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秋心下有了计较,沉默半晌疲惫道:“赵嬷嬷,后日陪我去趟胭脂巷子,若王爷问起,如实说便是。”
赵嬷嬷心里一跳,胭脂巷子这地儿,住的大都是那等子娼门,风月馆子,明妓暗娼,鱼龙混杂,王妃竟是去了那里。
可她看宋澄秋面色郁郁,也不敢多问,横竖王妃要自己跟王爷摊牌,她个做下人的,岂能多言。
就是这清净多年的王府,怕是又要闹场狂风骤雨了。
宋澄秋揉了下额角:“扶我起来吧。”
赵嬷嬷赶忙哎了声,唤几个小丫头端着一应物品进来,有条不紊地侍奉王妃擦身穿衣。
宋澄秋换了身薄蓝色立领长袄,配粉色织金马面裙,料子都是江南织造府进贡来的云锦,工艺特殊,价值连城,每年也就这么几匹,皆被霍浥给了她和宫里的太皇太后。
连皇上和太后,以及高祖皇帝留下的几位老太妃,都拿不到这云锦。
霍浥在如今的大周朝,可谓是一手遮天,这般说一不二,手握权柄,怎会容忍自己的王妃忤逆?
宋澄秋是有几分惧他的,看着海外进贡的琉璃镜里,沉稳又贵气的自己,难免几分恍惚。
有时宋澄秋也会想,就这样吧,总归逃不出霍浥的掌控,如今有夫有子,安稳过一辈子,已是寻常人难求的福分。
可心底又隐隐有个声音,还有父亲斑白的两鬓,母亲难产而死时,望着她的眼睛,那些医书,草药,方子,纷纷扬扬洒在宋澄秋心底。
你的抱负呢?
宋澄秋听到那道声音,浅淡却又掷地有声。
赵嬷嬷对着镜子,给宋澄秋挽了个圆髻,簪上羊脂白玉梅花簪,簪头五朵小梅,是南洋珍珠点缀,质地上乘。
居家装扮,倒不必太繁复,而且他们王妃姿容气质皆属上乘,哪怕只是寻常衣物,穿在王妃身上,也夺目耀眼的很。
当年王爷一眼看中了王妃,大抵也是因着王妃实在太过出众特别,叫人生出旖旎又霸道的心思。
“王妃仙人之姿,奴婢瞧着,和十六年前的您,也无甚差别呢。”赵嬷嬷由衷道。
“我已做了母亲的人,哪里有嬷嬷说的这般夸张。”宋澄秋回神,浅浅笑了下。
又唤了四个丫鬟进来,让赵嬷嬷拿了药膏替她们抹上,赏了些银钱弥补。
绿茗粉荷,白露清霜,是她一手提拔培养,此般因她受罚,宋澄秋心底过意不去。
“这几日便好好歇着吧,不必在我跟前伺候。”宋澄秋轻轻抬起离她最近绿茗的手,知晓赵嬷嬷是手下留情了。
不然依着赵嬷嬷年轻时的脾性,几个丫鬟手皆要养上月余才能恢复。
绿茗嘴笨,闷声道:“奴婢不疼。”
粉荷还来安慰宋澄秋:“王妃心疼奴婢几个,奴婢纵是挨罚,也心甘情愿的。”
白露寡言,但眼底的忠心明明白白,唯清霜脸上还有几分不服,但也不敢得罪赵嬷嬷这位府中老人。
宋澄秋看着贴身丫鬟模样,心头也是一梗,更多的却是无力。
若不是今天这一出,她都快要忘了,忘了霍浥从前是什么样子。
哪有人敢不听他的话,敢违背他的命令,即便是她,也招来多少教训,吃过多少苦头,更不提几个下人。
府里明令禁止她摆弄一切和医术有关的东西。
霍浥顾念她是王妃,是世子母亲,不罚她,自然会重罚不懂规矩的下人。
宋澄秋不该存着侥幸,更不该在今日霍浥归家时,还忍不住亲自熬药。
连累了几个丫鬟受罚,宋澄秋心有不忍。
铮儿出生后,她踏踏实实做起了王妃,与霍浥相安无事十二年,当了他这么久的贤妻,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宋澄秋心下几分意冷,说不出的闷痛,却又坚定了和离的意愿,哪怕是为了几息喘息的间隙,也不想在这王府再待下去。
起身着人支了窗户,宋澄秋瞧着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地,久久未动。
赵嬷嬷拿了件月白色的缎面披风给宋澄秋挡风,宋澄秋轻声问道:“几时了?”
“回王妃,申时三刻,咱们世子爷该下学了。”
提到儿子,宋澄秋眼神柔和几分:“让厨房做几道烧鹿肉,红煨牛肉,铮儿爱吃。”
赵嬷嬷哎了声:“奴婢省的。”
宋澄秋垂眸:“嘱咐厨下备着醒酒的汤药,做几道清爽可口的小菜,王爷不知几时回府,若回了,赵嬷嬷着人送到前院。”
听这意思,王妃今晚是不等王爷了,赵嬷嬷犹豫着,还是应了。
宋澄秋紧了紧披风,让下人都出去,屋里一空,她转身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匣子。
有的盛放些地契文书或是身契之类,有的是霍浥外出或征战时,写给她的信。
世人不知冷硬强势的庄亲王,私下里在她面前,狂言浪语也说过,缱绻情诗也写过,一封封信,宋澄秋每每打开,皆要脸红耳赤一番。
此次征战蛮族数月,霍浥信件不断,往往她的回信刚送到漠北,霍浥新写的信已经摆在她面前。
宋澄秋在盛放信件的匣子上摸了摸,心下滋味难言。
但她没动这些,而是从最下层抽出一个隐秘的匣子打开,里面静静摆着一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和离书。
这封和离书签于十二年前。
那时太子刚刚去世,剩下连同霍浥在内三个皇子,皆蠢蠢欲动。
然高祖皇帝迟迟不另立东宫,独封了霍浥为庄亲王,并要霍浥尽快完婚,又替霍浥选了几位侧妃和妾室。
当时霍浥与外祖蒋家有婚约,但未婚妻守孝耽搁,二十四岁的霍浥迟迟未能大婚,府中只宋澄秋一位从妾室提上来的侧妃,也无子嗣。
论年龄,已有些迟了。
蒋家女出孝,婚事的确该提上日程,这个节骨眼,宋澄秋查出了身孕,霍浥几乎狂喜,许诺将来无论王府有几位女主子,谁也越不过她去。
可宋澄秋却知道,此时再不为自己打算,待到将来王府妻妾成群,这辈子真是要生生蹉跎在后院,再无离开可能。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