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奇缘之夜江城的八月,热得像蒸笼。晚上十点,解放西路却比白天更热闹。
霓虹灯牌层层叠叠地码在头顶,把整条街染成了一条彩色的河。在这条河的深处,
“霓虹记忆”的招牌不算最大,但一定是最特别的——粉紫色的灯带勾出一个酒杯的形状,
杯口溢出的“酒液”是流动的LED屏,滚动播放着一行字:今晚,奇缘之夜。
林妙妙站在门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头发。屏幕里的女孩妆容精致,
红色吊带裙衬得锁骨线条分明。她熟练地调整角度,拍了张以招牌为背景的**,
配文“打卡传说中的奇缘之夜,会有惊喜吗?”设置分组可见,然后点击发送。三十秒后,
点赞数破百。她满意地收起手机,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音浪像一堵墙似的拍过来,
胸腔跟着低频震动。舞池中央,DJ正在打一首Remix版的流行情歌,
男男女女在频闪灯下扭动身体,像一群被电流操控的提线木偶。“林**?
”一个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迎上来,声音被音乐压得很小,只能凑近了听,
“VIP区在这边,请跟我来。”林妙妙跟着他穿过舞池。
她注意到今晚的客人手腕上都系着一条荧光色的腕带,上面印着数字。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看到几个熟面孔——有做探店号的同行,有上次品牌活动认识的网红,
还有两个经常在评论区喊“老婆”的榜一大哥。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她,远远地举杯示意。
VIP区在二楼,视野更好,可以俯瞰整个舞池和DJ台。弧形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金链子挂在胸口,像拴狗的链子。他翘着二郎腿,
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姿态仿佛整个夜店都是他家客厅。看到林妙妙上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林妙妙想起小时候去动物园,
笼子里的狼看见饲养员拎着肉走过来。“妙妙!”他站起身,热情得像是多年老友,
“来来来,坐这边。老张跟我说你今晚会来,我还不敢相信。”林妙妙礼貌地笑了笑,
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刻意保持距离。她知道这个男人——钱多,本地房地产商,
朋友圈里常年晒豪车和工地,据说身家十几个亿。三个月前开始在她的直播间刷礼物,
从“保时捷”刷到“嘉年华”,前后砸了二十多万。说实话,她不喜欢他。但做这一行,
不喜欢从来不是拒绝的理由。“钱总,好久不见。”她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鸡尾酒,浅尝一口,
是莫吉托,薄荷味很重。“可不是嘛,上次在你直播间见你,还是上个月。
”钱多往她这边挪了挪,“你比镜头里好看多了。”林妙妙没有接话,目光移向其他人。
沙发尽头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
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在这种灯光下能看清字,也算一种本事。他似乎感觉到林妙妙的目光,
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没有男人看她的惯常反应,
更像是在观察一个物件。林妙妙被看得有些不舒服,率先移开了视线。
吧台边上靠着一个年轻男人,花臂从短袖T恤下延伸出来,扎着一个小辫子,
正用毛巾擦拭一只高脚杯。他是那种在夜店灯光下格外好看的长相——下颌线分明,
眉眼间带着点痞气。擦完杯子,他抬头朝VIP区看了一眼,恰好和林妙妙四目相对。
他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杯子,用口型说:“喝什么?”林妙妙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短发女人从楼梯走上来。
她的出现让整个VIP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太严肃了。
在所有人都穿着亮片、丝绸、铆钉的场合,她那一身仿佛刚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装束,
本身就是一种宣言。钱多皱起眉头:“今晚不是包场吗?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短发女人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林妙妙瞥了一眼,看到“调查函”三个字,后面的内容被女人的手挡住了。“苏律师?
”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夜店老板陆一鸣小跑着上楼,西装笔挺,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色出卖了他的疲惫。他走到苏律师面前,
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了明天去你事务所谈吗?”“我等不了明天。
”苏律师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他在哪?
”陆一鸣面露难色:“老张在财务室对账,今晚有重要的活动……”“他的事重要,
我的事就不重要?”苏律师冷笑,“陆老板,我妹妹还躺在医院里。”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妙妙听到“妹妹”和“医院”这两个词,下意识竖起耳朵。
但陆一鸣很快把苏律师拉到了角落,两人低声交谈起来,声音被音乐盖住,什么都听不清。
“别理他们。”赵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蓝色的鸡尾酒,
放到林妙妙面前,“尝尝,我新调的,还没上酒单。”林妙妙看着他,
忽然问:“你刚才擦的那个杯子,最后给谁用了?”赵小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观察力不错。那是老张的杯子,他每晚固定要喝一杯‘霓虹特调’,
用那个杯子。”“老张是谁?”“财务。”赵小北朝楼下努了努嘴,“喏,上来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从楼梯走上来。他穿着深色Polo衫,头发花白,
肚子微微发福,长相是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林妙妙注意到,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环顾四周,眼神警觉,像一只在草丛中探头的地鼠。
老张先朝钱多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林妙妙身上,
浮起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表情——中年男人看见年轻漂亮女孩时特有的、带着某种计算的笑容。
“妙妙来了。”他走过来,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距离比钱多近得多,“路上堵不堵?
我本来想派车去接你。”“不用,我打车过来的。”林妙妙端起赵小北调的酒喝了一口,
用杯子挡住半张脸。蓝色的液体入口有椰子和菠萝的味道,甜中带一点苦,
后味有淡淡的薄荷凉。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老张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开始做直播没多久,粉丝量刚破五十万,还在摸索怎么留住大哥们。
老张是她直播间的常客,ID叫“霓虹下的张三”,刷礼物不算最猛,但胜在稳定,
每场必到,每次三五百,细水长流。后来加了微信,他自称是“霓虹记忆”的合伙人,
手上有大把高端资源,可以帮她对接品牌方。他们约过三次饭,每次都在很高档的餐厅。
第三次吃完,老张送她回家,在车里突然抓住她的手,说喜欢她。
林妙妙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手抽回来。那之后她刻意疏远他,直播间也不怎么互动了。
但老张似乎并不在意,隔三差五还是发消息,语气甚至比以前更热情。上周,
他发了一条语音:“妙妙,这个月第一个周六,来‘霓虹记忆’,
我会让你成为全城最耀眼的人。”她知道不该来。但她还是来了。
好奇心有时候比理智更强大,这是她二十四岁人生中反复验证过的真理。“各位。
”陆一鸣拍了几下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感谢大家今晚赏光。
今天是‘霓虹记忆’三周年,也是我们第三十六场‘奇缘之夜’。规则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
”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个天鹅绒的托盘,上面躺着六枚荧光色腕带,
每枚上面印着不同的数字。“抽到相同号码的人,午夜零点灯光熄灭的三十秒里,
可以做任何事。”陆一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三年来,
有十三对情侣因为‘奇缘之夜’走到了一起,其中七对已经结婚。缘分这种东西,说不准的。
”钱多第一个伸手去拿,摸了一枚“3”号。他看了看林妙妙,笑容意味深长。
林妙妙也伸手,手指刚触到一枚腕带,老张的手忽然覆了上来,
看似不经意地帮她“拨”了一下,把另一枚腕带推到她的指尖下。“拿这个。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妙妙拿起那枚腕带,翻开一看——“3”号。
她的心沉了下去。赵小北抽了“1”号,苏律师抽了“5”号,陆一鸣自己抽了“2”号。
最后轮到一个一直站在角落没说话的男人——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白衬衫。“这位是?
”钱多上下打量他。“周明远,我朋友。”陆一鸣介绍得很敷衍,“正好在江城,
拉来凑个热闹。”周明远微微点头,伸手取走最后一枚腕带——“6”号。
他把腕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套在手腕上,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好了,
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多小时。”陆一鸣举起酒杯,“大家先喝酒,玩得开心。零点,
我们准时见证奇迹。”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林妙妙握着那枚“3”号腕带,
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看了一眼钱多,他正在大口喝着威士忌,喉结上下滚动。
她又看了一眼老张,老张正在和陆一鸣耳语什么,两人表情严肃。赵小北回到吧台后面,
继续调酒。花臂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条活着的水墨画。苏律师坐在沙发最边缘,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张的背影,目光像手术刀。周明远翻开杂志,
但林妙妙注意到,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真正落在书页上。他在看人,看每一个人。
音乐切换到一首节奏更快的电子舞曲,舞池里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吹着口哨,
有人把荧光棒抛向空中。林妙妙低头看手腕上的“3”号,
荧光橙色的数字在紫外灯下发出幽幽的光,像一只眼睛。她忽然很想知道,
那个抽到“3”号的人,真的是钱多吗?还是说,老张给她安排的根本不是钱多?又或者,
今晚的“奇缘”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缘分,而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她抬起头,
正好对上周明远的目光。他隔着镜片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移开视线,翻了一页杂志。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行大字:谁在操纵你的命运?
第二章暗流十一点四十分。赵小北把今晚第十二杯“霓虹特调”推到客人面前,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里混杂着酒精、香水、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那是干冰和能量饮料混合后的化学气息,
闻多了让人头晕。但他早就习惯了。在“霓虹记忆”调了两年酒,
他的鼻子已经对这种味道麻木,就像他对很多事情都已经麻木了一样。
他看着舞池里摇晃的身体,看着卡座上搂抱的男女,
看着VIP区那些穿着光鲜的人互相敬酒、耳语、大笑,
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循环播放的电影,画面不同,剧本从来没变过。“小北,老张的。
”服务生把一只高脚杯放在吧台上。赵小北看了一眼杯子。就是他之前擦过的那只,
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水渍的痕迹。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杯脚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他弯腰,
从吧台下面的小冰箱里取出一只棕色玻璃瓶。瓶子上没有标签,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
闻起来什么都没有。他用滴管从瓶子里取了五滴,滴进高脚杯底部。动作很快,
快得像一个眨眼。然后他转身从酒架上取下调好的基酒,倒进杯中。
透明的液体冲散了那五滴,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样。最后加入冰块、薄荷叶、一片柠檬,
插上黑色吸管。“霓虹特调”完成了。他端起杯子,朝VIP区走去。上楼梯的时候,
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接近于兴奋的东西。两年了,
他每天给这个人调酒,每天看着他喝下自己亲手调制的饮品,
每天忍受他的呵斥、克扣、欺骗。今天是最后一次。“老张,您的酒。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老张正在和钱多说什么,头也没抬,
随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杯中的液面下降了一截。
赵小北转身离开,花臂下面的皮肤微微发紧。那里有三道抓痕,
是昨晚在出租屋里被衣柜的边角划的。他涂了碘伏,但伤口还是隐隐作痛。回到吧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零点还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
一切都会不一样。VIP区里,苏晴端起自己的苏打水,目光越过杯沿,
死死锁定老张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秃斑,头发稀疏地盖在上面,
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地毯。三个月来,
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后脑勺的样子——在监控录像的截图里,
在那辆黑色奔驰车倒车镜的反射里,在妹妹病床边的噩梦里。七月十七日,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妹妹苏雨从图书馆出来,骑共享单车回学校。
经过学院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时,一辆黑色奔驰从后面冲上来,把她连人带车撞飞出去。
奔驰没有停。它加速驶离现场,尾灯在雨夜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苏雨被送进ICU的时候,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十七块。医生用了七个小时手术,
打了四块钢板、十一根钢钉。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姐,那个人为什么不停车?
”苏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辞掉了律所的工作,
把自己全部的积蓄和精力投入到追查中。学院路的监控拍到了车牌,但车牌是假的。
奔驰是**。她顺着线索查了一个月,一无所获。直到她通过车管所的朋友,
查到那辆奔驰的真实车牌,登记在一个叫“霓虹记忆餐饮娱乐有限公司”的名下。
公司法人是陆一鸣,但当天驾驶车辆的人是张建国——也就是老张。她又花了两个月,
搜集证据,整理材料,准备起诉。但证据链不够完整,套牌的事实让车辆归属变得模糊。
她的前同事劝她算了,说这种案子打不赢的。她没听。今晚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法律。
法律帮不了她的时候,她只能靠自己。苏晴的手指收紧,玻璃杯壁上印出她的指纹。
她看着老张喝下那杯蓝色的酒,看着他和钱多交头接耳,
看着他时不时朝林妙妙的方向瞥一眼,笑容里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她想象自己走过去,
把杯子砸在他头上。玻璃碎裂,蓝色的液体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流下来。
她想象自己把那份调查函摔在他脸上,逼他跪下来认罪。她想象自己开车撞向他,
就像他撞向苏雨那样。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着,等待。等待一个时机。十一点五十分。
陆一鸣站在DJ台旁边,扯了扯领带。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敢松开。
今晚的每一分钟都是他用三年时间换来的,不能出任何差错。三年前,
“霓虹记忆”开业那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涌进来的人潮,心想终于熬出头了。
那时候他二十七岁,从父亲手里接过一家濒临倒闭的火锅店,改成了夜店。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说解放西路的夜店比公厕还多,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但他成了。
“奇缘之夜”的创意让“霓虹记忆”一夜爆红。第一个月就收回了一半成本,
半年后开始盈利,一年后成了江城夜店的标杆。最风光的时候,
门口排队的人从解放西路排到解放东路,黄牛把入场券炒到八百块一张。然后疫情来了。
然后是管控。然后是消费降级。然后是他自己的一系列错误决策。去年年初,他为了扩张,
借了钱多的工程款装修二店。二店还没开业就遇到消防整改,拖了半年才拿到许可,
其间资金链断了。钱多催账,他拿不出钱,只能把“霓虹记忆”抵出去。
那份收购合同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他知道,一旦签了,
他就什么都没了。这家店是他全部的心血,是他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唯一证据。
老张说他有办法。“给我一个月,我能弄到一笔钱,够还钱多的账,还能再撑半年。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半年够你把二店做起来了。
到时候一切都会好的。”陆一鸣问他是什么办法。老张笑了笑,没细说,
只说“利用现有资源”。现在他知道“现有资源”是什么了。钱多的钻戒。三百万。
老张改了保险箱的密码,打算在今晚零点灯灭的三十秒里拿走戒指。
然后嫁祸给“奇缘之夜”的混乱——反正灯是黑的,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计划粗糙得像一把钝刀。但陆一鸣没有阻止。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希望老张成功。
人穷到一定份上,道德是第一个被抛弃的东西。他看着老张喝完最后一口“霓虹特调”,
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老张站起来,朝楼下的财务室走去。经过陆一鸣身边时,
拍了拍他的肩膀。“零点见。”老张说。他嘴里呼出的气息有酒味,也有薄荷味。
陆一鸣点点头,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DJ台上方那个小型保险箱。银灰色的金属门紧闭着,
密码盘上的数字在紫外灯下泛着绿光。密码被改了。老张的生日。19980321。
陆一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它记住。十一点五十五分。
周明远放下那本翻了半小时没看进去一个字的杂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不是来度假的。
三个月前,省厅挂牌督办一起跨省网络诈骗案,主犯的IP地址最后出现的位置,
就在江城解放西路附近。周明远被从刑侦支队临时抽调到专案组,负责实地摸排。
两周摸排下来,线索指向一个让人意外的地方——“霓虹记忆”夜店。更具体地说,
指向一个叫张建国的人。张建国,五十二岁,“霓虹记忆”的财务。表面上看,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离异,无子女,租住在夜店附近的老小区,
名下没有房产和车辆,银行卡流水每月一万出头,全部来自夜店的工资。
但周明远调出了他过去三年的所有记录。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账号、出行轨迹。
数据不会说谎——这个月薪一万的财务,在过去三年里,经手的资金超过两千万。
钱从“霓虹记忆”的VIP客户流入,经过至少四个空壳公司的账户,
最终汇入一个境外账户。
每一个受害者都是被同样的方式套牢的:在“奇缘之夜”认识张建国,
被他的热情和“资源”打动,然后在他的引导下投资所谓的“高回报项目”。一开始有收益,
尝到甜头后投入更多,最后一夜之间,项目方消失,
张建国也“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也是受害者。周明远算了算,三年来,
至少有十五个人上当,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其中有一个退休教师,投进去了全部的养老金,
事发后脑溢血住院,至今半身不遂。他今晚来这里,是因为专案组决定收网了。明天上午,
抓捕行动正式开始。他今天是来踩点的——确认张建国的位置,熟悉夜店的地形,
观察他身边的人。但他没想到的是,今晚这家夜店里,不止一个人想要张建国的命。苏晴。
他注意到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三个月前那起交通肇事逃逸案在本地新闻上报道过,
受害者家属接受采访时,苏晴的脸在镜头前出现过。她说“一定追究到底”的时候,
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赵小北。花臂调酒师,手法利落,
但在给张建国调酒的时候,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周明远数过,
赵小北弯腰取东西的时间是四秒,而之前给其他客人调酒时,同样的动作只需要两秒。
多出来的两秒,他在做什么?钱多。暴发户气质,但那份收购合同上的条款很精明,
精明到不像他自己拟的。周明远怀疑,钱多和张建国之间,
可能有某种更深层的合作关系——或者,竞争关系。陆一鸣。夜店老板,
看起来像是被钱多和张建国联手架空的傀儡。但周明远办案多年,
学会了一个道理:看起来最无害的人,往往最危险。还有林妙妙。网红博主,粉丝三百万,
但她的眼神不像表面那么天真。她看张建国的目光里有厌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她在等什么?六个人,六条线,今晚全部交汇在这个叫“霓虹记忆”的地方。
周明远有一种直觉——一种在刑侦队磨了八年才养成的直觉——今晚一定会出事。
十一点五十八分。林妙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三十七条未读微信,十二条来自经纪公司,
九条来自品牌方,剩下的来自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她没心情回复,
点开和老张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妙妙,这个月第一个周六,来‘霓虹记忆’,
我会让你成为全城最耀眼的人。”她当时回复:“什么意思?
”老张发了一个笑脸表情:“来了就知道了。相信我。”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相信他。
三个月的接触下来,她对老张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
他确实帮了她很多——对接了几个不错的商务,介绍了几个圈内的朋友,
甚至在一次黑粉围攻的时候,动用关系帮她删了帖。但另一方面,
他身上有一种让她本能警惕的东西。那种东**在他笑容的褶皱里,
藏在他偶尔过于漫长的注视里,藏在他“不经意”碰触她手背的指尖里。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承认。直播间的打赏、私下的饭局、所谓的“资源对接”——这一切都有价格。
区别只在于,有的价格写在明面上,有的价格藏在暗处。老张的价格一直没有明说,
这恰恰是最让她不安的。他说会让她成为最耀眼的人。这句话可以有无数种解释。
她熄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舞池里的音乐切换成一首节奏更快的曲子,
灯光开始闪烁得更加剧烈,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前奏。DJ拿起话筒,
声音被效果器处理成带着金属质感的电音:“各位‘霓虹记忆’的朋友们,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最后两分钟!请确认你们手腕上的号码牌,奇缘之夜,马上降临!
”人群爆发出欢呼。
开始倒数:“一百二十、一百一十九、一百一十八……”林妙妙低头看着手腕上的“3”号。
荧光橙色的数字在闪烁的灯光下像一个活物,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张今晚戴的是什么号码?她抬头去找老张的身影。财务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老张在里面。十一点五十九分。老张从财务室走出来,朝DJ台走去。
他的脚步有点不稳——不是喝醉的那种不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仿佛肌肉不受控制的不稳。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色在霓虹灯下看不清楚,但动作里带着某种不适。他走到保险箱前,
把手掌按在密码盘上,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手指跳动了几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舞池,
脸上重新挂起那个标准的、略带计算的笑容。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倒数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手腕,
荧光腕带汇成一片彩色的海。周明远站了起来。苏晴站了起来。钱多站了起来,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玫瑰。陆一鸣站在DJ台旁,手插在口袋里,
指节握紧了一样东西。林妙妙也站了起来。她看到老张朝她看了一眼,然后朝钱多看了一眼,
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是什么意思?
“十、九、八、七……”赵小北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人群边缘。他的右手握着左腕,
指腹按在花臂上的抓痕处,轻轻地、反复地摩挲。“六、五、四……”苏晴把手伸进包里。
包里有那份调查函,还有一样更重的东西。“三、二、一——”灯光熄灭。
整间夜店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平时那种留着安全灯的暗,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所有人被同一片黑暗吞没,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然后是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
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有脚步跑动的声音,有身体碰撞的声音,有闷哼声,
有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三十秒。在黑暗中,三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明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用耳朵捕捉着每一点声响。
他听到至少三处不同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从VIP区方向冲向DJ台,
一个从吧台方向斜插过来,还有一个在楼梯附近移动。
他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保险箱门打开的声音。他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咒骂,声音很低,被音乐掩盖。他还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
那不是快乐的声音。那是痛苦。灯亮了。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刹那,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舞池里的人保持着各种奇怪的姿势——有人蹲在地上,
有人搂着陌生人,有人举着手机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在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
所有人都在寻找自己应该待的位置。然后有人尖叫。尖叫声从DJ台旁边传来。
老张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后脑勺靠在保险箱的边缘,
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洇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失去了焦点。
赵小北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举着双手,手上有血。他的表情是所有人中最慌张的,
慌张到有点假。钱多站在吧台边上,怀里的玫瑰掉了一地。他张着嘴,
目光从老张身上移向保险箱——保险箱的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我的戒指!
”他的声音变了调,“戒指不见了!”陆一鸣从DJ台另一侧跑过来,
蹲下去摸老张的颈动脉。他的手在抖,摸了几下才找到位置。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比老张还白。
“没……没气了。”苏晴从VIP区走下来,步伐很稳。她蹲在老张身边,
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手腕,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林妙妙还站在VIP区的沙发前。她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但她看到了全部——不,
她什么都没看到。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听到了。她听到老张倒下的方向,
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朝那里汇聚。她听到黑暗中有人在笑。很轻,很短,
像是某种情绪终于得到释放后的本能反应。她不确定那是谁。周明远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蹲下去,没有碰尸体,只是仔细地看了看老张的面色、瞳孔和嘴角。然后他站起来,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警察来之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建议大家不要动现场的东西。另外——”他走向保险箱,低头看了看密码盘,
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箱体。“保险箱没有被撬的痕迹。知道密码的人有几个?
”陆一鸣咽了口唾沫:“只有我和老张。但他上周把密码改了,连我都没告诉。
”“也就是说,”周明远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在黑暗的三十秒里,有人打开了保险箱,
拿走了钻戒,并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张。“杀了他。”空气凝固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夜店的霓虹招牌还在外面闪烁,“奇缘之夜”四个字忽明忽暗,
像一个没说完的笑话。而故事,才刚刚开始。第三章碎片警察比预想中来得快。
带队的是解放西路派出所的刘所长,四十多岁,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肚子前突得厉害,
整个人像一个从中间被压弯的括号。
他一进门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死者、钻戒、六个神色各异的当事人,
还有一个亮出证件的刑警同行。“周队?”刘所长认出周明远,
态度立刻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半信半疑,“你怎么在这?”“休假。
”周明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好碰上。”刘所长显然不信,
但也没多问。他指挥手下拉起警戒线,把闲杂人等清出夜店,然后安排人做初步勘查。
法医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叫顾蔓,手法利落得不像她的年龄。
她检查了老张的瞳孔、口腔、颈部、指甲,又用棉签取了嘴角的分泌物,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外科手术。“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一点五十分到零点十分之间。
”顾蔓站起来,摘下手套,“直接死因需要解剖才能确定,
但体表有一个疑点——后脑的撞击伤不是致命伤。创口深度不够,出血量也达不到致死标准。
”周明远皱起眉头:“你是说,他倒下的时候撞到保险箱,但那一下不足以杀死他?
”“不足以。”顾蔓肯定地说,“除非他有严重的基础疾病,撞击诱发了心脑血管问题。
但他的面色——”她顿了顿,“他的面色呈现某种药物中毒的特征。嘴唇发绀,
瞳孔异常收缩。我取了血样和胃内容物,回去化验。”周明远点了点头,目光移向赵小北。
调酒师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他的花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刚才他想去扶老张,沾上的,他是这么说的。
周明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赵小北,对吧?”“嗯。”“你给老张调的那杯酒,
叫什么?”赵小北的手指动了一下:“霓虹特调。”“里面有什么?
”“伏特加、蓝橙力娇、椰奶、菠萝汁、薄荷叶。”他报菜名一样报出来,流畅得不假思索。
“只有这些?”赵小北抬起头,和周明远对视。夜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让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只有这些。”周明远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向吧台,
拿起那只棕色玻璃瓶——赵小北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那只。瓶子已经被警方装进了证物袋,
标签上写着“未知液体”。他隔着塑料袋看了看,无色,透明,摇晃时没有泡沫,像水一样。
“这个呢?”他把袋子举到赵小北面前。赵小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糖浆。
”“什么糖浆?”“我自己调的,没有名字。
”周明远把证物袋递给旁边的技术员:“拿去化验。另外,调取吧台附近的监控。
”技术员面露难色:“周队,监控主机在财务室里,但硬盘被人拔了。
”周明远转过头:“什么时候的事?”“不确定。主机箱是开着的,硬盘槽是空的。
可能今晚,也可能之前。”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陆一鸣。
夜店老板正在接受一名民警的询问,神情疲惫,领带终于被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
“陆老板。”周明远走过去,“财务室的监控,谁有权查看和删除?”陆一鸣苦笑:“老张。
财务室归他管,我平时不怎么进去。”“也就是说,只有他自己能删监控?”“应该是。
”周明远想了想,又问:“他的手机呢?”民警从证物箱里拿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
但还能开机。锁屏是一张风景照。周明远让技术员尝试解锁,
然后继续问陆一鸣:“老张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情绪波动、行为改变、和什么人来往频繁?
”陆一鸣犹豫了一下:“他最近……确实有点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做什么事都留后路。但最近一个月,他好像特别着急,
总说时间不多了,要在月底之前搞定什么。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
”“他和钱多的关系怎么样?”陆一鸣的表情变得复杂:“老张以前和钱总走得很近。
‘奇缘之夜’的VIP客户,很多都是老张拉来的,钱总是最大的一个。
但最近他们在闹矛盾,具体为什么我不清楚,只听老张骂过一次,说姓钱的过河拆桥。
”周明远把这个信息存入脑海,转身走向钱多。钱多正坐在卡座里,玫瑰花瓣散落一地,
他本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瘪了一圈。看到周明远过来,他立刻坐直了身体,
试图重新撑起那个“钱总”的派头。“钱总,你的钻戒,什么时候放进保险箱的?
”“今天晚上,九点多。我到了以后,老张说为了安全,先把戒指锁起来,
零点再拿出来展示。我就给他了。”钱多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三百万啊!现在就没了!
”“谁提议锁进保险箱的?你还是他?”钱多想了想:“他。他说今晚人多眼杂,
保险箱稳妥。我还觉得他挺专业的。”“保险箱的密码,你知道吗?”“不知道。
老张说为了安全,只有他和陆老板知道。”“但你刚才说,陆老板也不知道新密码。
”钱多愣了一下:“那我就不清楚了。”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钱总,
你今晚来‘霓虹记忆’,除了求婚,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钱多的表情僵了一瞬:“你什么意思?”“你和老张之间,有没有什么经济往来?比如,
你给过他钱,或者他帮你做过什么事?”沉默。钱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凌乱。
“……我投资过他的一个项目。”“什么项目?”“一个什么网络科技公司,
说是做直播供应链的。他拉我投了五百万,说半年回本。”钱多的声音越来越低,
“半年过去了,一分钱没见着。”“所以你们闹掰了?”“我催过他几次。他一直拖,
说**不开,让我再等等。最近一次见面,他说月底之前一定给我一个交代。
”钱多苦笑,“现在好了,人死了,五百万打水漂了。
”周明远在脑子里记下:老张欠钱多的钱。五百万投资款,
加上三百万钻戒——如果戒指真的是钱多买的,那老张一死,钱多损失了至少八百万。
但他也获得了“霓虹记忆”的收购权。那份合同上的金额低得离谱,几乎等于白送。
“最后一个问题,钱总。黑暗的三十秒里,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钱多的手停止了敲击:“我站在吧台边上,准备往舞池中间走。灯一黑我就没动了,
然后有人踩了我的脚,我骂了一句。然后就听到有人倒了。”“你听清楚倒下的方向了吗?
”“好像是DJ台那边。”周明远点了点头,起身离开。苏晴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背挺得笔直。警察问话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回答得条理清晰,像在做法庭陈述。
周明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发现她的叙述中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她描述的黑暗中听到的声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我听到了三个人的脚步声。”苏晴说,“一个从我的左边跑过去,很急,
像是冲向什么目标。一个从远处跑过来,步子比较沉,可能是个男人。还有一个很轻,
在楼梯附近,只响了两声就停了。”“你能分辨出这些脚步声的方向和顺序?
”“我妹妹出事后,我一直在做一件事。”苏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在黑暗中听声音。
因为她说,被撞倒之后,她躺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周围的声音——路人的尖叫、远处的警笛、还有那辆奔驰加速离开的引擎声。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今晚来,
是想让他听同样的声音吗?”苏晴看着他,没有回答。“你包里有什么?”苏晴把包打开,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手机、钱包、钥匙、那份调查函,
还有一根金属棒——大约二十厘米长,拇指粗细,像是从什么器械上拆下来的零件。
“这是什么?”周明远拿起金属棒。“桌腿。”苏晴说,“我从家里带来的。
”“准备用来做什么?”“让他认罪。”“用桌腿?”苏晴迎着他的目光:“我说了,
让他认罪。至于用什么方式,我没想好。”周明远把金属棒放进证物袋,叫来一名民警,
低声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