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队行至端郡王府门前时,雪停了。
府门大开,宾客如云,灯火通明。
赵曜亲自打起轿帘,朝她伸出手。
“王妃,到家了。”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与姜淮的手截然不同。
岑如溪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握住了,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跨过火盆,迈过马鞍,拜过天地高堂。
送入洞房时,她听见女眷们窃窃私语。
“这就是新王妃?看着倒是个好性儿的。”
“好性儿有什么用?苏侧妃可不是好惹的……上回宫里赏的缂丝料子,她一个人全占了去,其她几位那是一个字都不敢吭。”
“何止苏侧妃?还有柳姨娘、周表妹、徐乳母……哎哟,这郡王府的后院,可比樊楼还热闹。”
“前头两位是怎么没的,你们可还记得?这位新王妃能撑多久,还真不好说。”
“嘘——小声些,仔细叫人听见。”
岑如溪坐在喜床上,团扇遮面,听着那些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声音,在扇后轻轻勾起唇角。
热闹么?
两年前她能在黑暗中守着一个困兽般的少年。
两年后,她便能在这热闹的王府里,寻到自己的逍遥。
她早就想明白了。
三皇子名声再差,与她何干?
她嫁过来,是郡王妃,是上了玉牒的正室嫡妻。
没有婆母在跟前立规矩,府里的女人再多,谁也越不过正妃的名分去。
只要她不争不抢、不强出头,难道还能比在那间黑屋子里更难么?
三皇子的前两任王妃虽说死得冤,却也没说是被他打死的,更没说是被他逼死的。
她既不是被捆着手脚塞进花轿的,也不是被刀架在脖子上拜的堂。
但凡想开些,安安分分做个甩手掌柜,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即便是个摆设又如何?
而那国公府……
她想起方才花轿前那个莽撞的身影,想起那人当众失态的模样。
扇面后的笑意又深了些。
脑海中忽然再次浮现两年前的那个冬日。
她第一次走进那间黑屋子,握住那个少年的手,在他手心里写——
“别。怕。”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如今,她就祝岑如沂:
别。怕。
正想着出神,就听春蘅紧张提醒:“姑娘,殿下来了。”
她抬起眼,对上赵曜含笑的目光。
喜娘将一杆缠红绸的小秤递到他手中。
岑如溪垂下眼,看着赵曜脚上的靴子,有些紧张。
靴面是绛红缎地,绣着暗云纹,靴尖微微朝她,站得笔直。
却扇是古礼,新郎须作诗催妆,新妇方可却扇。
赵曜捏着秤杆,沉吟片刻。
“昨夜隔河望,梅开雪满枝。今朝花烛下,犹自半遮时。”
声音不高不低,平和有礼。
旁边一位年长的宗妇掩口笑道:“郡王这催妆诗作得倒是应景,只是也太急了些,才隔河望了一夜,今朝就想看真容了?”
屋里一阵哄笑,气氛登时松快了几分。
岑如溪在扇后微微一笑,依礼缓缓垂下团扇。
扇面一寸寸下移,先是露出一对远山眉,再是一双秋水目,然后是鼻梁、唇瓣、下颌。
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肌肤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赵曜望着她,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将喜秤放回托盘,伸手端起两盏合卺酒,将一盏递到她面前。
“王妃,”他手中端着合卺酒,笑意温润,“往后,有劳了。”
岑如溪接过匏盏,与他交腕饮下。
酒是汴京名酿莲花白,入口微辣,入喉却有回甘。
窗外不知是谁放起了烟火,一簇簇光映在窗纸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的三皇子妃生涯,便从这一盏合卺酒开始了。
礼数完成,喜娘们说了些吉祥话,各自领了赏退下。
洞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烛花偶尔爆开,噼啪一声轻响。
赵曜在她对面坐下,一手搭在桌沿,姿态随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是打量,倒像是端详一件久闻其名、今日终得一见的珍宝。
“王妃,”他忽然开口,“可想要洞房?”
岑如溪:“……”
这问题问的。
她是该答“想”,还是该答“不想”?
她倒想问问他,前一回大婚,这“洞房”是按他的意思办的,还是按前王妃的意思办的?
可转念一想,人都没了,问也无益。
她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
赵曜看着她的窘态,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促狭,还有一点点宠溺。
“行了,今日本王还有事,王妃早些安置。”
他起身便走。
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门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漏进一线月光,又被风合上了。
岑如溪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确信他不会折返,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坐到桌前,看着那半壶莲花白。
方才合卺只饮了一盏,壶中尚有剩余。
她伸手取过,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第二盏,比第一盏辣得多。
像有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烧得眼眶都有些发酸。
窗外,梅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这郡王府里竟种了梅树,她方才进门时便闻到了,此时夜深人静,那香气愈发清冽,被冷风一送,灌满了整间屋子。
她站起身来,推开窗。
冷月如钩,照着院角一株老梅,枝头堆雪,花却开得正盛,红瓣白蕊,灼灼如烧。
“春蘅。”
“奴婢在。”春蘅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唤声连忙进来。
“把最后一盒梅香拿来。”
春蘅一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去了。
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香盒。
岑如溪接过香盒,打开。
然后走到烛台前,将香片一片片取出凑近了火苗。
春蘅惊呼:“姑娘……“
香片被火舌舔了一下,边缘卷起来,冒出细细的青烟。
梅香在火焰里变得浓烈而苦涩,像是把两年的岁月都烧成了灰。
火焰慢慢熄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夜风里。
“拿去扔了,这下子彻底用不上了。”她说。
从今往后,她是端郡王妃。
不是谁的阿暖。
而岑如沂,将会随着她赠予的那些梅香彻底陷入国公府的泥潭里。
夜色渐深,王府各处都熄了灯。
只正院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点烛火。
赵曜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枚暗褐色的香片。
那香片边缘微微发焦,是在洞房外的墙角捡到的。
他的幕僚站在案前,低声道:“殿下,已经查实了。王妃在国公府两年,确是以二姑娘的名义。世子复明后,被岑家掉了包。”
赵曜将香片凑到鼻端,闻了闻。
残存的梅香里,隐约有几味极特别的药材。
“她调这香,不单是为了好闻。”他说,声音很低,“是给姜淮治眼睛的。”
幕僚一怔:“殿下是说……”
“这香里有药。”赵曜将香片放回桌上,目光深沉,“她知道怎么治姜淮的病。不是术士说的旺夫命,是她真真切切用了两年时间,学了医术,调了香药,把一个瞎子聋子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她把功劳让给了妹妹,把世子让给了妹妹,连调了两年的一方香也烧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旧档,翻开。
那是前年太医院留底的脉案,上面写着安国公世子姜淮的病情记录。
最后一行小字,是太医院院判的批注。
“世子复明,非药石之功。疑有人以香药调治,其法精妙,非常医所能及。然侍疾者讳莫如深,不得其详。”
赵曜合上脉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去查一查,王妃在国公府那两年,都看了哪些医书,碰过哪些药材。”
“殿下是要……”
“本王只是好奇。”赵曜慢慢说,“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在黑暗里陪了一个废人两年,治好了他的眼睛,然后被一脚踢开。她不哭不闹,功劳不要,世子也不要,那她到底图什么?”
他拿起那枚香片,在指间转了转。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功劳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