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说:假破产后一家三口生活指南 作者:白露为雨 更新时间:2026-06-22

萧翼把最后一个收纳箱搬进屋里,在张妍旁边坐下来。

院里晒了一天的被子收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和鸭绒的暖意。

张妍正拿手机翻菜谱,想着明天给萧慕镶做什么早饭。

“妍妍。”萧翼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半度,带着一种斟酌过的试探。

“嗯。”

“你跟钱殊,是怎么闹翻的?”

张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萧翼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随便问问的松弛,但嘴角那一点点抿紧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在介意什么。

她忽然就明白了:“程景然跟你说了什么?”

萧翼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从指根到指尖,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他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张妍等了几秒,等来的不是下文,而是一片沉默。

她太了解萧翼了,他吃醋的时候从不直接说“我吃醋了”,他会绕一大圈,先问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再旁敲侧击地收集情报,最后自己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酸。

他问钱殊,其实想问的是程景然。

她说话语气像是在答应儿子讲一个睡前故事:“行吧!我跟你说。”

她把手从他膝盖上抽回来,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花茶喝了一口,开始讲。

“我阿爸阿妈走了以后,钱家把我接回去。那时候我十七岁,刚办完丧事不到一个月,身上还戴着孝。

钱家的规矩是进门先换鞋,但是我被堵在门口,要求我在门口换鞋。但是我鞋底一点也不脏。”

“我当时就想,我阿爸阿妈从来不让我在大门口换鞋。会我进门后再换鞋,什么年代了,我们是农村没错,只要勤快,家里也是装修过的。阿妈说过,去人家家,鞋底要擦干净,免得搞脏人家家的地板,阿妈说人不能站在门口不进门。”

萧翼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细节他第一次听说。

“进门没几天,钱家说要给我办一个欢迎宴会。我当时说,丧事才办完,办什么宴会?

但我妈说,这是规矩,要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钱家的大女儿回来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们急着办宴会,是因为外面已经在传了,钱家丢了的女儿找回来了,山里长大的,成绩不好,长得还行。

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公开来确认的展览品。他们不是要欢迎我,是要给外界一个交代。”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历史。但萧翼注意到,她手里的茶杯被她转了三圈。

“宴会在一个酒店大厅里办的。请了很多人。我穿了一条他们给我准备的裙子,高跟鞋,头发被造型师盘起来,别了一脑袋的发卡,重得脖子都快断了。

我妈拉着我一个一个介绍,这是张伯伯,这是李阿姨,这是程家老爷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程家老爷子,就是程景然的爷爷。”

萧翼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爷子看了我半天,然后当着一群人的面说:‘这孩子倒是长得周正,不如就换她吧。’”张妍把老爷子的语气学了个七八成,那种在菜市场挑猪肉的随意劲儿,她记了好多年。

“什么意思?”萧翼的声音沉了半度。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程家和钱家以前定过娃娃亲,定的是钱殊和程景然。”

“但那只是一个口头约定,两家关系好的时候随口一说,后来也没当真。”

“老爷子看到我,觉得既然真千金回来了,不如换成我。他可能觉得这是一桩好事,毕竟我是长女,他把这当成一种提拔。”

张妍嗤笑:“如果钟意我,私下商量,而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用选猪仔的语气。”

“但我当时不知道他还挑过钱殊。这个消息是后来钱殊自己告诉我的,用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气。”

“你答应了?”萧翼问。

张妍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程景然是谁。再说了,我阿爸阿妈还没有过七七四十九天。”

“我站在那个宴会厅里,头发上别了一脑袋发卡,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出了血,脑子里想的都是我阿爸阿妈。我想他们才刚走不到一个月,我就站在这里被人从头看到脚,评头论足,像个被放在橱窗里的洋娃娃。我还在戴孝。”

她深吸了一口气,无语道:“然后程家老爷子说要把我换给程景然当未婚妻。一群人看着我笑,我妈也看着我笑,好像在等我说好。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才刚读完高二。”

萧翼愣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他没想到她的反应是这个:“高二?你当时想的是这个?”

张妍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像是在复述一条铁律:“对啊。我们学校的校规明确写了,不许早恋。高中三年谈恋爱是要被叫家长的。而且我们政治课上讲过,法规定了婚姻自由、生育自由。我才高二,他让我当程景然的未婚妻?这违反校规,也不符合宪法精神。”

萧翼看了她半晌,忽然大笑,边笑边问:“所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什么?”

张妍眨眨眼:“我说:‘我还上高三,不可以早恋’。”

萧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非常精准的总结:“你拿校规和宪法,怼了程家老爷子。”

“对。”

“然后呢?”

张妍端起已经凉透的花茶又喝了一口:“然后全场都安静了。程家老爷子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概这辈子没被一个高中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过,他走了。”

她说:“我妈在旁边脸都绿了。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跟我说‘你别胡说’。我说我没胡说,宪法第三十七条,我背过的。她更生气了,但碍着那么多人,不好发作。”

萧翼好奇问:“你爸呢?”

张妍沉轻轻笑了:“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身后那里,笑着看着我。

我后来回想,他也不知道该帮我还是帮程家,反正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车上骂了我一路。说我不知好歹,说程家什么地位,多少人想攀这门亲都攀不上。到了家里她还在骂,说什么‘真不知道你养父母怎么教你的’。”

我瞪着眼说:“我说你再说我阿爸阿妈一个字,我现在就走。她就闭嘴了。”

张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萧翼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亲生父亲那边,八年见不了几次面,谈不上了解。亲妈你也看到了,钱殊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在外公外婆家住过一年,后来我跟亲爸提了,妈领着我搬回钱家。

妈给我的房间跟钱殊的差不多大,衣帽间的衣服全是新的,是我自己的风格,这一点我没法指责他们。每月十万块零花钱,也没缺过,给钱殊买什么,也会给我同等价位的礼物。”

“从那天开始,钱殊就一直针对你?”他问。

“嗯,从那天开始,她把矛头对准了我。

其实在宴会之前,她对我还行,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但那件事之后,她就变了。

她从来不会直接骂我,她只会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一些话,比如‘姐姐,你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吧’,‘姐姐,你在山里长大,不懂这些没关系的’。

每一句都是为我好,每一句都在提醒我,你不属于这里。

偶尔她会不见珍珠、项链、手镯呀!有时在我房间找到,有时佣人可能看见我进钱殊的门

第二次我直接报警了。警察来了,我说既然是我偷的,上面肯定有我的指纹,查吧。

这种小动作没了,她在学校叫同学孤立我,霸凌我。

回家后,我直接把钱殊的房间砸了。”

萧翼的眼神暗了一瞬,张妍知道他在想什么。钱殊今天在钱家别墅说的那些话,和四年前如出一辙。

张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不在乎的轻蔑:“后来我才知道,程家老爷子本来就不太满意钱殊,觉得她太‘柔’了,撑不起程家的大场面。他想换我,是因为他听说我是在山里长大的,觉得能吃苦。你看,他挑孙媳妇的标准跟挑牲口差不多。”

张妍靠在他肩膀上:“你就是从他手里抢走西南项目的?为了给我出气?”

萧翼的表情动了动,像是被拆穿了什么小秘密,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说:“也不全是。那个项目本身利润不错,算是商业决策。”

张妍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她没有拆穿他:“刚才在房间里,你问我这个,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你在吃程景然的醋。”

萧翼的表情僵了一瞬,沉默了片刻:“不是吃醋。是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他从来没靠近过你。”

“高三那一年,他靠近过的。但我当时用校规和宪法挡回去了,所以他这辈子唯一的靠近,就是站在台下听一个高三女生背法条。”

萧翼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你拒绝他,用的是宪法。”

张妍斩钉截铁:“对,我又不是那种女人,父母刚去世,别的男人给你一点关心,就喜欢上了,我阿爸阿妈百日祭都没过,男人给献殷勤,我觉得恶心。”

萧翼:“我娶你的时候,没人跟我提宪法。”

张妍:“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拿我当棋子。你从一开始就拿我当平等的人来尊重。最重要的你娶我,我都20岁了,大三了,国家规定女子的结婚年龄到了”

张妍站起来,把桌上的空杯子收走,在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我是小县城来的没错,教育比不上大城市,思想上偏保守,尤其对女孩子,要求自尊自爱。”

萧翼皱眉:“你没有提到过你弟弟钱途。”

张妍一脸嫌弃,但是眼睛带着一丝感情:“钱途这个弟弟是蠢才一个,他刚见我,说只有一个姐姐钱殊,我懒得理他,后来五七我去寺庙给我阿爸阿妈烧纸烧香,那个笨蛋来惹我,被我打了一顿,

之后的日子,他三天两头为钱殊抱不平来惹我,他被我打。

但是我阿爸阿妈的百日祭,是他偷偷带我去的。

之后的一周年、二周年、三周年,是这个臭小子陪我去的,他给我阿爸阿妈磕过头。

但是在我结婚的时候,改回张姓,他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直接去了美国,六年了一直在美国。”

————

张妍端着切好的西红柿和黄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穿着AC米兰球衣在院子里转圈,球衣下摆拖到大腿,袖子盖过了手指尖。

她深吸一口气,把盘子往洗衣台上一搁,转身进了屋。

卧室的场面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衣柜门大敞着,抽屉被拉出来好几个,萧慕镶的衣服从床上铺到地上,从地上蔓延到梳妆台——T恤、短裤、袜子、小**、两条背带裤、一件羽绒服、还有萧翼的一条领带。

母子上床上的蚕丝被被拖到地上堆成一团,上面扔着一只孤零零的洞洞鞋。

张妍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

院子里传来萧翼把儿子抛高高的动静,萧慕镶咯咯笑得像只打鸣的小公鸡,一边笑一边喊“爸爸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萧翼也笑,笑声低沉但压不住,和他平时在公司开会的调子判若两人。

张妍转身走回院子里。

萧翼正把儿子举过头顶,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儿子真可爱”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张妍的表情。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把儿子放下来抱在怀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妍妍。”

“萧翼。”张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让你带儿子,你带他翻了半个衣柜?”

萧慕镶从爸爸怀里探出头,浑然不知局势的严峻,兴高采烈地汇报:“妈妈!我自己找爹衣服,自己穿的衣服!爸爸说了,男子汉要自己穿衣服!”

张妍低头看了看他的“男子汉造型”:AC米兰球衣是反着穿的,领口标签翘在下巴底下,背上印着的号码歪到了腋窝的位置,短裤倒是穿正了,但裤腰的松紧带拧成了麻花。

“镶镶,”张妍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你穿得很好,球衣是你自己挑的?”

“嗯!”萧慕镶使劲点头,“爸爸说我可以自己挑!”

“那你挑了多久?”

萧慕镶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想了想,又伸出另一只手:“这么多分钟。”

“十根手指的分钟。”

“嗯!”

张妍站起来,看着萧翼:“你让他自己在屋里挑衣服,挑了十分钟,你在外面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