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了。
六千多个日夜。
对“娘”这个字的记忆,停留在襁褓之中那寥寥几次喂奶的画面里…
断奶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至于父亲?
李浊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十八年来,连一道影子都不曾踏足过这片禁地。
哪怕是一封书信,一句问候,统统没有。
就好像他这个嫡长子从头到尾都不存在,李家对外提起“李家麒麟儿”,指的永远只有那个身怀灵珠命格的幼子李曜。
如今,时隔十几年,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浊心中微动…
说不触动是假的,是骨血里与生俱来的牵连。
可那丝触动转瞬即逝,紧跟着涌上来的,是积压了十八年的怨气。
怨。
怎么不怨?
生他的是这对夫妻,怀胎十月的是杨玉眉,取名“李浊”的是李隆月。
可佛门一句话…“此子魔头降世,须镇压于禁地,以佛性净化魔性”…
他们便点了头,交了人,把他当成一件沾染瘟疫的旧衣裳,脱下来丢进深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争辩,没有求情,没有哪怕一句“这是我的儿子,我要带他回家”。
不信。
从头到尾,他们信的都是佛门,信的是老秃驴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天道命格”,信的是“灵珠至善,魔头至恶”这八个写在命书上的字…
唯独不信他李浊本人。
母亲信佛不信儿,父亲信命不信子。
十八年不闻不问,如今突然找上门来,为什么?
李浊把鸡往地上一搁,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目光穿透竹林,落在那道踉踉跄跄奔来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可那平静底下,藏
“娘,这是出了什么事,才想起还有个儿子关在后山?”
不等他多想,竹林外骤然响起一道低沉的佛号。
“阿弥陀佛…”
四字梵音穿透竹海,如铜钟贯耳,震得竹叶簌簌而落。
一道身影自山道转角步出,身披素色袈裟,手持六环锡杖,面如枯木,眉似霜雪,目光沉沉如山岳横亘。
正是坐镇禁地整整十八年的佛门高僧…六灯大师。
他缓步上前,立于小径中央,恰好挡在杨玉眉与禁地之间,六环锡杖轻轻一顿,地面微颤,一圈梵文金光自杖底扩散开来,将整条山路封得严严实实。
“杨施主,前方乃是禁地,请止步。”
杨玉眉脚步一滞,身子猛地晃了晃,身后匆匆赶来的李隆月一把扶住她,夫妻二人齐齐抬头。
李隆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开口:
“大师,我们夫妻二人今日亲自前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
“请大师解除禁制,释放我儿李浊。”
“从今往后,佛门与李家的契约,作废。”
十八年了,他第一次站在亲生儿子这一边说话…
虽然迟了十八年。
六灯大师听完,神色纹丝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李施主,魔头事关苍生安危,此乃天地大计,非你一人一族可决,哪怕你是李浊的亲生父母,也无权干涉佛门法旨。”
李隆月愣住了。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蛮横无理的借口,可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话。
他的儿子,他无权干涉?
这个当父亲的,连自己亲生骨肉的去留都做不了主?
那这个父亲算什么?
一个虚名?一个摆设?
李隆月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心中压抑着怒火。
“六灯大师,你听清楚了…我们夫妻二人今天来,不是跟你商讨的。”
“这是命令。”
“从现在起,佛门与李家解除雇佣关系,你佛门弟子与我李家再无半分瓜葛。”
“现在,请你…滚出李家禁地。”
“李家”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这是李家的山,李家的地,李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私产。
佛门当年是受李家雇佣才得以进入此地,如今雇主逐客,天经地义。
六灯大师却依旧岿然不动。
他双手合十,锡杖上的六环叮当作响,面上无悲无喜,只有一成不变的慈悲…
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容辩驳的,俯瞰众生式的慈悲。
“抱歉,恕小僧无法从命。”
“魔头命格乃九幽魔气所化,天道之下最大的变数与隐患。”
“倘若解开禁制,放其入世,一旦魔性苏醒,心魔失控,必将祸乱苍生,荼毒天下。”
“到那时,死伤无数,血流成河,这份罪孽,谁来承担?李施主,你担得起吗?李家担得起吗?”
又是苍生。
又是天道。
又是那套说了十八年,听烂了,听吐了的陈词滥调。
李隆月怒极反笑,眼眶却倏地红了。
“苍生?”
他冷笑一声。
“大师口口声声苍生苍生,在你眼里只有苍生,好,那我问你…”
“我儿李曜被逼自杀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劈得整片竹林都安静了一瞬。
六灯大师合十的双手微微一滞,枯木般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李曜?灵珠?死了?
李隆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倾泻而出:
“你不是要护佑苍生吗?你不是满口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吗?那我儿李曜算不算苍生?”
“他被世俗期许逼上绝路,被至亲挚友联手逼死的时候,你的慈悲在哪里?”
“你的普度在哪里?你护的苍生,又在哪里?!”
“正是你口中的苍生负他,骗他,辱他,将他困死在牢笼里的人…是他们,逼死了我的儿子!”
“他生在李家十七年,恪守天道,与人为善,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他把真心捧给所有人,换来的却是背叛,欺辱,羞辱,最后拿一把刀,割了自己的喉咙…他连死,都没有报复过任何人!”
“这就是你护的苍生?这就是你口中的天道正道?
李隆月转头看向禁地深处…
“我儿李浊,襁褓之中就被你们镇压在此,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来,他可曾杀过一人?”
“可曾害过一命?可曾犯过一桩罪?”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你们说他是魔头,说他将来必成大祸…可这个‘将来’,等了十八年也没有来。”
“你们却说他必将祸乱天下。你们的依据是什么?”
“就是当年一句话?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你们就给他判了终身监禁…”
“这就是佛门的慈悲?”
“这就是你口中的普度众生?”
“不经审问,不给辩白,不容申辩,单凭一句命格便定人生死,断人自由…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你和魔鬼又有什么区别?!”
竹林里一片死寂。
六灯大师站在金光禁制之后,面色沉静如初,陷入沉思。
李隆月却没有停。
“大师,你现在告诉我…到底谁才是祸害?灵珠?魔头?还是你们这些满口慈悲,满手枷锁的佛门高僧?”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苍凉的讥讽:
“佛门?”
“呵,废物。”
“一群只会欺压襁褓婴儿的废物。”
“有本事去渡真正的魔,有本事去挡真正的劫,别在这儿拿一个无辜的孩子,充你们普度众生的牌坊。”
话落,寂静如死。
六灯大师脸色微微苍白。
而禁地深处,木屋门前,李浊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只拔了一半毛的芦花鸡,一动不动。
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弟弟,死了?