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已经七年没有回过白沙村了。倒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打工,
租房、还贷、加班,日子像一条被拧得太紧的发条,每一圈都卡得死死的,
根本没有多余的弹性让他偏离既定轨道哪怕一天。这次能回来,
说起来还要感谢公司裁员——感谢这个词用在这里多少有点黑色幽默,但无论如何,
他确实拿到了那笔遣散费,也确实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之后,
终于接起了奶奶打来的第七个电话。“阿渡,你再不回来,阿嬷就要去电视台登寻人启事了。
”奶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陈渡苦笑了一下,
说知道了,周末就回。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搬进来就没换过的节能灯发呆。灯管两端已经发黑,
每次打开都要闪烁好几下才能亮起来,像一口气喘不上来的老烟枪。
他忽然觉得这盏灯和他很像——还能亮,但已经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还要亮了。
从省城到白沙村,要先坐高铁到青石市,再从青石市客运站转乘大巴到白沙镇,
到了白沙镇之后还要搭那种一天只有两班的乡村公交,沿着盘山路晃荡一个多小时,
才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榕树。陈渡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七年前,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
奶奶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个红包,里面是三千块钱,用红纸包了三层,
每一层都缠了透明胶带,像是怕那些钱会长腿跑掉一样。“好好读书,读完了想回来就回来,
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奶奶当时说。他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上了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那时候的路还是土路,下雨天泥泞得能没过脚踝,
他扛着蛇皮袋做的行李袋,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公交站。现在路已经修成了水泥路,
公交车也换成了有空调的新车,但沿途的风景几乎没变——左手边是山,右手边是河,
山是青灰色的,河水是浑黄的,山和河之间夹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像一根被随意丢在山沟里的灰白色鞋带。白沙村在白沙河的中游,
再往上走二十公里就是白沙水库。这条河是村里的命脉,灌溉、饮水、洗衣、淘米,
全都指着它。陈渡小时候在河里摸过鱼、游过泳、被水蛇咬过脚趾头,
对这条河的感情复杂得像一碗打翻了调料罐的汤,什么味道都有,但归根结底是亲切的。
不过奶奶从小就不让他靠近河边。“河里有东西。”奶奶每次都说。陈渡小时候问什么东西,
奶奶就不说话了,只是用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浑浊而深沉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乖乖地缩回院子里。长大了他才知道,那条河确实有传说。
白沙村一带自古流传着一个关于“河童”的故事。
但这里的河童和日本传说中的水怪不太一样——白沙村的河童不长鸟喙,不顶水盘,
它更像一个溺死之人的怨念凝结成的某种东西。老人们说,白沙河每年都要“收人”,
每隔两三年,必定有一个人在河里淹死,不是失足,不是自杀,就是莫名其妙地走进水里,
像是被什么东西叫过去的。“河童在找替身。”奶奶说,“找不到替身,它就永远不能超生。
”陈渡从来不信这些。他在城里读了四年大学,又工作了三年,接受的是无神论教育,
信奉的是科学唯物主义。他知道溺水事件在统计学上有一定的随机性,
所谓“每年都收人”不过是幸存者偏差——人们只记住了那些淹死的人,
却忘了白沙河边世世代代住了几百户人家,绝大多数人都活得好好的。
但当他坐的公交车拐进白沙村地界,
透过车窗看见那条浑黄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时,
他的后背上还是莫名其妙地爬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公交车在村口停了。
陈渡拎着一个双肩包下了车,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种城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晒干的稻谷、泥土的腥气、远处的炊烟、近处的狗粪,
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拥抱,把他的胃狠狠地攥了一下。
榕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正围着一张石桌打牌。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这是阿渡吧?陈阿婆家的阿渡?
”陈渡认出了说话的人——村里杂货店的林伯,
小时候他经常去林伯店里买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林伯比七年前老了很多,
脸上的褶子像被揉皱的纸,但嗓门还是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飞。“林伯好。
”陈渡笑着打了个招呼。“好好好,回来好啊!”林伯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大得像在拍一个沙袋,“你阿嬷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城里吃不好住不好,瘦得像根竹竿。
我看看——嗯,确实是瘦了,城里的饭不管饱啊?”几个老人都笑了起来。陈渡也跟着笑,
笑完之后寒暄了几句,就沿着村道往奶奶家走。白沙村不大,
七八十户人家沿着河岸呈带状分布,村道是水泥路,路边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根电线杆,
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什么“专治牛皮癣”“高价回收旧手机”“疏通下水道”,
和省城城中村的小广告如出一辙。陈渡走过这些电线杆的时候,
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一张白色的A4纸,
上面打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寻人启事”下面是一张彩色的证件照,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名字叫“何棠”,
年龄二十二岁,失踪时间是两个月前。陈渡停下了脚步。他盯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几秒钟,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何棠,是不是村东头何老四家的闺女?
他记得何老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老婆走得很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
大女儿嫁到了隔壁镇,小女儿好像就是在白沙村长大的。陈渡走的时候何棠大概十五六岁,
还是个扎着马尾辫、整天在河边疯跑的小姑娘。他掏出手机拍了那张寻人启事,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只是在大城市待久了养成的习惯,
看到任何带文字的东西都想拍下来,怕以后用得上。奶奶家在最靠近河岸的那一排房子中间,
一栋两层的老式砖瓦房,外墙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院子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了几株丝瓜,藤蔓沿着竹架子爬满了半边墙,黄色的花开得正盛。
陈渡推开虚掩的铁门,刚迈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奶奶的声音:“是阿渡吗?”“阿嬷,
是我。”奶奶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走到陈渡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高兴、心疼、埋怨,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瘦了。
”奶奶说。“没有,我还胖了两斤。”陈渡笑着弯下腰,让奶奶伸手摸他的脸。
奶奶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但那双手摸在他脸上的触感却出奇地温柔。她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在检查一件送出去维修了很久终于拿回来的东西。“回来就好。”奶奶说,“饭快好了,
你先去洗把脸。”陈渡应了一声,把双肩包放进以前住的那间偏房,
然后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洗了脸。水是井水,冰凉冰凉的,
扑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越过院子低矮的围墙,
看见了不远处的白沙河。河面比记忆中的宽了一些,可能是最近上游下了雨,水位涨了。
河水流动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像一大块被太阳晒软了的琥珀,
裹着浑浊的光和暗涌的阴影。河对岸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河面上轻声说话。陈渡盯着河面看了几秒钟,
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河边站着一个女孩。她站在河堤的最边缘,
双脚几乎踩在堤坝的斜坡上,再往前一步就会滑进水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面朝河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像一尊被遗忘在河边的白色雕像。陈渡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个女孩站得太近了,近到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迈步走进水里。
“阿嬷,河边那个人是谁?”陈渡回头问了一句。奶奶正在堂屋里摆碗筷,
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碗筷走到门口,顺着陈渡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脸色忽然变了。“没有人。”奶奶说。“什么?”“河边没有人。
”奶奶的声音变得很硬,硬得像河底的石头,“你眼花了,进来吃饭。
”陈渡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还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但陈渡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不是看他,而是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阿嬷,
明明就——”“进来!”奶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陈渡从未听过的严厉。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堂屋。奶奶已经坐到了饭桌前,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她给陈渡盛了一碗汤,
放到他面前,用那种老年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喝汤,冬瓜炖排骨,
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陈渡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冬瓜炖得软烂,排骨的骨头都酥了,
一抿就化。但那股鲜味到了舌根就变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他放下碗,看着奶奶。“阿嬷,何棠失踪了?”奶奶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地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段很难下咽的记忆。陈渡等着,
等奶奶把那块排骨咽下去,等她说点什么。但奶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陈渡的碗里,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让陈渡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话。“阿渡,你这次回来,
不要靠近那条河。”“你七年前离开的时候,那条河就想叫你回去了。
”那天晚上陈渡睡得很不安稳。奶奶家的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老式书桌,
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正对着院子,
透过窗玻璃能看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像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手影戏。陈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看见的那个白裙子的女孩。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那个女孩就站在河堤边上,站了很久,
至少在他从水龙头边站起来到她转身走进屋子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她一动没动过。
但奶奶说没有人。奶奶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种谎。除非她认为某种真相是陈渡不应该知道的。
夜深了,村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微弱声响。陈渡闭上眼睛,
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意识却像一尾滑溜溜的鱼,怎么都抓不住。就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唱歌。不,不是唱歌——是哼唱,
没有歌词,只有一个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子的呜咽。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窗外飘进来,混在虫鸣和风声里,
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分辨不出来。陈渡猛地睁开了眼睛。声音还在。他屏住呼吸,
竖起耳朵,试图判断声音的来源。方向是……河那边。那个声音太奇怪了。
白沙村是个小地方,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还在外面唱歌,更何况是那种调子——说不上好听,
也说不上难听,只是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你的心尖,不疼,但痒得难受。
陈渡坐了起来,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住了,
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天幕上勾勒出一幅乱七八糟的剪影。声音更清楚了。
确实是从河那边传来的。而且不止一个声音——除了那个哼唱之外,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但说的不是任何一种陈渡能听懂的語言。音节短促而重复,
像某种咒语,又像是河水拍打岸边的节奏被赋予了意义。陈渡站在窗前听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做了一个他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他穿上拖鞋,拿上手机,
推开了院子的大门。村道上漆黑一片。路边的电线杆上本来有路灯,
但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村里为了省电没开,整条路像一条黑色的肠子,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远处。
陈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照亮了路面上干涸的泥巴和零星的碎石。他沿着村道往河堤的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
哼唱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旋律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穿过他的耳膜,
钻进他的大脑,在他的意识里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哼起了那个旋律。就在这时,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小臂,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电筒的光一晃,
照亮了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是隔壁家的陈伯,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
但手劲大得不像一个老人。“阿渡!”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
“你大半夜不睡觉,往河边跑什么?”陈渡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挣脱,
但陈伯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陈伯,我……我听见有人在唱歌。”陈渡说,
声音有点发虚。陈伯的脸色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显得异常难看。他盯着陈渡看了两秒钟,
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河堤的方向。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老狗。
“你听见了?”陈伯问。“听见了,很清楚,就在河边——”“闭嘴。”陈伯打断了他,
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现在立刻回家,关好门窗,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天亮之前不许出门,听见没有?”陈渡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但陈伯已经把目光从河堤方向收了回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陈渡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恐惧。
一种真实的、具体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阿渡,”陈伯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阿嬷今天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七年了,
你七年没回来过,那条河等了你七年。你知道它为什么等你吗?”陈渡摇了摇头。
“因为七年前你走的那天,”陈伯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回头看它。”说完这句话,
陈伯松开了他的胳膊,转身走进了自家的院门,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陈渡一个人站在漆黑的村道上,手电筒的光照在面前的水泥路面上,
像一个苍白的、无助的问号。他最终还是听了陈伯的话,转身回了奶奶家,
把院门和房门都锁好,拉上窗帘,钻进了被窝。那个哼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窗外只剩下虫鸣和河水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段经历只是一场半梦半醒的幻觉。
但陈渡知道不是。因为他的左小臂上还留着陈伯五个深深的指印,青紫色的,
像五枚被烙在皮肤上的钉子。第二天一早,陈渡是被奶奶拍门的声音叫醒的。“阿渡!
起床吃早饭了!”他应了一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昨晚的一切在日光下显得荒谬而不真实——唱歌的声音、陈伯的警告、那条黑暗中的村道,
全都被白天的光线冲刷得像一场褪色的旧梦。但手臂上的指印还在。陈渡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奶奶已经把早饭摆在了堂屋的桌上。白粥、咸鸭蛋、一碟炒酸菜、几个馒头。奶奶坐在桌前,
正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水煮蛋,看见陈渡出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吃。”陈渡坐下来,
舀了一碗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热腾腾地灌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他吃了半个馒头,剥了一个咸鸭蛋,在奶奶看似平静的注视下,
终于还是把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阿嬷,陈伯昨晚在村道上拦住了我。
”奶奶剥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像是在假装没听见。“他说那条河等了我七年,
”陈渡盯着奶奶的脸,“他还问我,七年前走的那天,为什么没有回头看那条河。
”奶奶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陈渡的碗里,然后用一种很慢的、很稳的动作擦了擦手指。
她没有看陈渡,而是看着窗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竹林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奶奶开口了。“阿渡,
你小时候有没有在河里见过什么东西?”陈渡愣了一下。他以为奶奶会解释昨晚的事,
或者否认陈伯说的话,但她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小时候的事不太记得了。
”陈渡说。“你再想想。”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你七岁那年夏天,
有一天你一个人在河边玩,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你记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陈渡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七岁,太远了,
远到记忆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玻璃,每一块都锋利但不完整。
他隐约记得有一天他在河边摔了一跤,喝了几口水,被路过的村民救了起来。
但更多的细节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够不着。“我在河边摔了?
”他试探着说。奶奶摇了摇头。“你不是摔了。”她说,“你是走进河里的。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只老钟是陈渡爷爷在世时买的,用了三十多年,
走得依然很准,每一秒都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时间的铁砧上。
“你阿爸那时候还在,”奶奶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和她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他从田里回来,
路过河边,看见你一个人站在水里,水已经淹到了你的胸口,你还一直在往里面走。
他把你拉上来,问你为什么要下水,你说——河里有个人在叫你。
”陈渡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说那个人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
她站在河中间向你招手。你说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听见了,所以你就走进去了。
”白裙子。长头发。招手。
陈渡的脑海里猛地闪过昨天下午在河堤上看见的那个女孩——白裙子,长发披散,
站在河堤边缘,面朝河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陈渡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
“阿嬷,那个白裙子的女人——”“你阿爸当时问你,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你说你看不清她的脸。”奶奶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后来你发了三天高烧,
烧退了之后,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阿爸说,不记得也好,有些事情记着比忘了更可怕。
”奶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陈渡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你阿爸自己一直没有忘记。”奶奶说,“从那天起,他每天傍晚都要去河边看一眼,
看完回来才肯吃饭。我问他看什么,他不说。直到你十五岁那年——”她停住了。
陈渡的呼吸也停住了。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他当然知道。十五岁那年,
他阿爸在白沙河里淹死了。村里人说是失足,说那几天下雨水流急,
说他阿爸可能是去河边打水的时候脚滑了。没有人提到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没有人提到河童,没有人提到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但陈渡记得一个细节——他阿爸被捞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而是微笑。一种很安详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负担的微笑。
那个细节是陈渡亲眼看到的。他站在河堤上,看着他阿爸湿漉漉的身体被放在一块门板上,
水从衣服和头发里不断地往下淌,在门板下面汇成了一小滩。他阿爸的脸上没有水草,
没有泥巴,干干净净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陈渡当时觉得那个微笑比任何鬼脸都恐怖。“你阿爸走了以后,”奶奶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他在河里叫我。不是喊救命,就是叫我的名字,
叫了一遍又一遍。我跟你陈伯说了这件事,陈伯去找了上游清风观的张道长。
张道长来村里做了一场法事,之后那个声音就没了。
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阿爸是被河童选中的,河童找到了替身,
本来应该投胎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走。它还在河里。它还在等人。
”陈渡的手已经不抖了。相反,他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等我?
”他问。奶奶没有回答。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陈渡面前。
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又像是小孩的涂鸦。黄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折痕处也泛出了深褐色,
显然是很多年前写的,被反复折叠打开过很多次。“这是张道长留下的护身符。”奶奶说,
“他让我在你回来的时候交给你。他说如果你这次回来,
一定要把这张符贴在你卧室的门框上,每天天黑之前贴上去,天亮之后取下来。
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呢?”奶奶抬起头看着陈渡。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把她满头的白发照得像银丝一样亮。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张道长说,如果断了,河童就会知道你在哪里。
它等了七年的东西,不会再等了。”陈渡把那张黄符贴在了卧室门框的内侧,
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了四角,确保它不会自己掉下来。奶奶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去院子里喂鸡了。白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平淡而缓慢。
陈渡帮奶奶劈了柴,修了院子里那扇歪了的篱笆门,又把屋顶上被风掀开的几片瓦重新压好。
这些事情做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治愈感,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力气和耐心,
手臂上的肌肉在久违的劳动中发出轻微的酸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太阳落山之前,奶奶又检查了一遍那张黄符,
确认它贴得足够牢固,然后叮嘱陈渡晚上不要出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窗。陈渡答应了,
但心里并不当真。
晚那个哼唱的声音和那句“不要回头看那条河”的警告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奶奶讲的那些故事——七岁下水、十五岁丧父、张道长的预言——则像是给这颗种子浇了水,
施了肥。晚饭后,陈渡坐在堂屋里陪奶奶看电视。奶奶看的是地方台的戏曲节目,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语言。
陈渡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戏服和浓墨重彩的脸谱,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到了何棠。白天干活的时候,他抽空问了奶奶一句关于何棠的事。
奶奶的反应很奇怪——她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说不想说,
而是用一种很平淡的、像在说天气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何家那丫头,和河童走了。
”和河童走了。这四个字从奶奶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一个人出了远门、去了外地打工一样稀松平常。但陈渡知道,在这个村子里,
“和河童走了”只有一个意思——死了,死在河里,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他拿出手机,
翻出昨天拍的那张寻人启事,又看了一遍。何棠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亮着,
那张圆脸、那两个酒窝、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让陈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和何棠不算熟,但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
背着书包从村道上跑过,鞋子踩在水泥路上啪啪啪地响,像一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小马驹。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陈渡放下手机,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像一把碎钻被随意地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远处的河面上似乎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银白色。他下意识地往河堤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河堤上站着一个人。白裙子。长头发。面朝河水。
和昨天下午看见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陈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他想叫奶奶,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转身跑回屋里,
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就那样站在院子中间,隔着低矮的院墙,
和河堤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对峙着。那个身影慢慢地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陈渡看清了那张脸,浑身上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又在一瞬间全部退回了脚底,留下一片彻骨的冰凉。那张脸他见过。就在今天白天,
就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何棠。
河堤上站着的是何棠——一个已经失踪了两个月的、被全村人默认已经死了的女孩。
何棠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正常,白得像一张纸,像一块玉,
像河面上那层银白色的雾气凝结成了人形。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瞳孔漆黑漆黑的,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站在河堤上,风把她的白裙子和长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但她本人却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河堤上的蜡像。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渡的心脏几乎停跳。不是恐怖片里那种狰狞的笑,不是鬼故事里那种阴森的笑,
而是一个正常的、温暖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笑。两个酒窝在脸颊上浮现出来,
和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她抬起手,朝陈渡招了招手。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但陈渡能感觉到,那个手势不是在打招呼,不是在邀请,
而是——召唤。和他在七岁那年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和他在昨晚的梦境边缘听到的那个哼唱一模一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从何棠的指尖延伸出来,穿过夜色,穿过院墙,穿过他所有的理智和恐惧,
直接系在了他的灵魂上。线的那头在轻轻拉拽。陈渡发现自己迈出了一步。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他走向院门,伸手推开了铁门,铁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吱呀声。他走出院子,
踏上了村道,水泥路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但他的脚已经感觉不到了。“阿渡。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又是那只手。又是那种铁钳一样的力道。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枯瘦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鬼火。他死死地抓着陈渡的手腕,目光越过陈渡的肩膀,
看向河堤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何棠还在那里。还在招手。陈伯看着何棠,
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形容。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的孩子。“何丫头,”陈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放过他吧。”河堤上的何棠没有动。她的笑容还在,她的招手还在,
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光?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你已经不是人了。”陈伯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你该走的路不是这一条,你等的人也不是他。你回去吧,回去该去的地方。
”何棠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放下手,歪着头看着陈伯,
像一只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动物在努力理解对方的意思。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水中进行的,每一帧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迟滞感。她摇了头。然后她转身,
一步一步地走向河面。她的脚踩在河堤的斜坡上,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踩在浑黄的河水上——但她没有沉下去。她就那样走在水面上,
像走在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上,白裙子的下摆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色的痕迹。
她走了大约十几步,停了下来,转过身,最后看了陈渡一眼。然后她沉了下去。
不是掉下去的,不是陷下去的,而是——像一块冰融化了,像一勺糖溶解了,从脚开始,
到腰,到胸口,到脖子,到头,到最后消失的是那只举起过的右手,五指张开,
像是在和谁做最后的告别。河面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波光粼粼地闪烁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陈伯松开了陈渡的手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
像是一个被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转过身,佝偻着背,
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铁门在身后慢慢地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响声。陈渡站在村道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冷汗湿透了后背的T恤。他的腿终于软了,一**坐在了水泥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气息,
像是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野兽正蹲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天晚上陈渡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看到的一切。
何棠站在河堤上,何棠朝他招手,何棠走过水面,何棠沉入河底。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是幻觉,每一个细节都具体到无法用“看错了”来解释。
但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何棠真的已经死了,
如果她的鬼魂真的出现在河堤上朝他招手——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奶奶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意味着那条河里确实有东西。意味着他阿爸的死不是意外。
意味着那个被叫做“河童”的东西,正在等着他。意味着七年前他离开白沙村的那一天,
他确实应该回头看那条河一眼。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是奶奶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干燥、温暖、令人安心。
但这股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他觉得荒谬——在这个充满了鬼魂和诅咒的夜晚,
一个晒过太阳的枕头能保护他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奶奶说过,他阿爸死后,
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河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直到张道长来做了一场法事,那个声音才消失。
但张道长还说了一句话——河童找到了替身,本来应该投胎去了,但它没有走,它还在河里,
它还在等人。等谁?陈渡猛地坐了起来。他想起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他阿爸是河童的替身——也就是说,在他阿爸之前,还有一个人淹死在白沙河里,
那个人找到了他阿爸做替身,然后投胎去了。但河童没有走,它还在。这说明什么?
说明白沙河里的东西不止一个。河童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鬼魂”或“水怪”,
而是一种机制,一种诅咒,一个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代代相传的链条。每隔几年,
河水就会“收”一个人,那个人死后变成新的河童,继续等待下一个替身。
他阿爸是链条上的一环,何棠也是。但链条总有起点。白沙河的第一个河童是谁?
它是怎么来的?它为什么一直在这里?陈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白沙河、河童、传说。
搜索结果少得可怜。只有几条地方论坛上的帖子,
大多数都是游客问路或者钓鱼爱好者分享鱼获,没有任何关于传说的有效信息。
他换了个关键词,搜“白沙村失踪”,跳出来几条本地新闻,
但都是那种只有一两句话的豆腐块——“白沙镇白沙村一女子失踪,
警方正在搜寻中”——没有任何后续报道。他又搜了“清风观张道长”,
这次出来一条有用的信息。清风观在白沙河上游约十五公里处的一座山上,
是一座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古道观,但在十年前就已经荒废了,道士们走的走、散的散,
观里的神像也被搬空了。关于张道长这个人,网上没有任何记录,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陈渡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虫鸣如常,
河水的声音如常,一切如常。但他知道,这个“如常”的外表下,
藏着一个他即将被迫面对的巨大秘密。第二天清晨,
陈渡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清风观看看。他没有告诉奶奶。
早饭的时候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喝粥、吃馒头、和奶奶聊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院子里的丝瓜什么时候能摘,邻居家的狗为什么总在半夜叫。
奶奶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照例叮嘱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
不要靠近河边”。陈渡应了一声,背着一个帆布包,沿着村道往上游走去。
白沙河在上游方向收窄了不少,两岸的山势也变得更加陡峭。路越来越难走,
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只有放羊人才会走的羊肠小道。
陈渡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汗湿透了整件T恤,小腿被路边的茅草划了好几道口子,
**辣地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他正在接近某个真相,
某个所有人都在回避、但他必须面对的真相。转过一个山坳,
清风观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建筑群,灰瓦白墙,
被浓密的竹林半遮半掩着,远远看去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走近了才发现,
这座道观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三进院落,依山势层层递进,
最深处的主殿甚至有一座两层楼高的阁楼。但荒废的痕迹也很明显:院墙上爬满了薜荔,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门楣上“清风观”三个字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
陈渡推开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巨响在山谷里回荡了许久。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