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家院子里就响起了动静。
苏清禾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土坯房顶的稻草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身下的土炕硬得硌骨头。
她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去了灶房。
苏母和金花正在厨房里忙活。
苏母看见苏清禾进来,柔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清禾回答:“睡不着。”
苏母把昨晚剩下的那点杂粮面倒进去,又从筐里拿出几把洗干净的野菜切碎了往下放。
说是杂粮面,其实多半是麦麸和碎糠,面粉少得可怜。
整锅粥泛着一股灰绿色的光,稀得能照见人影。
苏清禾心沉了沉,怪不得苏家人这么瘦,原来吃的这么差。
她没有看到陈招娣,很是诧异,“娘,怎么是你和大嫂做饭,二嫂呢?”
苏母面色沉了,没有开口。
李金花说道:“小妹,你不知道,你二嫂做饭总是糊了,娘就不让她进厨房做饭糟蹋粮食了。”
苏清禾嗤笑:“二嫂倒是个聪明的,给她懒得做饭找了一个理由。”
苏母和苏大嫂瞪大眼睛,她们从来没有想过陈招娣是偷懒,现在听了苏清禾话,仔细一想,陈招娣可不就是偷懒吗?
苏大嫂的手都在颤抖,她自从嫁过来,每天都早起做饭,一日三餐都是她和婆婆一起做,她白天还得下地干活,那陈招娣做饭做糊了就不做了,地里的活累了就生病,这不是偷懒是什么?
苏清禾看着苏母和苏大嫂,明白了,她这是点醒了两人。
苏母缓过神,“从今以后,陈招娣必须做饭。”
很快饭做好了,一大家子围坐在一个长条的大桌子上开始吃饭。
一人一碗菜粥,外加几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
苏清禾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味。她用舌头顶着,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陈招娣一直拿眼梢瞄她,慢悠悠地开了口:“破碗啊,这野菜团子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在陆家过惯了好日子,嫌咱家的饭糙嘴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清禾放下碗,拧着眉说道:“二嫂,我说了不要叫我破碗,你没记性吗?还有就是我要是真嫌糙,连这碗粥都不会端。”
陈招娣刚想再说什么,看到苏鸿瞪着她,不敢再说了。
苏父把碗里的粥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站起来:“我打算去山上挖野菜。”
苏安:“爹,你腿脚不利索怎能上山,不如这样让大丫别去地里,去挖野菜。”
还没有等大丫说话,二丫开口了,“大伯,我想去挖野菜。”
她想的是在地里干活即使能偷懒,也不如去山上挖野菜更能偷懒。
苏安犹豫:“这……”
苏清禾也站起来:“大丫二丫,你们还是下地干活吧!我去挖野菜,顺便看看能不能寻些药材,打个野兔什么的,拿到镇上换点钱。”
苏父很是无奈:“清禾啊!要想打猎得去深山,可深山里有老虎和群狼野猪,很危险的,你就挖挖野菜吧!”
苏清禾想了想点头,“好吧。”
二丫眼里一闪而过的怨恨被苏清禾看了去。
篱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苏清禾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陆寒川和柳如雪,陆寒枫,他们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
他们站在篱笆门外,没有进来。
陆寒川的目光直直地盯在苏清禾身上。
“苏清禾,我有话问你。”
苏母听见动静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苏安和苏鸿也围了过来。
苏清禾没动:“什么话?”
陆寒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问你,我家的银子和粮食是不是你伙同你娘家人偷的,你们里应外合。”
苏鸿先炸了:“你放屁!我妹子从你家出来连嫁妆都丢了,你倒打一耙?”
苏清禾抬手示意苏鸿别急,然后看着陆寒川嘲讽道:“陆寒川,你说我伙同娘家人偷了你家的东西,有证据吗?”
柳如雪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柔柔的,可话里的刀锋一点不柔和:“苏清禾,你前脚闹和离,后脚陆家就遭了贼,连粮食带银子搬得干干净净,这也太巧了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家破败的院子,“你娘家穷得叮当响,肯定是你们苏家人里应外合。”
苏父脸色铁青:“我家穷是穷,但从不偷不抢。你说我们偷了东西,拿出证据来!”
柳如雪轻哼一声:“证据?让我们进你家搜,搜出来的粮食就是证据。”
苏清禾忽然笑了。
她笑得柳如雪一愣,陆寒川也皱起了眉头。
“搜家?”苏清禾往前走了两步,“搜得出来我认,搜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柳如雪眼睛一转:“搜不出来,我们给你赔不是。”
“赔不是?”苏清禾冷笑,“你们带着人一句‘赔不是’就完了?”
她转向陆寒川,一字一句地说:“陆寒川,我可以让你搜家。但你听好了,要是搜不出东西,你得赔我十两银子。立字据,按手印。”
“十两?”陆寒川的瞳孔一缩,“你怎么不去抢?”
“你们来我家抢,倒说我抢?”苏清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觉得你家丢了东西怀疑我,我可以让你搜。但你怀疑错了,就得付出代价。天底下没有白冤枉人的道理。”
柳如雪拉了拉陆寒川的袖子,低声说:“陆大哥,让她搜。她肯定是做贼心虚才开出这么高的价码,想吓退咱们。”
陆寒川看苏清禾一脸的淡定,犹豫了一下,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那十两银子。家里现在只剩陆寒枫手里的十六两了。要是赔出去十两,他们一家老小吃啥?
柳如雪看出他的犹豫,急了:“陆大哥,你想想,要是东西真在苏家,找回来可不止十两银子。那可是一坛子银子,二百多两!还有粮食啊!”
陆寒川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苏清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糙纸,递过去:“立字据吧。”
陆寒川没接。
他盯着苏清禾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点心虚、一点慌张。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心虚。
他再看看苏父和苏母,两个老人虽然气得发抖,但腰板挺得笔直,那是一种问心无愧的坦荡。
苏安和苏鸿站在后面,拳头攥着,可眼神里没有躲闪。
陆寒川的心沉了下去。
要是搜了,大概率搜不出来。十两银子就没了。
要是没搜,他顶多是被说几句“冤枉人”,但十两银子保住了。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不搜了。”
柳如雪猛地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搜了。”陆寒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柳如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里透青,青里透红:“陆寒川,你疯了?都到门口了你说不搜了?十两银子就把你吓住了?万一东西就在里面呢?”
“万一不在呢?”陆寒川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如雪,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家又没有遭贼,你当然不心疼。”
柳如雪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红。
陆寒枫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寒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寒川最后看了苏清禾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憋屈。
“走。”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如雪咬着嘴唇,跺了跺脚,追了上去。经过苏清禾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苏清禾笑了笑,声音不大,刚好让柳如雪听见:“随时恭候。”
陆寒枫和那两个庄稼汉面面相觑,也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母第一个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苏清禾的胳膊,声音发抖:“他们就这么走了?”
苏清禾点了点头。
苏鸿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怂包!陆寒川就是个怂包!带了四个人来,被咱妹子几句话就吓回去了!”
苏安也笑了,但笑得没那么大声,他看了苏清禾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妹妹。
苏父站在院门口,看着陆寒川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说话。
苏清禾:“爹,我去山上挖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