯树枝,引得周围新兵爆发出一阵大声叫好。
李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得意地扬起下巴。他的余光瞥见了树荫底下呼呼大睡的顾城,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冷笑。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王富贵,拔高了嗓门。
“哎,我说胖子,你们九班那个大少爷,架子够大的啊?”李强冲着顾城的方向努了努嘴,“跑了个三公里就把自己当兵王了?下午这战术动作训练,他全在那摸鱼,连长连个屁都不放,家里塞了不少钱吧?”
王富贵脸色一僵,赶紧看了一眼熟睡的顾城。他爬起来,压低声音冲着李强摆手:“强子,少说两句。城哥那是真有本事,咱们惹不起。”
旁边性格急躁的孙猴子攥着拳头就想上前理论,被王富贵死死拽住胳膊。
“有个屁的本事!我看就是个吃软饭的关系户!”李强见九班的人认怂,气焰更加嚣张,刻意让周围几个班的人都听见。
“在部队,靠的是拳头和真本事!光跑得快有什么用?真上了战场,跑得快那是逃兵!”
周围的新兵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哄笑,几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树荫下。年轻气盛的年纪,最看不起的就是凭关系搞特殊的权贵子弟。
喧嚣的嘲笑声顺着微风,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顾城的耳朵。
盖在脸上的迷彩帽动了一下。顾城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被扰了清梦的不耐烦。前世死在他手里的顶尖兵王不计其数,现在面对这帮毛头小子,他感觉就像狮子看着一群乱吠的吉娃娃。
他抬手摘下帽子,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两根修长的手指伸进迷彩服的裤兜,摸索了片刻。
“跑得快顶个鸟用!有种站出来练练真格的!”李强还在那大放厥词,引得周围又是一阵刺耳的哄笑。
顾城叹了口气,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些哄笑的面孔。他的指尖,夹着一张边角微微泛黄的黑桃A扑克牌。
“吵死了,看来今天这觉是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