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的雨下得断断续续,像老天爷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又咽回去了大半。
我蹲在父亲坟前,手指冻得通红,扒拉着烧纸钱的铁盆,
看着那些黄纸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被风卷起来糊了一脸。膝盖跪在湿泥里,
裤子早就洇透了,冰凉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口袋里只剩最后半包红塔山,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剩下的半包连同那个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一起扔进了火里。“爸,
给你带了烟,你活着的时候抽不起好的,现在补上。”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活着的时候抽不起,死了就能抽上了?烧纸钱、烧纸烟、烧纸手机,
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收没收到过。要是真能收到,我爸大概会在那边破口大骂——你个败家子,
活着不好好过日子,烧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确实是个败家子。今年三十二了,一事无成。
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当过保安、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
去年好不容易找了个厂子干活,结果年底厂子倒闭了,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跑路,
连人影都找不着。现在住在城中村一个隔断间里,月租三百五,
隔壁住着个天天半夜打游戏的小年轻,隔音差到能听见他打呼噜。存款?零。不对,是负数,
花呗还欠着两千多。婚姻状况:单身。恋爱经历:空白。准确地说也不是完全空白,
前年谈过一个,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姑娘,处了三个月,人家嫌我穷,分了。
分手那天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看不见咱们的未来。
”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今年清明回来上坟,
是开着我那辆不知道几手的电动车,三十公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电瓶早就老化了,
充满电也跑不远,我路上还推了二十分钟。车子停在山脚下面,怕被人偷,
我又加了把锁——虽然那破车卖了都不值一把锁钱,但这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
没了它我连外卖都送不了。山还是那座山,就在村子后面,小时候放牛天天爬。
坟也还是那座坟,土坟,连块正经墓碑都没有,就插了根木桩子,上面绑了块红布。
我爸三年前走的,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可以化疗,但费用至少十几万。
我当时把积蓄全掏出来,不到两万块,找亲戚借了一圈,借到五千。我妈瘫在床上,
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每个月药费都要七八百。最后我爸是自己要求出院的。
他说,回吧,别花那冤枉钱了。回家之后又撑了两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最后那几天连水都咽不下去。临走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好了,让我扶他坐起来,
看了看窗外的月亮,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我憋着没哭,
等护士来盖上白布的时候,我躲在走廊尽头哭得像个**。后来我妈也在去年走了,脑溢血,
走得很突然,也好,没受什么罪。两个老人在一年之内相继离开,
我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刨了根的树,摇摇晃晃地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爸,
今年实在没钱,没给你买啥好东西。”我一边烧纸一边念叨,“你也别怪我,
你儿子现在混得比你还惨,你好歹还有个坟,我连个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房东说下个月涨房租,涨到四百,我琢磨着是不是该搬到更远的地方去。
”铁盆里的火渐渐小了,纸灰在风里打着旋。我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蹲太久了。
脚也麻了,跺了两下,泥水溅了一裤腿。反正裤子已经脏得不能看了,无所谓。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着在坟前再待会儿。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松针上沙沙响。
然后我注意到坟旁边有一片草长得不太对。农村出来的孩子,
对庄稼地里的东西还是有点敏感的。那片草比周围的要高出一截,颜色也深一些,
墨绿墨绿的,看着特别壮实。我蹲下来扒拉了一下,发现草根下面的土有点鼓,
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土顶起来了。起初我没当回事,可能是块石头或者烂树根。
但我顺手用捡来的树枝捅了捅,土块滚落,露出一小片金灿灿的东西,在雨幕里闪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又捅了两下,土又掉了一片。那颜色,说不上来,不像是黄铜,也不像是铁锈,
那种黄,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金子的黄。我在电视上见过金条,就是这个颜色。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我扔掉树枝,直接上手挖。四月初的泥土还带着冬天的潮气,又冷又硬,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挖了两下指甲就劈了,我顾不上了,疯了似的扒土。雨越下越大,
打在背上凉飕飕的,但我浑身发烫,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挖了大概有十来分钟,
那个东西的全貌露出来了。一块石头,不,不是石头,是一块黄澄澄的、疙疙瘩瘩的东西,
比我拳头还大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有两三斤重。我用手擦了擦表面的泥,
那些凹凸不平的棱角在光线里泛出柔和的、沉稳的光泽,一点都不刺眼,却让人挪不开目光。
狗头金。我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哆嗦。我虽然穷,
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狗头金,天然形成的金块,因为形状像狗头而得名,
比普通黄金还要值钱,因为它是天然的,有收藏价值。新闻上报道过,
前几年有人在河里捡到一块两斤多的狗头金,卖了上百万。上百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炸得我晕晕乎乎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我蹲在雨里,
手里攥着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雨浇在身上,
我完全没有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这不是真的,这肯定不是真的。
我把那块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咬了咬,有点软。又对着光看,颜色不变。
我在厂里干过电镀,见过黄铜,见过镀金,这个不一样,这个从里到外都是一个颜色,
那种厚重的、沉甸甸的黄色,像是把一整个太阳攥在了手心里。我忽然紧张起来,
四下看了看。山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今天是清明,该上坟的人上午就来了,
现在都快下午四点了,该走的都走了。附近几个坟头前都插着新换的纸花,
烧过纸钱的痕迹还在,但人已经散了。我把狗头金塞进内衣口袋,又用塑料袋裹了一层,
塞进夹克拉链里面。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掏出来揣进裤裆里——不是开玩笑,
农村出来的都知道,最保险的地方就是裤裆,小偷再厉害也不会往那儿摸。然后我跪下来,
对着我爸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全是泥。“爸,”我说,声音都是抖的,
“你要是真能听见,就当是你保佑我的。我要是真能翻身,我回来给你修个最大的坟,
立个最好的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两步差点摔了。
我扶着旁边一棵松树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候不能慌,
不能慌,东西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得先找人鉴定。下山的时候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
泥路滑得要命,摔了两跤,**上全是泥。我那辆破电动车还停在路边,我跨上去拧钥匙,
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去。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雨打在脸上生疼,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浑身热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骑了半个小时,到了一个镇子上。
我停在一家金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这种小地方的金店,老板不一定懂,
万一坑我怎么办?再说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被人盯上,我一个穷光蛋,
连个手机都买不起好的,怎么保得住?我决定先去市里。从镇上到市里还有四十多公里,
电动车的电量肯定不够。我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碗面,
跟老板娘说能不能借插座充会儿电。老板娘挺好说话,让我把车停在后院充电。
我坐在饭馆里吃面,手还在抖,面条夹起来又掉下去,跟帕金森似的。
老板娘看不下去了:“小伙子,你没事吧?”“没事没事,”我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
“就是有点冷。”吃完面我又坐了一会儿,假装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想接下来的事。
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息,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这件事太大,大到我一个人吞不下去。
我得找人帮忙,但不能随便找,得找信得过的。信得过的人……我想了一圈,
发现我身边压根就没有这样的人。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些年我混得这么惨,
亲戚朋友早就不来往了,过年连个拜年的短信都没有。除了一个人。王建国,我初中同学,
现在在市里做珠宝生意。说是珠宝生意,其实就是开了个小小的玉石店,
卖些手串、挂件之类的东西,规模不大,但做了十来年了,在这一行里多少有点人脉。
关键是这人靠谱,不爱说话,嘴紧,初中时候全班欺负我,就他没动过手。我翻出手机,
找到他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响了五六声,接了。“喂?”那边声音有点哑。
“建国,是我,李向阳。”那边沉默了两秒,可能是在想李向阳是谁。三秒之后,
他想起来了:“向阳?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还行,”我说,“建国,我想请你帮个忙,
方便见面说吗?”他又沉默了一下,大概在犹豫。换了我也得犹豫,
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忽然打电话说要帮忙,十有八九是借钱。但他还是说了:“行,
我在店里,你过来吧。”我把店址记下来,电动车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电,够骑到市里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我骑上车,一路往市里赶。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会儿想着这东西要是假的怎么办,一会儿想着要是真的怎么办,
一会儿又想着会不会半路被人抢了。到了王建国的店门口,天已经快黑了。店不大,
在一条背街上,橱窗里摆着些玉镯子、翡翠挂件,灯光昏黄。我推门进去,
王建国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衣服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
脚上一双解放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你这是……”王建国站起来,表情有点复杂。“建国,”我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我从裤裆里把那个塑料袋掏出来的时候,
王建国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他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
又闭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你等一下。”他转身去把店门反锁了,
又把窗帘拉上,然后开了柜台后面的灯,那种很亮的白光灯。我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块黑乎乎的疙瘩,上面还粘着泥土。王建国没说话,
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小刷子、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把表面的泥土清理掉。泥土去掉之后,
那个东西的真实面目露了出来:金灿灿的,表面有一些天然形成的纹路和凹坑,
像熔岩冷却后的样子,但光泽温润,手感沉重。他拿起来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的放大镜,凑近了看。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向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
“这东西你哪儿来的?”“我爸坟旁边刨出来的。”王建国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看那个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一边看一边摇头。“怎么了?”我紧张地问,“假的?”“假的?”他苦笑了一下,
把那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的电子秤上。数字跳了几下,停住了:1523.6克。三斤多。
“向阳,”王建国的声音有点飘,“这东西要是个假的,那全中国的金店都得关门。
”我当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东西的纯度,用他的话说,
“高得离谱”。他做珠宝这么多年,经手过的黄金制品不计其数,
但从来没有见过纯度和品相都这么好的狗头金。“我告诉你,”王建国坐在椅子上,
点了根烟,手也有点抖,“这个品相、这个重量,拿去拍卖的话,
保守估计……”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我问,嗓子发干。“三百万?
”王建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再加个零都未必打得住。这块东西要是上了拍卖会,
碰上不差钱的藏家,三千万都有可能。”三千万。这三个字像三颗子弹一样打进我的脑子里,
炸得我眼前一片空白。三千万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房租三百五,
三千万够我交七千多年的房租。我爸治病要十几万,三千万够治两百次。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一张火车票一百多块她都舍不得买。我忽然蹲下来,
抱着头,哭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
这些年的穷、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白眼和冷遇,我爸走的时候我没钱给他治病,
我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吃泡面吃到吐,
过年的时候连肉都舍不得买,这些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化成了一声声压抑的、嘶哑的哭声。王建国没说话,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给我递了张纸巾。“哭吧,”他说,“哭出来好受些。”哭了大概有五分钟,我站起来,
用袖子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说:“建国,帮我。”王建国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狗头金,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王建国帮他联系了一个在省城做拍卖生意的朋友,姓林,圈里人都叫他林总。
林总听说有块狗头金,第二天就开车从省城赶过来了,带了一个鉴定师和一个律师。
鉴定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圆框眼镜,据说是省地质局退休的,
干了一辈子矿物鉴定。老头看到那块狗头金的时候,反应和王建国差不多,先是沉默,
然后是摇头,最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品相这么好的。”他拿出了专业设备,
测密度、测硬度、看结构,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摘下眼镜,
郑重其事地跟我握手:“恭喜你,这是一块品相极佳的自然金块,
含金量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重1523.6克,天然形成的树枝状晶体结构非常完整,
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和科研价值。”林总在旁边听完,眼睛亮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精瘦,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快不慢,一副生意人的精明相。
他当天晚上就跟我签了委托拍卖合同,说这块东西如果运作得好,
能进国内顶级的矿物晶体收藏圈,到时候不光是钱的问题,还能上新闻,能出名。
我对出名没兴趣,我只想要钱。签合同的时候王建国在旁边看着,帮我把关条款。
林总要收百分之十五的佣金,王建国帮我砍到了百分之十二,林总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王建国说,这块东西品相太好,不愁卖,佣金高了不划算。合同签完之后,
林总带走了狗头金,说是要先做一套完整的鉴定报告和宣传资料,然后联系几家大的拍卖行。
我本来有点不放心,毕竟这东西太值钱了,万一被人黑了怎么办?王建国看出我的顾虑,
主动提出跟林总一起去省城,帮我看住东西。“你放心,”王建国说,
“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林总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再说这块东西太打眼了,
他要是黑了你的,以后不用在这行混了。”我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接下来的日子,
我回到了城中村的隔断间里,继续过着穷日子。但这段时间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我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中奖的彩民,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我甚至开始规划拿到钱之后要做什么:先给我爸修坟,再给我妈立碑,然后把债还了,
然后……然后呢?说实话,我想象不出来。我穷了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忘记了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见过的最有钱的人,
大概就是林总这种开着奥迪、穿着名牌衬衫的人。但那离我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等了大概二十天,林总打来电话,说已经联系好了香港的一家拍卖行,
下个月中旬有个矿物晶体的专场拍卖会,我们的狗头金已经入了图录,编号是018。
“拍卖行那边也请专家看过了,”林总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对这块东西的估价是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五百万港币。”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五百万港币,
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是两千两百万到三千万。这个数字比王建国当初预估的还要高一些。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隔断间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看着斑驳的墙面和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么破的地方,和那个数字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但我还要在这个世界里再住一个月。
拍卖会那天我没去香港,林总代表我去的。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没有港澳通行证,
办下来也来不及了。我待在隔断间里,守着手机,等消息。那天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等,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到了中午十二点,
林总发来一条消息:“快开始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个小时,
手心里全是汗。一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林总打来的,
我接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向阳,”林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卖了。
”“多少?”我问,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三千八百万港币。”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总笑了:“加上佣金什么的,到手大概三千五百万港币左右,折合人民币三千一百万。
”我没有说话。“向阳?你在听吗?”我在听,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三千一百万。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向阳?你没事吧?”“没……没事。”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谢谢林总。”“别谢我,谢你爸去,这块东西是他给你留的。”挂了电话,
我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没动。
期间隔壁打游戏的小年轻又在大喊大叫,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经过,
窗外有人吵架,声音尖利刺耳。这些声音从我的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我一个都没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三年前,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跟我说“回吧,
别花那冤枉钱了”。爸,你看见了吗?你儿子现在有钱了,有钱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哭得浑身发抖。钱到账的那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那串数字太长,
我数了三遍才数清楚。柜台的小姑娘看我穿得破破烂烂的,本来爱答不理的,
一看到账户余额,表情瞬间变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问我需不需要办理VIP,
需不需要理财经理服务。我说不用了,取了五千块现金,揣兜里走了。出了银行门,
我先去了趟商场。三年了,我第一次走进商场买衣服,不是去地摊上捡便宜货。
我买了两身新衣服,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一双皮鞋,花了八千多块,心疼得龇牙咧嘴。
但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我收拾收拾还挺人模人样的。
然后又去了趟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五千多块,
把那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扔进了垃圾桶。办完这些,
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了王建国的店里。王建国看见我的新衣服和新手机,
笑了:“鸟枪换炮了。”“建国,”我把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里面是十万块钱,
“这个你收下。”王建国看了一眼信封,没接:“你干什么?”“你那段时间帮了我那么多,
又在省城跑前跑后好几天,我不能白让你帮忙。”王建国把信封推回来,
表情认真了:“向阳,我是你朋友,不是你的合伙人。朋友之间帮忙,不讲钱。
”“建国——”“你要真想谢我,”他打断了我,“以后多来我店里坐坐,
请我吃顿饭就行了。十万块钱你收回去,等你以后真发财了,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几秒钟,没再推。我把信封收回来,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
雪中送炭的人少,王建国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一把,这份情谊比十万块钱重得多。
还完花呗的两千多块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回老家给我爸修坟。
我以前总觉得“光宗耀祖”这个词很虚,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当我站在那个破败的土坟前,
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木桩子,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让我爸走得体面。
我找了村里最好的石匠,订了一块上好的花岗岩墓碑,碑上刻着我爸的名字,
还有一句话:一生清苦,一世仁厚,儿向阳泣立。修坟那天,
我买了最好的纸钱、最贵的香、最大的鞭炮,还有两条中华烟。我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遭的白眼,一桩桩一件件,都说给我爸听了。说到最后,
我点着了一支中华,插在坟前的土里,看着那缕青烟慢慢升起来,散在四月的风里。“爸,
”我说,“烟给你点上了,你在那边也抽口好的。”跪完坟,我又去了我妈的墓地。
我妈的骨灰寄存在县城的公墓里,一个小小的格子间,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
我在公墓管理处办了个手续,把我妈的骨灰迁了出来,和我爸合葬在一起。
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爸吵了一辈子,走了之后也该让他们在一起了。两个老人合葬的那天,
我请了村里所有的亲戚吃饭。这些亲戚三年前我爸生病的时候,我挨家挨户借钱,
有的给了五百,有的一分没给,还有的当面把门关上了。现在他们全来了,
拎着水果、提着牛奶,笑容满面地恭喜我发财了、出息了。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什么怨恨,
也没有什么快意,只是觉得有点悲哀。穷的时候没人理,富的时候全是亲戚,
这大概就是人间常态。我给他们每个人回了礼,以前借过钱的,我还了三倍;没借的,
我也没计较,照样敬酒。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做人留一线,
日后好相见。酒席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回到村里那个已经快塌了的老房子,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
我躺在这院子里乘凉,我爸在旁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那时候穷是穷,但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有钱了,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个家了。
买房的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三千多万的现金放在银行里,我就是银行的座上宾。
理财经理给我推荐了好几套房源,我选了一套市区中心的高层公寓,三室两厅,
一百四十多平,精装修,拎包入住,全款下来四百多万。搬进新家的那天,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进去。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不适应。一百四十多平的房子,
我从前住十平的隔断间,忽然多了十四倍的空间,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客厅太大了,
沙发太软了,空调太安静了,一切都太高级了,高级到我像个闯进别人家的贼。
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阳台,
来来**走了好几遍。然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忽然鼻子一酸。
爸,妈,你们看见了吗?你儿子住上大房子了。住了几天之后,我开始考虑下一步。
钱不能一直放在银行里吃利息,我得做点什么。但做什么呢?我没学历、没技术、没人脉,
除了搬砖和送外卖,我什么都不会。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忽然有了几千万,
除了买房买车,还能干什么?我问了王建国,他说:“你要是不懂投资,就先别乱投,
把钱存银行吃利息都比你瞎折腾强。一年定期就算三个点,三千万也有九十万的利息,
你一年花得了九十万吗?”我想了想,花不了。我现在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老婆孩子,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月花一万块都算奢侈了。“那你先想清楚你想干什么,
”王建国说,“是继续躺平,还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我想了很长时间,
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好好读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
不是我不想读,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我爸那时候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我妈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我作为长子,必须出去挣钱。但这件事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结,
像一根刺一样扎着,时不时地疼一下。现在有钱了,我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
我报名了成人高考。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三十二岁的人了,重新拿起初中数学课本,
从一元一次方程开始学。那些公式和定理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坐在书桌前两个小时,
头都快炸了。但我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因为我忽然发现,学习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快乐。
没有生存压力,不用想着明天交不起房租,不用担心下顿吃什么,
纯粹地、没有任何功利心地学习,这种感觉太好了。像是把小时候欠自己的债,
一点一点地还上。学习之余,我开始健身。以前在厂里干活,每天累得跟狗似的,
下班只想躺着,哪有精力锻炼。现在不一样了,我办了一张健身卡,请了私教,
每天泡在健身房里两个小时。三个月下来,肚子上的赘肉少了,胳膊上的肌肉硬了,
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王建国见了我都说:“向阳,你现在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我笑着说:“那是因为我原来看着像四十。”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静而充实。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跑步,上午学习,下午健身,晚上看书。
周末偶尔跟王建国吃顿饭,或者自己去看看电影、逛逛书店。这种生活放在一年前,
我想都不敢想。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缺什么呢?缺个家。一个完整的家。
这个念头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冒出来的。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母婴区的时候,
看见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宝宝笑得咯咯的,小手抓着爸爸的手指不放。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特别羡慕。我也想有个孩子。但得先有老婆。找对象这件事,
说实话我挺怵的。活了三十多年,正儿八经的恋爱只谈过一次,还被人甩了。
现在虽然有点钱了,但我骨子里还是那个自卑的李向阳,看见漂亮姑娘就紧张,
跟人家说句话都结巴。王建国给我出了个主意:“你去相亲吧,现在不是有很多相亲平台吗?
”“相亲?那不是更尴尬?”“有什么尴尬的,你就当认识个朋友,聊得来就处,
聊不来拉倒。”我想了想,也是。于是我在一个相亲平台上注册了账号,填了资料。
填到“职业”那一栏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最后写了个“自由职业”。不是故意隐瞒,
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职业收租公?职业继承人?职业闲人?资料刚填完,
就有不少人给我发消息。我挑了几个看着顺眼的,约出来见面。
第一个约的是一个幼儿园老师,二十六岁,长得很甜,说话轻声细语的。
见面的时候我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那套西装,还喷了点古龙水。姑娘见了面,
表情挺满意的,聊得也不错。但聊到收入和家庭情况的时候,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