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贵那声“猪是你打的,你扛回去”还没落地,人群里就有人不干了。
“不行。”
赵德文从人群后头挤出来,五十来岁,村里的老书生,瘦高个,老花镜片厚得跟酒瓶底子似的,镜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
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马队长,这事儿不能这么办。李子枫今天出工是队里派的活,打野猪的时候人在地里,按规矩——猎物应该归集体所有。秋围打的野物都是归集体分的,哪有一个人扛走的道理?”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嗡嗡声炸开了。
“赵书生说得对啊,秋围的东西那可都是按人头分的……”
“这么大一头野猪,一个人扛走不合适吧?”
“人家拿命打的!”
“那也不能坏了规矩嘛。”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向着李子枫的声音压得很低,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这头野猪要是归了集体,家家户户都能分上一口肉,谁跟肉过不去?
刘晓雅急坏了。她站在人群外沿,两只手绞在胸前,指节攥得紧紧,眼眶里蓄满了小泪珠。她扯了扯旁边女知青的袖子,声音发颤:“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一个人打的,他们刚才谁都不敢上……”旁边的女知青赶紧拉她衣角,让她别多嘴。刘晓雅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可她一个外来的知青什么都不是,除了掉眼泪什么也帮不上。
孙老歪蹲在大车轱辘旁边抽了半天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话了:“我老孙不说瞎话。今个儿子枫出了大力,上午一个人干了三四个壮劳力的活,野猪也是他一人拿镰刀砍死的。刚才野猪窜出来的时候你们谁往上冲了?这会儿倒想起规矩来了?”
赵老三把扁担往地上一戳:“老歪叔说得对。今儿子枫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我跟他搭帮我跟不上。打野猪的时候你们谁上了?”
王铁柱话少,就四个字:“子枫该得。”
风向开始往李子枫这边偏了。赵德文脸上挂不住,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冷了三分:“我不是说他不该得,但是要讲规矩——”
“都别吵了。”
李子枫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镰刀**地里,抬起眼睛看着赵德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赵书生,我问你——今天这是秋围吗?是队里组织人带着枪去山里围猎的吗?”
赵德文一愣。
“不是。”李子枫替他把话答了,“这野猪是自己窜出来的,窜进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猪是我一个人迎着上去砍的。我冲的时候没人帮我压阵,也没人跟我并肩子玩命。”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急不躁,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是——今天,我按猎人的老规矩来。这头野猪一半交队里换工分,一半归我。我那一半我决定请全队老少爷们吃一顿杀猪菜。谁要是有意见——”
他转身走到野猪旁边,弯腰握住野猪嘴巴上那根最长的獠牙,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手腕一拧一掰一抽。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獠牙被他生生从牙槽里拔了出来,血淋淋地冒着热气。
全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可以划下道来。”李子枫直起腰,把獠牙在手里掂了掂,“能把我撂倒的,算你本事,野猪你来做主。”
静得连风吹黄豆秆子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赵德文张了张嘴,看着那根血淋淋的獠牙,喉咙里的话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马长贵适时站了出来,两手往下一压:“都听好了!这野猪是收工以后打的,不算集体收益。子枫主动提出来请全队吃杀猪菜,这觉悟不低!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李子枫用八十斤野猪肉换工分800,野猪抬回村部,今天炖肉,配菜辅料队里出,老少爷们儿人人有份!”
这话一落,人群里爆出的就不是刚才那种稀稀拉拉的叫好声了——是炸了。
“杀猪菜!吃杀猪菜了!”
“子枫仗义啊!”
“快快快回家拿盆去!老郑头呢?赶紧烧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黄豆地往屯子里飞。收工的社员们原本还拖着疲惫的身子慢吞吞地往回挪,一听“杀猪菜”三个字,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来了精神。有人小跑着回家搬桌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左邻右舍,半大小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扯着喉咙叫唤:“吃杀猪菜喽!队部大院吃杀猪菜喽!!”
整个柳树屯都动了起来。
队部大院里,几块大石头临时垒了个土灶,队里最大号的铁锅架上去,柴火是从大队柴垛上现抱来的干松木,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往上窜。屠户老郑头袖子卷到胳膊肘,杀猪刀使得上下翻飞,先把四条腿卸了,再把肋排一根根剔出来,白花花的肥膘切成巴掌大的方块扔进盆里。老书生赵德文也不讲规矩了,被马长贵安排了新活——挨家挨户通知今晚吃杀猪菜。他脸上那点不痛快早就被满院子的热乎气给冲淡了,推了推老花镜,一家一家地敲门去了。
女人们从队里的菜窖里搬出了过冬的酸菜,十几棵腌得金黄的酸菜在案板上剁得咔咔响,酸味弥漫开来,跟肉香搅在一起,逗得人直咽口水。土豆是从队里库房搬来的,一麻袋一麻袋地倒进大盆里削皮,削完皮的土豆白生生的,切成滚刀块等着下锅。孙老歪的婆娘贡献了半筐自家晒的干豆角,赵老三的老婆从家里抱来了一碗大酱,还有人拎来了粉条,有人揣来了几头大蒜,有人把家里最后一点花椒面都用草纸包来了。
没有谁家藏着掖着。队里出配菜是规矩,但各家各户主动添的那点东西,那是自家的心意。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老郑头把大块的五花肉、排骨、腿肉先下锅焯水,血沫子翻滚着浮上来被瓢撇走,焯完水的肉捞出来切成厚片,重新下锅,加上酸菜、土豆、干豆角,大酱在锅边抹了两圈,花椒面撒了一层,铁锅盖上木头盖子闷着炖。没一会儿,肉香就从锅盖缝里挤出来了。
那香味浓得邪乎,整个屯子都闻得到。在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的柳树屯,这味道简直就是过年。小孩子们扒着院墙眼巴巴地往里瞅,老人们在自家门口深吸一口气,都舍不得多呼出去。
天黑透的时候,杀猪菜出锅了。
队部大院的老榆树上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几张从各家凑来的长条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粗瓷大碗。没有多余的凳子,能坐条凳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和壮劳力全都站着吃,有的干脆端着碗蹲在院墙根底下。马长贵站在锅边亲自掌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肥肉在碗里颤颤悠悠的,汤汁油亮亮的,每一碗都满得快要溢出来。
“都有都有!排好队别抢!肉管够,酸菜粉条管够!”
刘晓雅端着一个粗瓷碗挤在知青队伍里,碗里盛着一大块五花肉和满满的酸菜炖粉条,热气呼在她脸上,把鼻尖都蒸红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颤颤巍巍地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就愣住了——太好吃了。简单粗暴的香,肉的油脂渗进酸菜的纤维里,酸菜的酸又解了肉的腻,土豆炖得绵软,粉条子吸饱了汤汁,呼噜噜地往嘴里扒。她站在榆树下埋头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有人喊她她都没听见。
王奈香端着碗走到她旁边,胸前照样晃得让人不敢直视,往她碗里看了一眼说:“妹子你吃得惯这杀猪菜不?”刘晓雅使劲点头,嘴里还塞着一块肉,含糊不清地嗯嗯了两声。王奈香哈哈大笑,豪爽的笑声在大院里回荡。
李子枫坐在老榆树下,端着一碗肉,跟孙老歪、赵老三、王铁柱几个围在一起吃。几个壮劳力话不多,但每个人过来打饭时经过他跟前都会跟他点头打声招呼,有人叫他一声“子枫”,有人冲他竖个大拇指。就连之前不怎么跟他说话的人,今晚也客客气气的。
孙老歪干了两大碗杀猪菜,抹了把嘴上的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顿饭,是咱柳树屯今年吃得最痛快的一回。”
赵老三满嘴流油地接话:“那是。去年过年都没这阵势。酸菜炖得透,粉条也够筋道,咱队里那几棵老酸菜这回可算值了。”
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敲碗,有人开始唱二人转小调。赵老三喝了两口地瓜烧,脸红得跟关公似的,站起来吼了一段《大西厢》,破锣嗓子把调跑到了老黑山那边去了,惹得满院子女人们笑弯了腰。
生产队的锣鼓家什被半大小子们翻了出来,咚咚锵锵地敲起来,没个章法,但热闹是真的热闹。这顿饭,把秋收的乏、屯子里的鸡毛蒜皮、黄豆地里那点不痛快,全都炖化在了大锅里。
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了老榆树的梢头。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端着空碗往家走,一路上还在回味着今晚的杀猪菜。
李子枫正准备打声招呼就回家,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李子枫!”
是刘晓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