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写字楼,灯火还亮着最后一隅,云蘅的指尖敲在键盘上的速度已经慢得像灌了铅。
屏幕上的策划案改到第二十八版,甲方的要求还在微信里刷屏,未读消息多得人眼晕。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桌边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连一丝提神的作用都没有。
做新媒体策划这行,熬夜是家常便饭,可连续熬了七天,高强度工作还是压垮了她这具二十多岁的身体。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室,疼得她瞬间蜷缩在椅子上,手指抠着桌沿,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的电脑屏幕开始花屏,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扭曲成了一团黑雾,耳边的空调声、键盘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云蘅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该为了那点绩效,拿命换钱。
无边的黑暗里,没有失重感,也没有冰冷的死寂,反而有一阵剧烈的钝痛从额角炸开,带着天旋地转的眩晕,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天灵盖都跟着疼。
这痛感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云蘅以为自己是被抢救过来了,正被医生按着心脏做心肺复苏。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入目的却不是医院的白墙和消毒水味,而是雕梁画栋的朱红廊柱,挂着流苏的八角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洒下来,映着地上光可鉴人的青石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是沉香混着雪松香,清冽又贵气,绝不是医院里该有的味道。
她是谁?她在哪?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强行格式化,无数陌生的画面和信息却又在这空白里疯狂涌进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撞得她头痛欲裂。
云蘅,相府嫡女,年方十八,骄纵跋扈,胸无点墨,一心爱慕当朝武安侯贺宴离,为了他不择手段,是一本古言虐文里的极品炮灰。
而这本虐文,正是她猝死前摸鱼看的那本《侯门娇宠:清辞婉兮》,她只看了开头几章,就被里面无脑作死的炮灰云蘅气得关了页面,没想到,自己竟然穿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炮灰?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最新的一段,是她堵在武安侯府的角门外,拦着贺宴离的马车,不让他送御史大夫家的嫡女沈清辞回府。
沈清辞,正是这本小说的女主,温柔娴静,貌美如花,才情兼备,是京中无数世家公子的梦中情人,也是贺宴离心尖上的人。原主嫉妒沈清辞入骨,只要见着贺宴离对沈清辞好,就会失去理智,做出各种蠢事。
方才,原主仗着相府的权势,伸手去拉马车上的沈清辞,想将她推下来,贺宴离见状,眉峰骤拧,扬手狠狠一挥袖,一股刚劲的力道直逼原主胸口,原主本就扑得急切,被这股力道一推,身子踉跄着向后倒去,额角狠狠撞在了侯府门侧的青石柱上,这一下撞击,直接让原主气绝,也让来自现代的云蘅鸠占鹊巢。
“放肆。”
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云蘅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她抬眼,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男人立在马车旁,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墨玉麒麟佩,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是贺宴离。
武安侯贺宴离,少年成名,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平定边境之乱,二十岁封侯,是大靖朝最年轻的侯爷,也是京中无数贵女的良人首选。只是他性子冷傲,不近女色,唯独对沈清辞另眼相看,呵护备至。
在原主的记忆里,贺宴离对她从来只有厌恶和不耐,连一个正眼都吝啬不给,更别说动怒出手。今日这一袖,怕是原主触到了他的逆鳞,才让他失了平日的淡然。
云蘅的额角还在突突地疼,指尖轻触,便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湿黏,想来是撞破了皮渗了血,嘴角也因摔倒时的磕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揉额角,可刚抬起手,就看到贺宴离的眼神更冷了,那眼神里的嫌弃和鄙夷,像一把尖刀,直直刺过来。
若是换做原主,此刻定然会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指着贺宴离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再拿相府的权势威胁他,可云蘅不是原主。
她是从现代社会卷出来的社畜,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炮灰女配,刚被男主怒推撞柱,还堵着男主送女主回家的路,这要是再作妖,怕是活不过三章,就会被贺宴离收拾,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猝死一次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了,更何况,是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风吃醋里。
脑海里的原主情绪还在叫嚣,愤怒、委屈、不甘,恨不得冲上去和贺宴离同归于尽,可云蘅强行压下了这些情绪,指尖掐着掌心,用痛感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缓缓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惊魂和茫然,也掩去了原主惯有的骄纵和戾气,微微屈膝,对着贺宴离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因为刚受了撞击,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侯爷恕罪,方才是臣女失了分寸,唐突了侯爷,也惊扰了沈**,臣女给二位赔罪了。”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了。
连马车里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的沈清辞,都露出了一丝错愕的神情。
伺候贺宴离的小厮墨影,更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谁不知道相府嫡女云蘅,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在武安侯面前更是无法无天,别说被推得撞柱见血,就算是贺宴离只是皱了皱眉,她都能闹上三天三夜,怎么今日落得这般狼狈,不仅没闹,反而还主动道歉了?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贺宴离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云蘅会像往常一样,撒泼耍赖,胡搅蛮缠,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让墨影将她拖走的准备,可没想到,她竟然会道歉。
眼前的少女,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因为方才的踉跄摔倒,沾了不少尘土,额角处的碎发被血黏在白皙的肌肤上,一块淡红的瘀肿伴着丝丝血痕格外显眼,嘴角也破了一点皮,看着狼狈极了。
可她的姿态,却异常端正,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却没有一滴眼泪,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原主惯有的卑微和讨好,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平静,让贺宴离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为了追着他,不惜翻墙进武安侯府,在他的书房里乱砸东西,甚至在宫宴上故意绊倒沈清辞的云蘅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细打量着,想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伪装和算计,可她垂着眼,他只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和那片带着伤痕的额头,看不到半分情绪。
空气凝滞了几秒,贺宴离的薄唇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吐出两个字,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戾气:“滚。”
云蘅听到这个字,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松了一口气。
滚,总比被他继续记恨,然后找机会收拾要好。
她再次微微屈膝,道了声“谢侯爷”,然后直起身,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脚步虽因方才的摔倒有些虚浮,却依旧平稳,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那背影,挺直,孤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和以往那个追着他的马车跑,哭哭啼啼喊着“宴离哥哥”的云蘅,判若两人。
贺宴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墨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寒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墨影见自家侯爷盯着巷口出神,小声提醒:“侯爷,沈**还在车里,天凉了,该送沈**回府了。”
贺宴离回过神,收回目光,眼底的异样瞬间敛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只是再看向马车的眼神,却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走神。
他抬手,撩开马车的帘子,对着里面的沈清辞道:“沈姑娘,走吧。”
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也看向云蘅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探究。
云蘅,怎么突然变了?
而此刻的云蘅,已经走出了那条僻静的小巷,拐进了人来人往的街道。
直到远离了贺宴离的视线,她才敢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瘀肿流血的额角,那痛感依旧清晰,提醒着她,这不是梦,她是真的穿书了,穿成了那个活不过几章的炮灰。
她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猝死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里,额角撞柱的痛感还在脑海里,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还有那本小说里炮灰的悲惨结局,都让她感到一阵绝望。
原主的结局,她虽然只看了开头,却也隐约记得,最后原主因为屡次设计陷害沈清辞,被贺宴离识破,贺宴离向皇上递了折子,废了她的相府嫡女身份,将她贬为庶人,送去了尼姑庵,最后在尼姑庵里,被沈清辞的人报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太惨了。
云蘅打了个寒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贺宴离,远离沈清辞,远离所有情节,好好活着,苟到天荒地老。
相府的马车很快就找来了,车夫见自家**靠在槐树下,脸色苍白,额角带血,吓得赶紧跳下车:“**,您这是怎么了?奴才听说您在武安侯府外和侯爷起了争执,赶紧赶过来了,您没事吧?”
车夫的声音带着焦急,云蘅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相府仆役服饰的中年男人,记忆里,这是原主的贴身车夫,姓王,对原主还算忠心。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没事,王伯,回府吧。”
王伯看着自家**的样子,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能扶着云蘅上了马车,驾着马车往相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暖炉烧得正旺,可云蘅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
原主是相府独女,父亲云相是当朝丞相,位高权重,母亲早逝,云相将她宠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也正是因为这份宠爱,让她有恃无恐,敢在京中横着走,也敢不顾一切地追求贺宴离。
贺宴离和原主,其实有过一段渊源。原主十岁那年,在御花园的湖里落水,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贺宴离跳下去将她救了上来,从那以后,原主就对贺宴离情根深种,非他不嫁。
可贺宴离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从未将这份恩情放在心上,更别说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他对她的所有耐心,都在她年复一年的纠缠和作死里,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下厌恶。
而沈清辞,和贺宴离是青梅竹马,两人一起长大,情意相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原主的存在,不过是他们感情里的一个跳梁小丑,一个用来衬托女主温柔善良的炮灰。
云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苦笑。
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
相府的宠爱,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束缚。云相宠她,却也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若是知道她放弃了贺宴离,怕是会失望,可若是她继续纠缠贺宴离,只会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贺宴离今日已经对她产生了异样,这异样,不知道是好是坏。若是被他发现她的不对劲,怕是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改掉原主的所有毛病,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突然想通了,不再纠缠贺宴离,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炮灰的命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好好活下去。
马车缓缓驶进相府的大门,穿过层层院落,最后停在原主的住处——汀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