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极殿殿外，御前首领太监孙公公站在廊下，殿内时而传来争吵声。
谢氏、联姻等话题被频频提起，孙公公眉头紧锁。
沉思之间，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步辇之上，朝着宸极殿的方向而来。
步辇停下，孙公公快步上前迎去，关切道:“郡主啊，如今虽已开春，可这倒春寒却厉害的紧。您穿得如此单薄，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说着还不忘吩咐小太监去偏殿取手炉。
姜绾鸢下了步辇，对上孙公公的关切的神色，她笑着应道:“多谢公公，前几日听闻公公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劳烦郡主惦记，不过是上了年岁，身体不比从前，不碍事的。”孙公公躬身笑道，和善的面容上更多了些许慈爱。
“圣上，北境一战，若非谢氏相助，朝廷恐损失惨重，谢氏如今分明有交好之意，此时与谢氏联姻乃是上策。”
“朕膝下唯有长乐一女，但长乐尚在病中，不宜联姻。”
“圣上，长乐殿下虽不宜联姻，可皇室宗亲中又不是没有旁的适龄女子。她们也享百姓食邑，理应为大缙略尽绵薄之力。”
“承平伯！将一个女子嫁到不知底细的千里之外，将家国兴荣寄于一个女子身上，或许要搭上她们的一生，你管这叫略尽绵薄之力？”
缙帝沉怒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入众人耳中。
孙公公侧身挡住殿门，压低声音道:“郡主，圣上在与朝中大臣议事，如今廊下有风，您去偏殿避避吧。”
姜绾鸢身姿未动，明眸看向殿内，“公公，我要见圣上，劳烦您帮我通禀。”
孙公公闻言神色骤变，急道:“郡主，您何必去趟这浑水，万事自有圣上和太后娘娘为您做主。”
候在殿门外的小太监是新入宫不久的，因孙公公赏识才被拨到御前伺候的。
见到孙公公如此着急，他便知眼前这位贵人，绝非寻常。
莫说后宫嫔妃，便是朝中大臣也得给孙公公几分薄面，这是他第一次见公公这般神态。
殿内寂静许久，忽得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声。
细听之下，便可知这是膝盖触地的声音
“圣上，臣知晓您心怀天下，不愿牺牲一人。可若得谢氏鼎力相助，大缙或可更得安稳。长宁郡主乃长公主独女，若她联姻谢氏，足以彰显天家恩德。”
承平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再含糊其辞，而是直接将姜绾鸢推到明处。
话音刚落，下一刻便是重物狠狠砸向地面的闷响。
“长公主以女子之躯，为大缙戍守边境十数载。尔等享受着她带来的太平，却仍不知满足，竟将主意打到了长宁身上。”
“朕明白地告诉你，告诉你们，莫说长宁已有婚约在身。便是没有，只要有朕在一日，谁也不能打长宁的主意。朕既坐得稳皇位，便护得住朕的外甥女。”
殿内，缙帝震怒。
殿外，姜绾鸢垂下眼睑，轻颤的长睫遮住眸中的情绪，也掩下眸中的湿意。
这些年，她与父亲母亲聚少离多，可却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外祖母将她视若珍宝，舅父待她如亲女，舅母将她视如己出，皇兄皇姐亦多有纵容。
他们待她，极好……极好。
过了良久，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抬眸看向殿门的目光染上了坚定。
“公公，为我通禀吧。”
看着站在眼前的少女，孙公公面露纠结之色，本欲开口再行劝说。
但看清她眸中神情时，他竟有些恍惚。
明媚又坚韧，当真像极了长公主殿下。
他长叹一声，什么也没再说，俯身推开殿门，入了殿内。
片刻后，殿门再次打开，朝臣们纷纷回头望去。
少女抬脚入殿，日光映她身后，令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待她走近时，众人不禁偷偷感叹，长宁郡主果真不负盛名。
“圣上，臣女愿前往岑州，与谢氏联姻。”
她的声音不大，却正中众人心头最薄弱的地方。
方才慷慨谏言的承平伯竟有些羞愧，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她。
仿佛只要不看她，便能遮盖他们合力围剿一个刚过及笄的少女，妄图将家国兴荣强加于她身上的事实。
她的坦荡，衬得他们愈发不堪。
“绾绾，莫要胡言！你与崔家二郎的婚期早已定下，此事与你无关。”情急之下，缙帝竟当众唤了她的乳名。
姜绾鸢仰头看向这个护了她十数年安稳的舅父。
看着他鬓边渐生的白发，眼角细碎的皱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容，她只觉心中酸涩不已。
母亲曾说过，她自幼便与舅父最为亲近。
当年外祖父为她和父亲定下婚约，为得也是制衡朝臣，并非是因为她心之所向。
只有舅父和外祖母，他们在意，母亲愿不愿意，想与不想。
如今，面对她这个外甥女，纵使内忧外患，朝臣谏言，舅父依旧不愿舍弃她。
她提起裙摆，俯身跪地，再一次执拗的开口，“圣上，择婿之时我便已然言明，我未来的夫婿定要为我守身如玉。不能纳妾蓄婢，豢养外室，不能有旁生子，旁的女子更是看都不能多看一眼。”
“如今崔玉瑾心生二意，难为佳婿，臣女恳请圣上解除我与他的婚约。”
“臣女自请联姻谢氏，求圣上成全。”
话音甫落，朝臣的窃窃声渐起。
自古男子娶妻纳妾视为寻常，延绵子嗣更是重任。
又岂有女子要求男子守身如玉的道理。
郡主当为天下女子表率，此番话实在是有违妇德。
但，她为大局，又甘愿自请联姻谢氏。
有违妇德在安定天下面前，又实在过于渺小。
他们虽有如数的规矩体统，却如鲠在喉，难以言说。
“都退下！”
帝王一怒，朝臣俯首。
宸政殿的殿门打开又再次合上。
殿内便只余他们舅甥二人。
缙帝亲自上前去扶她，却被姜绾鸢拦下，她不肯起身，抬眸道:“舅父，我不是孩提了，我知晓如今局势微妙。我更知道，朝臣谏言并非近日之事，您早早为我定下婚约，就是想让我置身事外，免我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