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报案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龙盘市老城区派出所的走廊里,
邱少元正埋头翻着案卷,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
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件,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什么样的惨状都扛过来了。
可今天这份走访笔录,却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邱队,又没睡好?
”谢婷端着一杯浓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邱少元抬起头,
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女警,三十出头,干练利索,
眉眼间却总带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他点点头算是谢过,目光重新落回笔录上。
“吴奎山的案子,走访结果出来了。”他把笔录推过去,“你看看。”谢婷拿起来翻了翻。
——吴大爷啊,我有印象,挺好的一个人,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说实话吧,
吴大爷不管和谁说话都有一股子亲切感,我们这些离家千里的很少能碰到这样的人。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小伙这样说。——老吴头啊,独居,不怎么串门,但见了面肯定打招呼,
不像有的老人,倚老卖老的。对门的老刘头这样评价。——他手上好像总带着伤,我问过,
他说是干活不小心。三楼的老太太回忆道,后来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了。谢婷看完,
皱了皱眉:“这有什么问题吗?口碑挺好的一个老人。”“问题不在口碑上。
”邱少元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注意到没有,
所有走访对象对他的描述都差不多——客气、亲切、独居。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没有人见过他家里来过什么人,甚至连他具体哪天死的,
都没人能说清楚。”“老居民楼嘛,邻居之间也就是点头之交。”谢婷说。“点头之交,
交了两年?”邱少元站起身,走到窗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独居两年,
邻居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人挺好’,你不觉得奇怪吗?”谢婷没有接话。
她知道邱少元的直觉一向很准,这种直觉不是玄学,是上千个案子磨出来的经验。“走吧,
再去现场看看。”邱少元抓起外套。第二章现场吴奎山租住的地方叫棉纺厂家属院,
八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外墙被岁月熏得发黑,楼道里的灯十盏有八盏是坏的。
邱少元和谢婷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围观的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邱队。”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警员迎上来,“现场已经初步勘验过了,您要不要先看报告?
”“先看现场。”邱少元说着,弯腰钻过警戒线。楼道里的气味不太好闻,
混合着霉味、油烟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邱少元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那是死亡的味道。但奇怪的是,这种腐臭味并不浓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隐隐约约,
若有若无。五楼,右手边。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邱少元戴上手套,
推门进去。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里一张老式沙发,
一个茶几,一台二十寸的老电视,墙上挂着一本翻页日历,日期停在了一个月前。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气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像是有人刻意点了一整箱的香来掩盖什么。但檀香之下,那股腐臭味还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像一条蛇,钻进鼻腔,钻进肺里,钻进每一个毛孔。卧室的门半掩着。邱少元推开门,
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人。吴奎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那张脸灰白中透着一丝诡异的红润,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蜡像馆里的蜡人。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手心朝上,掌心一道约莫五六厘米长的伤口,
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看上去是死前不久留下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十五天前。
”谢婷翻着报告说。“十五天。”邱少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十五天的尸体,
没有任何腐败迹象?”“法医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不敢下定论,需要进一步检验。
”邱少元弯下腰,凑近了看吴奎山的双手。除了那道新伤,掌心还有密密麻麻的旧疤痕,
横七竖八,新旧交叠,像是一块被反复切割过的案板。他数了数,
光是能看清的刀疤就不下二十道。“这些伤……”谢婷也注意到了,“不像是意外造成的。
”“当然不是意外。”邱少元直起身,“一个人要‘不小心’在手上割二十多刀,
概率有多大?”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的一个东西上。那是一个坛子。
陶制的,约莫半人高,坛口用黄纸封着,纸上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坛身乌黑发亮,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
散发出一股与檀香和腐臭都截然不同的异味——腥甜、浓烈、令人作呕。“这个坛子,
勘验过吗?”邱少元问。“还没有,准备带回检验科。”戴眼镜的警员回答。邱少元蹲下来,
凑近闻了闻。那股腥甜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他几乎能断定那是什么味道。血。坛子里是血。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床底下露出一个木箱的一角,衣柜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挂着的衣服整整齐齐,全是深色的老年款式。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是一本很旧的《周易》,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一切都在告诉邱少元,
这个叫吴奎山的老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独居老人。“把所有东西都带回去,仔仔细细地查。
”他对身后的警员说,“尤其是那个坛子,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第三章新丁邱少元从现场出来的时候,正碰上李响。
李响是今年刚分到队里的警校毕业生,二十四岁,高高的个子,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见谁都笑嘻嘻的。邱少元本来不想带这种新人,但架不住这小子嘴甜,
三天两头“邱哥邱哥”地叫,加上老陈也帮着说话,最后也就点了头。“邱哥,我来晚了,
刚才堵车。”李响跑得气喘吁吁。“进去看看。”邱少元指了指身后的楼道。
李响二话不说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就是那个独居老人死亡的案子?”“对,
十五天了。”“十五天?”李响愣了一下,“那味道……”“做好心理准备。
”邱少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响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楼道。三分钟后,他捂着嘴跑了出来,
扶着墙干呕了半天,眼眶都红了。邱少元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安慰。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出现场的样子,那是十二年前,一个夏天,一具在水中泡了七天的尸体。
他在现场吐了,在回去的路上吐了,回到宿舍又吐了。吐完之后吃不下饭,
连着喝了三天的粥。“没事,习惯了就好。”老陈从后面走过来,递了瓶水给李响,
“当年邱队比你强不了多少。”“我没事。”李响灌了一大口水,擦了擦嘴,
“我就是……没想到那个味道……”“味道是最快能习惯的。”邱少元说,
“习惯不了的是别的。”李响不解地看着他。邱少元没有解释,转头对老陈说:“老陈,
你带这小子去走访一下邻居和房东,把能问的都问清楚。”“得嘞。”老陈应了一声,
拍了拍李响的肩膀,“走吧小子,开开眼。”第四章邻居老陈全名陈卫国,四十五岁,
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长得魁梧壮实,往那一站像半堵墙,
但说话做事却很细致,是队里出了名的“粗中有细”。“走访的时候记住几点。
”老陈带着李响往家属院深处走,“第一,不要先入为主,
让人家觉得你已经有答案了;第二,多听少说,老百姓愿意跟你唠的时候,
说出来的东西比你问出来的多得多;第三,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有些人你问多了反而警惕。”李响掏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下来。他们先找了房东。
房东姓赵,五十多岁,住在隔壁单元,是个精明的胖大姐,见着警察来了,
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哎呀警察同志,老吴头这事我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他租我房子两年了,每月房租都按时交,从来不拖欠,人也安安静静的,从来不惹事。
”“他最后一次交房租是什么时候?”老陈问。赵大姐翻了翻手机:“上个月初,十月初,
微信转给我的。从那之后就再没联系过。”“他平时跟你联系多吗?”“不多不多,
也就是交房租的时候说两句。有时候楼道灯坏了会跟我说一声,别的就没有了。
”“他有没有提过自己有亲戚或者朋友?”赵大姐想了想:“他提过一次,说自己有个女儿,
嫁到外地了,过年会回来看看。别的……好像没有。”老陈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便告辞出来。接下来是邻居。对门的老刘头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使,老陈敲了半天门才开。
老刘头听说对面死了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老吴啊……我跟他不算熟,
但见面都说说话。这人挺客气的,每次见我都叫‘老哥’,还帮我提过几次东西上楼。
”“他最近几个月有什么异常吗?”李响问。“异常?”老刘头想了想,“他瘦了很多。
我记得春天那会儿他还没那么瘦,到了秋天再见他,跟换了个人似的,脸都凹进去了。
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太好。”楼下三楼住着一个姓王的老太太,
七十多岁,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但楼里的事她门儿清。“老吴头这个人啊,神神秘秘的。
”王老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们别看他跟人客客气气的,
但从来不让人进他家。我有一次上楼,正好碰上他开门,往里瞥了一眼,
就看见屋里摆了好多坛子,大大小小的,跟酒坛子似的。”“坛子?”老陈和李响对视一眼。
“对,就是那种老式的坛子。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泡药酒,他说是,我也没多想。现在想想,
一个独居老头,泡那么多药酒干什么?”老陈又问:“他手上经常有伤,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王老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他那双手啊,
我就没见过好的时候。有一次他下楼扔垃圾,手上缠着纱布,我问他又伤了?
他说是不小心割的。我当时还跟我闺女说,这老吴头怕不是有自虐倾向吧?”“除了这些,
还有别的吗?”王老太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有一次半夜,我起夜上厕所,
听见楼上叮叮当当的响,像是敲什么东西。我想着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但也没上去问。
第二天碰见老吴头,我问他昨晚是不是在修东西,他说没有,是我听错了。
”“那是大概什么时候的事?”“得有……三四个月了吧。
”第五章坛中谜邱少元回到局里的时候,化验科已经忙开了。
那个坛子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了检验室,几个技术员围着它转了半天,谁也不敢轻易打开。
坛口的黄纸上有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符咒,又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没人能认出来。
“邱队,这个坛子……”化验科的老周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了二十五年法医,
头一回见这种东西。”“怎么说?”“我们先用X光扫了一下,里面确实有液体,
密度接近血液。液体里泡着几十个金属物件,大小像铜钱,还有大量的小颗粒,
应该是虫子或者虫卵。最奇怪的是,坛子内部有一层黑色的沉积物,
成分分析出来是——纸灰。”“纸灰?”邱少元皱眉,“烧过的纸灰?”“对,而且量不小,
像是烧了很多纸才积出来的。”“能确定里面是什么血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从DNA比对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吴奎山的血。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这个坛子里的血液,量很大,至少有三到四升。
一个正常成年人的总血量也就四到五升。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坛子里的血全是吴奎山的,
那他身体里几乎被抽干了。”邱少元沉默了。一个被抽干了血的人,
死后十五天没有任何腐败迹象,这不可能。除非……“除非这些血不是一次性抽的。
”老周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如果分多次抽,每次抽一部分,人体会自己再生。
三到四升血,如果分成三十次、四十次,每次一百毫升左右,对身体的负担并不大,
只是会让人逐渐消瘦、贫血、免疫力下降。
”邱少元脑子里闪过王老太的话——“他瘦了很多,脸都凹进去了。”“那三十九枚铜钱呢?
”他问。“铜钱是宋朝的,品相很好,按理说泡在血水里这么久应该有明显的腐蚀痕迹,
但奇怪的是它们看起来跟新的一样。我们怀疑坛子里的血液可能含有某种特殊的成分,
起到了防腐和保护的作用。具体的成分分析还在做。”“虫子呢?
”老周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食腐性尸虫,学名叫腐食酪螨,
一般只出现在腐败严重的尸体上。它们在坛子里活得很好,
以血液和铜钱表面的某种物质为食。问题是,坛子里的血液没有腐败,
可这些虫子却活得很滋润,这本身就矛盾。”邱少元站在检验室外面,
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乌黑的坛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红白事~逝者已矣~亲朋来~献礼若复~三九钱~去一反之~待钱失~逝为尸~他闭上眼,
试图抓住更多的细节,但梦境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这几句反反复复地回响,
像一首古老的童谣,又像某种禁忌的咒语。“邱队?”谢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没事。”邱少元睁开眼,“那把刀呢?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刀上只有吴奎山自己的指纹,血迹也是他自己的。刀是很普通的水果刀,
超市里十几块钱一把的那种,没有特殊性。”“监控呢?”“老居民楼,楼道里没有监控。
我们调了附近街道近一个月的公共监控,没有发现可疑的外来人员进出。
小区大门口有一个监控,但角度不好,拍不到进出的人脸,只能看到车辆。”“也就是说,
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出来过。”“从监控上看,是这样的。”邱少元走到窗边,
点燃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每次遇到想不通的案子,烟就成了最好的伴侣。
一个独居老人,死在自己家里,死因是心脏骤停。他手上有很多旧伤,还有一道新伤,
刀是他自己的,只有他的指纹。他家里有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着他自己的血,
血里泡着三十九枚古钱币和食腐尸虫,还有大量的纸灰。他的尸体死了十五天没有腐败,
面色红润得像睡着了一样。这一切要么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要么有一个完全不合理的解释。而邱少元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案子不会落在“合情合理”的范畴里。第六章龙盘第二天一早,
邱少元把李响叫到了办公室。“响子,你去查两件事。”他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李响,“第一,
联系吴奎山的女儿,她叫吴婷,嫁到了临市,让她尽快来一趟。第二,
查一下龙盘县近十年的失踪人口记录,重点关注五十到七十岁的男性,
尤其是和古玩、收藏有关的。”李响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龙盘?那是吴奎山的老家吧?
为什么要查这个?”“吴奎山是两年前来市里租房的,在那之前他一直住在龙盘。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为什么要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来租房?
”邱少元反问。“也许是为了离女儿近一点?他女儿不是嫁到临市了吗?
”“临市在龙盘的东边,咱们市在龙盘的西边,方向正好相反。”邱少元说,
“他要离女儿近,应该去临市,而不是往反方向跑。”李响被噎了一下,
挠了挠头:“有道理。”“另外,”邱少元顿了顿,
“帮我查一下龙盘当地有没有什么老民俗,关于铜钱、血液、尸体的那种。
”李响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邱哥,你是怀疑这跟什么邪教或者封建迷信有关?
”“我不怀疑任何东西,也不排除任何东西。”邱少元说,“查了就知道了。”李响走后,
邱少元又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吴奎山的户籍档案。吴奎山,男,汉族,1958年生,
龙盘县龙盘镇人。初中学历,早年务农,后来做过小生意,具体不详。
配偶于1995年去世,独女吴婷,1990年生,现居临市。档案很简单,
简单到几乎没有有用的信息。邱少元又翻出走访笔录,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邻居们都说吴奎山人好、客气、亲切,但没有人真正了解他。这种“好”,
更像是一种距离感——他对所有人都好,所以所有人都不会太靠近他。
这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社交距离。一个有秘密的人,往往会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他对你客气,你就不太好意思问太多;他对你亲切,你就不会觉得他冷漠;他跟谁都一样,
你就不会觉得他特别需要关注。邱少元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诈骗犯、在逃人员、隐姓埋名的债务人,他们都用这种方式活在人堆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不显山不露水。吴奎山也是这样一个人。问题是,他的秘密是什么?
第七章女儿吴婷是在第三天赶到的。她三十三岁,长得跟吴奎山有几分相像,
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眼睛红肿,显然在路上已经哭过了。邱少元在接待室见了她,
谢婷陪着,以防她情绪崩溃。“我爸……是怎么死的?”吴婷的声音有些发抖。
“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具体的死因还要等进一步的检验结果。
”邱少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吴女士,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但这对我们了解你父亲的情况很重要。”吴婷点了点头。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是什么时候?”“今年过年。大年初二我带着孩子回来看他,
住了三天。走的时候他送我们到车站,还给孩子塞了两百块钱。”吴婷说到这里,
眼泪又掉了下来。“过年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有,每个星期打一次电话。
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我们一般都打座机。最后一次通话是……大概三周前,他说他挺好的,
让我别挂念。我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他说知道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邱少元和谢婷对视了一眼。三周前,如果死亡时间确实是十五天前,
那那通电话的时候吴奎山应该还活着。“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
他为什么从龙盘搬到这里来?”吴婷愣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他说……龙盘那边熟人太多了,他想换个清净的地方住。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老年人嘛,有时候就是会有些奇怪的想法。
”“他在龙盘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或者熟人?”“这个……”吴婷犹豫了一下,
“我小时候,我爸好像有一些朋友,经常来家里,但我妈去世之后就少了。
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回家的次数不多,也不太清楚他都在跟什么人交往。
”“你父亲手上经常有伤,你知道吗?”吴婷的表情明显变了。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知道一些。”“知道一些是什么意思?
”“我……过年回去的时候看到他的手上有纱布,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在外面不小心划的。
我没多想,但……”她咬了咬嘴唇,“但后来我回想起来,
好像每次回去都能看到他的手上有伤。有时候是新伤,有时候是旧伤。”“你没有追问过?
”“我问过,他说是做木工活的。我爸年轻的时候学过木工,家里确实有一些工具,
我就信了。”吴婷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们的意思是……那些伤不是做木工弄的?
”邱少元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问:“你父亲有没有提过一个坛子?一个黑色的坛子?
”“坛子?”吴婷想了想,“没有,他没提过。”“他在龙盘的老房子还在吗?”“在,
一直空着。房产证还在他手上,我没动过。”“那把钥匙给我们,我们需要去一趟。
”吴婷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递过去,手微微发抖。邱少元接过钥匙的时候注意到,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红印。她在害怕。不是失去父亲的悲伤,
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恐惧。第八章梦魇送走吴婷之后,邱少元回到办公室,
发现谢婷还在整理资料。“你怎么还没走?”他看了看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等你一起走。”谢婷头也没抬,“你今天又没吃晚饭,我买了包子放在你桌上,都凉了。
”邱少元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三个凉透了的包子。他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一句:“明天我请你吃饭。”“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谢婷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邱少元咳了一声,
岔开话题:“你觉得吴婷这个人怎么样?”谢婷收起笑意,认真地说:“她在隐瞒什么。
”“你也看出来了。”“她说到她父亲手上的伤的时候,反应不对。
如果她真的相信那是做木工弄的,她的表情应该是困惑或者无所谓,而不是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她父亲死了这件事,而是怕我们发现什么。
”邱少元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有,”谢婷继续说,
“她说她父亲是因为‘熟人太多’才搬走的,这个理由太牵强了。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
熟人都在老家,他应该更愿意待在熟人圈子里,而不是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独居。
除非——那些熟人让他感到不安。”“你是说,他是被逼走的?”“有可能。
”邱少元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这个案子的每一个新发现都像是一块拼图,
但这些拼图来自不同的盒子,根本拼不到一起。一个独居老人,一坛自己的血,
三十九枚古钱币,一首诡异的歌谣,一个隐瞒真相的女儿,一个可能藏着秘密的老家。
“明天去龙盘。”他说,“你跟我一起去。”“好。”谢婷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元,你真的没事吗?前两天你晕倒的时候,把我吓坏了。”“没事,
就是最近没休息好。”“你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星期了。”“案子不等人。”谢婷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她走了之后,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邱少元关了灯,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又想起那首歌谣。三九钱,去一反之。
如果“三九钱”指的是那三十九枚铜钱,“去一反之”的意思是少一枚就会发生反噬,
那反噬是什么?待钱失,逝为尸。等到钱没有了,逝去的人就会变成尸体。
吴奎山的尸体没有腐败,是不是意味着那三十九枚铜钱还没有“失”?坛子里的铜钱都还在,
一枚不少,所以他的尸体才没有变成“尸”?那如果铜钱少了一枚呢?邱少元猛地睁开眼,
坐直了身子。坛子里的铜钱是三十九枚,从现场照片上看,确实是一枚不少。
但问题是——这些铜钱是完整的吗?有没有可能,这些铜钱原本不止三十九枚?
他立刻给化验科的老周发了条消息:“老周,坛子里的铜钱,有没有缺损或者断裂的痕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老周就回了:“有几枚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但没有断裂。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到的。”邱少元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在高速运转,但就是找不到正确的啮合点。
就在这时,一股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了黑暗。
第九章老宅歌谣又来了。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像是一个老人在他耳边低语,
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白事~逝者已矣~亲朋来~献礼若复~三九钱~去一反之~待钱失~逝为尸~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到一个房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坛子,坛口没有封,他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液体,
和液体中若隐若现的铜钱。一个人跪在坛子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人抬起头来——邱少元猛地惊醒。办公室里已经亮了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发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脖子僵得转不动,口水流了一袖子。
手机上有七八条未读消息,最新的那条是谢婷发的:“我在楼下等你,车已经热好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他睡了将近九个小时,但感觉像是一分钟都没睡过。
胡乱擦了把脸,抓起外套下了楼。谢婷开着一辆黑色的SUV等在门口,
副驾驶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肉包子。“吃了再走。”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邱少元没有推辞,上车后一边啃包子一边翻看龙盘县的相关资料。
龙盘县在市里以西一百二十公里,是一个山区县,人口不多,经济也不算发达,但历史悠久,
据说建县可以追溯到唐代。吴奎山的老家在龙盘镇下面的一个叫“石桥”的村子,
离县城还有十几公里。车子驶上高速,邱少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忽然问:“你对民俗了解多少?”谢婷瞥了他一眼:“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民俗?
”“关于死亡、祭祀、驱邪这方面的。”“略知一二。”谢婷说,
“我爷爷以前是个风水先生,小时候跟着他学过一些,但后来都忘得差不多了。怎么,
你觉得这个案子跟民俗有关?”“那首歌谣,我梦到两次了。”邱少元没有隐瞒,“红白事,
三九钱,去一反之,待钱失,逝为尸。听起来像是在描述某种仪式。”“红白事?
”谢婷皱了皱眉,“红事是喜事,白事是丧事,这两个放在一起,通常指的是冥婚。
”“冥婚?”“对,就是给死人配婚。但这种习俗在很多地方已经绝迹了,
而且跟铜钱好像没什么关系。”“那‘三九钱’呢?”谢婷想了想:“三九二十七,
三九不是二十七吗?为什么是三十九?”邱少元一愣。
他一直在想“三九钱”就是三十九枚钱,
但从没想过“三九”本身也是一个数字——三九二十七。“三十九是三乘十三,不是三乘九。
”他说。“所以‘三九钱’可能不是数量,而是指某种特定的东西。”谢婷说,
“三九二十七,二十七枚钱?或者是‘三九’作为一个整体名词,比如‘三九天’之类的?
”邱少元若有所思地靠在座椅上。两个小时后,车子到了龙盘县城。他们没有停留,
直接按照导航往石桥村开。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
最后碎石路也到了尽头,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土路。“就是这儿了。
”邱少元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土路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村落,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栋房子,
大多是老式的土砖瓦房,有几栋已经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村口一棵老槐树,
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正抽着旱烟。邱少元下车走过去,
掏出证件亮了亮:“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吴奎山家在哪儿?”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远处的车,慢慢吐出一口烟:“老吴头家啊,往里走,第三个巷子右拐,
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不过你们怕是找不着人了,老吴头搬走好几年了。”“我们知道,
就是他女儿让我们来看看老房子。”老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抽他的烟。
邱少元和谢婷沿着村里的小路往里走。石桥村不大,从村口走到最里面也就五六分钟。
吴奎山的老房子确实好找——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吴”字。
院门是老式的木门,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邱少元用吴婷给的钥匙打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足有半人高。
正屋是三间土砖房,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从缝隙里看不到里面。邱少元推开正屋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碗柜,
墙上贴着发黄的年画。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但奇怪的是,灰尘上没有脚印,
也没有任何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一切都很正常。又或者说,太正常了。
邱少元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八仙桌的桌面。灰尘均匀地覆盖着所有表面,
没有任何擦拭或移动的痕迹。这意味着自从吴奎山搬走之后,这个屋子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但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如果吴奎山在龙盘老家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保留这栋老房子?为什么不卖掉或者租出去?“你过来看。
”谢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邱少元走进里屋,看到谢婷站在一个衣柜前。衣柜的门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但衣柜的背板明显比正常的衣柜要薄。“后面有空间。”谢婷敲了敲背板,
发出空心的声响。邱少元试着把背板取下来,发现它只是卡在槽里,稍微用力就能拿掉。
背板后面是一面土墙,但墙上有一块区域的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找把铲子来。”他们在院子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锹,
邱少元小心翼翼地挖开那块颜色不同的土。土很松,显然是被人重新填过的。
挖了大概二十公分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放慢动作,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
露出了一个东西。又是一个坛子。但这个坛子比市里那个小很多,只有篮球大小,
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同样画着一些符号。邱少元把它从土里抱出来,放到桌上。
坛子很轻,里面似乎没什么液体。“打开吗?”谢婷问。邱少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揭开封口的红布,里面是一团黑灰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他用手指捏了一点,
搓了搓。“纸灰。”他说,“跟市里那个坛子里的纸灰一样。”但除了纸灰,
坛子里还有别的东西。邱少元把坛子倒过来,轻轻磕了磕,几枚金属物件从纸灰中滚了出来。
铜钱。但不是完整的铜钱。每一枚都被掰成了两半,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折断的。
邱少元数了数,一共有十二个半枚——也就是六枚完整的铜钱,都被掰断了。“三九钱。
”谢婷轻声说。“什么意思?”“我在想,”谢婷的表情变得凝重,
“会不会是——三十九枚钱,少一枚就会出事。但如果把铜钱掰断,一枚就变成了两半,
那数量上还是那些,但实际已经‘缺’了。”邱少元盯着桌上那些断成两半的铜钱,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查一下,”他说,“查一查吴奎山搬去市里的具体时间。
我要精确到天。”第十章时间线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了。邱少元顾不上休息,
直接去了监控室,调出了吴奎山租房合同上的日期——两年前的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说,
吴奎山是十一月十五日签的租房合同,开始在市里居住。
“查一下龙盘那边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在那段时间。”他对李响说。
李响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邱哥,龙盘那边两年前的十一月,
确实有一件事——龙盘镇有一个老头失踪了,叫赵德茂,六十八岁,独居,至今没有找到。
”“失踪?”“对,家属报了案,警方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最后列为悬案。
这个赵德茂住在石桥村隔壁的赵家沟,离吴奎山的老家大概三四公里。
”“赵德茂……”邱少元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他有什么特点?跟古玩或者民俗有关系吗?
”李响翻了翻案卷:“他是龙盘当地出了名的‘土夫子’——就是盗墓的。
据说早年干过不少这一行,后来年纪大了收手了,但家里还留了不少老物件。他失踪之后,
家里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家属怀疑是被偷了。”“盗墓。”邱少元抓住了这个词。
他想起坛子里的那些宋朝铜钱,想起那首诡异的歌谣,想起吴奎山手上的伤和坛子里的血。
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关联,但他还找不到那个连接的节点。“响子,你再查一下,
龙盘县过去十年还有没有别的类似失踪案?尤其是独居老人,尤其是跟文物、盗墓有关的。
”李响又查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五年前,龙盘镇另一个村子的老头,姓孙,也是独居,
也是失踪,至今未找到。还有一个三年前的,姓刘,同样的情况。”“三个失踪案?
”邱少元皱起了眉头。“对,三个,时间跨度十年。还有一个更早的,十三年前,
也是龙盘镇的,姓王,六十二岁,失踪后找到了——死在山沟里,法医鉴定是自然死亡,
但家属一直不认可,说死者身上有伤。”邱少元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四个老人,
分布在不同的年份,但都在龙盘镇,都是独居,都跟文物或者古民俗有某种关联。而吴奎山,
这个在所有人眼里都“和和气气”的老人,在最后一个失踪案发生之后不久,就搬离了龙盘,
来到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城市独居。他不是来图清净的。他是来躲什么的。“老邱,婷婷叫你。
”老陈推门进来,“说是化验科有重大发现。
”第十一章血与灰化验科的老周看起来三天没睡了,眼眶乌青,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眼神亮得吓人。“邱队,你过来看这个。”他把邱少元领到显微镜前。
邱少元凑上去看了看,视野里是一些细小的颗粒,形状不规则,颜色灰黑。
“这是坛子里的纸灰。”老周说,“我们做了成分分析,
发现这些纸灰不是普通的纸烧出来的。里面含有大量的朱砂、雄黄,
还有一些我们暂时无法确定的有机成分。”“朱砂和雄黄?”谢婷在后面说,
“这两种东西在古代常用于防腐和驱邪。”“对,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老周切换到另一张切片,“这是坛子内壁的沉积物。除了血液成分和纸灰,
我们还检测到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和人体内一种叫‘端粒酶’的物质高度相似。
”“端粒酶是什么?”李响忍不住插嘴。“通俗点说,”老周推了推眼镜,
“端粒酶跟细胞衰老有关。正常情况下,人体细胞分裂的次数是有限的,端粒酶活性越高,
细胞就能分裂越多次,理论上寿命就越长。但坛子里检测到的这种端粒酶类似物,
活性高得离谱,是正常人体内的上百倍。”“你是说,”邱少元慢慢地说,
“这个坛子里的血液,经过了某种特殊处理,目的是为了……延缓衰老?
”“不止是延缓衰老。”老周的表情变得很微妙,“我怀疑,这个坛子是一个‘容器’,
用来保存某种‘生命力’。血液是载体,铜钱是‘锁’,纸灰是‘封印’,
虫子是‘净化者’。整套东西就是一个完整的……怎么说呢,仪式装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老周,”邱少元问,“你信不信这些东西?
”老周苦笑了一下:“邱队,我是一个法医,我只相信数据和事实。数据告诉我,
这个坛子里的东西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科学规律。事实是,它们确实存在,
而且确实产生了我们无法解释的效果——比如吴奎山死了十五天没有腐败。”“那你觉得,
吴奎山到底是怎么死的?”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从病理学上讲,他是心脏骤停。
从别的角度讲……我说不好。我只能告诉你,他的身体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